门徒的逃亡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门徒的逃亡

“当下,门徒们都离开他逃走了。”[260]

从这一段我们容易得知,耐性是一种多么难以坚持的美德。因为,如果能够反击袭击者,给他们以重创以发泄情绪,许多人都能够面对某种死亡。但是,受苦而不得进行任何报复,耐心地迎接死亡而不反击,甚至都不许报之以愤怒的言语,这,我向你们保证,是崇高的英雄品质的顶点,即使是使徒们都还不足以强壮到能够到达这一顶点。想一想他们的豪言壮语,他们说宁愿与基督一起死也不会背弃他[261],但即使是他们,也只有在允许他们战死的前提下才能做到视死如归。无论在行为上还是在言语上,袭击马勒古的彼得都明确表达了这种意愿。但是,当我们的救世主禁止他们战斗和自卫时,“他们都离开他逃走了。”

我曾经问过自己这样一个问题:当基督停止祈祷、回到使徒那里时,却发现他们都陷入沉睡之中,那时基督看到的使徒是指所有的使徒,既包括留在山脚的也包括他带上山的呢,还是只是指后者?但是当我看到福音书中的这句话“他们都离开他逃走了”时,我就再也不怀疑是所有的使徒都入睡了。他们本应保持警醒做祷告以防入了迷惑,这是基督屡屡教导他们要做的,但是相反,他们却在睡觉,这就给了诱惑者一个机会,用粗心和睡意削弱他们的意志,从而使得他们更加倾向去战斗或者逃走,而不愿耐心地承受一切。这就是他们全都离开基督逃走的原因。这样,基督的那句话也就应验了:“今夜,你们为我的缘故都要跌倒。”[262]同样得到应验的还有先知的这句预言:“我将攻击牧人,羊群就会分散。”[263]

“有一个少年人,赤身披着一块麻布,跟随耶稣,众人就捉拿他。他却丢了麻布,赤身逃走了。”[264]

关于这个少年人的身份众说纷纭。有人认为他就是被称做“主的兄弟”的雅各,以“正直者”的绰号闻名。有人则认为他是福音书作者约翰,在我主的心中他总是占据着特殊的地位,那时候应当仍很年轻,因为在基督死后他又继续生活了许多年。根据圣杰罗姆的说法,他是在基督受难之后的第68年死去的。但是也有一些古代作家认为这个少年人根本就不是十二门徒之一,而是那晚邀请基督过逾越节的那家的一个仆人。当然,我自己觉得这种说法更容易接受。首先就事实而言,我觉得一个使徒不可能仅在身上披着一块麻布,而且这块麻布还穿得很松散以致能够迅速扔掉;除此之外,我倾向于这种看法主要还是依据历史事件发生的顺序以及福音书的明文记载。

在认为这个少年人是十二门徒之一的人当中,最主要的意见认为他是约翰。但这在我看来是不可能的,因为约翰说过这番话:“西门彼得跟着耶稣,还有一个门徒跟着,那门徒是大祭司所认识的,他就同耶稣进了大祭司的院子。彼得却站在门外,大祭司所认识的那个门徒出来,和看门的使女说了一声,就领彼得进去。”[265]那些称基督被抓时那个逃脱的随从就是圣约翰的作家们,如果要坚持其观点就面临着这样一个小小的障碍——即他扔掉了麻布赤身逃走这一事实。因为这与后来的事情不合——约翰进入了大祭司的院子,他把彼得领了进去(人人都同意领彼得进去的门徒就是福音书作者约翰),他一直跟从基督到受刑地点,他与基督最挚爱的母亲一起站在十字架旁(两个纯洁的圣女圣男站在了一起);当基督把圣母托付给他时,他从那时起就把她当做自己的母亲[266]。

可以毫无疑问地说,在所有的时刻和地点,约翰都是穿着衣服的。因为他是基督的门徒,不是犬儒学派的成员;因此,尽管他完全知道在情形需要时也可赤身,但是我认为,圣洁和谦逊的他决不会无缘无故地当众赤身,让人人得见。对这项异议,他们解释说,他那时候去了某个其他的地方,在那里穿上了衣服——对此我不欲争论,但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尤其是我在这一段经文中看到他始终与彼得一起跟从基督,并且与耶稣一起进入了大祭司的岳父亚那的家里。

此外,另有一个原因强烈地促使我相信那个少年人不在众使徒之列,而是旅馆的一个仆人,这就是马可把逃走的使徒和这个留下来的少年人进行的对比。“门徒们都离开他逃走了。但有一个少年人跟随耶稣。”[267]注意,马可不是说一些人逃走了,而是说“都逃走了”,并且说,那个留下来跟随基督的人(与使徒们不同)并非众使徒之一(因为他们已经全都逃走了),而是“某个”少年人,也就是说,他是一个不知其名的少年人,马可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认为值得记载。

以下就是我的看法。这个少年人,以前就因基督的名望而激动,现在,在给基督和他靠在桌边的门徒们送食物时,他亲眼见到了基督本人,立刻感受到了圣灵神秘的气息和慈爱的动力。随后,为了追求真正虔诚的生活,在基督用完餐离开后他也跟随而去,一直在离使徒不远处。他与使徒们同坐同立,直到最后那群乌合之众到来时卷入到人群之中。不仅如此,当所有惊恐的使徒都从行动迟缓的士兵手中逃脱时,这个少年人却敢于充分自信地留下,因为他知道,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意识到他所体验到的上帝之爱。我们是多么费心地掩饰对某个人的爱啊!尽管这个少年人已经混入了仇视基督的人群之中,但他的步伐和举止仍使众人认出了他,因为它们使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他跟随着基督不是要迫害他,而是要做他虔诚的追随者。因此,当他们最终发现基督的门徒们都已逃走,而这个人却留了下来并且还敢于跟随基督时,他们很快就抓住了他。(https://www.daowen.com)

他们的行径使我相信,他们也打算抓住所有的使徒,但是,由于基督使他们感到如此惊讶以致他们丧失了机会,这样,基督的那句预言“让这些人去”真就得到了应验。基督并无意只让这项命令适用于他挑选出来的使徒(尽管主要是针对他们),他也希望运用到这个少年人身上——他不经召唤就自愿跟随基督,并且还偷偷地潜入了使徒之中——以使他的仁慈更加广阔无边。以这种方式,基督更加清楚地展示了其神秘的力量,与此同时,也更加充分地显示了那群乌合之众的软弱,因为他们不仅由于疏忽而放走了十一个使徒,这已经让他们很恼火,而且,他们居然连这个已经被抓住并且(人们可以猜测)陷入他们重重包围的少年人都没有能够留住:因为“众人就捉拿他,他却丢了麻布,赤身逃走了。”我毫不怀疑,这个那晚一直跟随着基督、并且直到最后时刻在众使徒都已逃走时才离去的少年人——即使在那时也需要武力才能使他离开基督——后来第一个回到了基督的怀抱,现在正与基督一起在天国享受着永恒的荣耀。我希望并且祈祷着有朝一日也能够在天国与基督同住。那时候,他就会亲口告诉我们他是谁,我们也将能够快乐而充分地了解那晚之事的许多其他细节,这些都是经文中所没有记载的。

与此同时,为了让我们的天堂之旅更加安全舒适,从使徒们被捕之前的逃亡以及那个少年人被抓后又成功逃脱诸事中汲取一些有益的神的建议,对我们将大有益处。可以这么说,这些建议将是我们在旅途中随身携带的粮食。古代的教父们警告我们不要对自己的力量太过自信,以免我们在不知不觉中陷入到本可避免的犯罪的危险之中。如果有人遇到了一个迫在眉睫的危险,迫使他要冒犯上帝,倘若有人碰巧陷入到这样的形势之中,他就应该做使徒们所做的——逃跑以免被抓住。我这么说并不是在暗示,因为仁慈的基督(尽管事实上确实如此)允许意志薄弱的使徒们这么做,所以他们的逃跑是值得称道的。虽然那天晚上基督曾经预言说,软弱就是他们的罪因,而且这决不是赞赏,但是,如果我们感到自己的性格还不够坚强,那么,只要我们能够避免犯罪的危险,就让我们效仿他们逃走吧。因为在其他情形下,当上帝命令一个人自信地去承受和面对危险,既是为了他自己的灵魂得救,也是为了使托付给他照管的那些人灵魂得救,如果他在此时逃走,那么他的举动就确实太愚蠢了,除非他这么做是出于对自己生命的考虑——不,即使这样他也是愚蠢的。因为,还有什么比选择短暂的不幸而不是永恒的快乐更加愚蠢的吗?

如果他是出于对来生的考虑而逃走,认为若非如此他就将被迫冒犯上帝,那么,他就不仅使自己显得愚蠢,而且也使自己的罪行更加严重。因为放弃自己的职责本身就是一项十分严重的罪,如果有人在此之外又犯了绝望这一重罪,那么,其罪行的严重程度就不下于背叛投敌之罪。我们能想象得出还有哪一种罪比对上帝的帮助感到绝望、擅离职守乃至把上帝交给你保卫的战斗岗位让给敌人更加严重吗?此外,为了避免留守之后可能会发生的罪而犯脱逃之罪,还有什么比这更加愚蠢的吗?当然,如果逃走不会导致对上帝的冒犯,那么这无疑就是更为安全的计划,延误、耽搁以致被抓获就会陷入犯重罪的危险之中。因为及时逃走是容易和安全的,而战斗是艰难而又危险的。

另一方面,这个少年人的例子向我们表明,什么样的人能够以较小的危险更长久地坚守阵地,而且,一旦碰巧被抓住又能够轻易地从敌人手中逃脱。因为,尽管他在所有使徒都逃走之后还留了下来,并且仍然长久地跟随着基督,以致他们要下手捉拿他,但是,由于他穿的衣服不多,只穿着一块简单的麻布——即使是一块麻布都没有缝合起来,也没有钉上纽扣,而是随意地披在身上,可以随时轻易地扔掉——所以,这个少年人就突然把它丢掉,让它留在敌人的手中,从他们当中赤身逃走了——可以说,他抓住了核心,把外壳留给了敌人。这一事实的象征意义是什么?除了这还能有什么呢:正如一个大腹便便之人因为肚子肥大而步履缓慢一样,又如一个穿着沉重的衣服到处走动的人决不适宜快跑一样,同样地,一个人如果腰间束了一条挂满钱袋的腰带,那么,当不幸突如其来使其陷入困境时,他是决难逃脱的。同理,即使一个人穿衣不多,但如果腰带扎得过紧,衣结打得过死,以致不能自由呼吸,那他也跑不快、跑不远。另一方面,一个人即使衣服穿得很多,但如果能够轻易脱掉,那么他也能较为轻易逃脱;相比之下,一个人即使穿衣很少,但如果束缚过紧以致无论何时都无法松开,那他也就很难逃走。我们看到富人——当然,比我想象的要少——然而,感谢上帝,我们有时候还是能够看到一些极其富有之人,宁可丧失一切财产也不愿因为保有财产而犯罪以致冒犯了上帝。这些人有许多衣服,但并没有受到它们紧密地束缚,所以,当他们需要逃离危险时,只需扔掉衣服即可,轻而易举。另一方面,我们也看见有些人——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只有一些轻薄的衣服和少量的财产,但是由于他们割舍不下那些微薄的财富,以至于让他们放弃它们甚至比让皮肉分离都更加困难。这样的人最好趁着还有时间赶紧离去。因为一旦有人抓住他的衣服,他会宁可去死也不愿抛弃他的麻布。总之,这个少年人的例子告诉我们,我们应当时刻准备好应付突如其来的困难和不宣而袭的危险,有必要时就要逃跑;为了做好这种准备,我们不应穿许多衣服,即使只穿一件也不要扣得太紧,以免万不得已时我们不能扔掉它们赤身逃走。

任何人,如果稍微注意一下这个少年人的行为就会发现,它还给我们提供了另一个教训,甚至比前一个更加有说服力。因为,可以说,肉体是灵魂的衣服,灵魂带着肉体来到世界,在死亡时它又抛弃肉体离开世界。正如肉体比衣服更为宝贵一样,灵魂也比肉体更为宝贵。因此,扔掉灵魂去追求肉体就如同宁可失去肉体也不愿失去一件衣服那样疯狂愚蠢。关于肉体,基督确确实实曾经说过:“身体不胜于衣裳吗?”[268]关于灵魂,基督就更加突出强调了:“人若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灵魂,有什么益处呢?人还能拿什么换灵魂呢?[269]我的朋友们,我对你们说,那杀身体以后不能再做什么的,不要怕他们。我要指示你们当怕的是谁。当怕那杀了以后又有权柄丢在地狱里的。我实在告诉你们,正要怕他[270]。”因此,这个少年人的例子告诫我们,当面临这种磨难时,我们的肉体应该成为我们灵魂的何种衣服:它们不应因淫逸而肥大,不应因生活放荡而松弛,而应如麻布那样细瘦,通过禁食耗去脂肪;而且,我们也不应如此强烈地留恋它们,以致在上帝的事业需要时我们不能心甘情愿地扔掉它们。这就是那个少年人留给我们的教训:当他被恶人抓住时,他选择了扔掉麻布赤身从他们当中逃走,而不是被迫作出损害基督荣誉的言行。

与此类似,另有一个生活年代远早于这个少年人的年轻人,也就是神圣纯洁的约瑟[271],给后代树立了一个著名的榜样,教导说人们应该像躲避蓄意谋杀一样避开失去贞洁的危险。因为他面容英俊,身材隽美,所以波提乏——约瑟在他的家中担任管家——的妻子,屡屡向他目送秋波,热烈地爱上了他。疯狂的欲望使她如此神智昏迷,不仅恬不知耻地通过眼神和言语引诱这个年轻人,主动向他献身,而且,在遭到拒绝之后,她竟然把他的衣服抓在手里,上演了一个女人向一个男人强行求欢的可耻一幕。但是,约瑟宁可去死也不愿犯下这种重罪,而且他也知道,与爱神维纳斯严阵以待的军队短兵相接有多么危险,而面对他们时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逃走,所以,约瑟把他的衣服留在了那个奸妇的手上,然后夺门而出[272]。

但是,如我所说,为了防止犯重罪,我们不仅要扔掉外衣、长袍、衬衣以及身上其他任何衣服,而且还要扔掉灵魂的衣服即肉体本身。因为,如果我们努力地通过犯罪来拯救肉体,我们实际上就是在摧毁它,同时我们也失去了灵魂。但是,如果我们为了上帝的爱坚忍地承受着丧失肉体之痛,那么,就像蛇在荆棘、蒺藜上通过摩擦蜕掉老化的外皮,把它留在浓密的树丛中,而带着年轻、闪亮的身子爬出来一样,遵从基督的建议、像蛇一样聪明的我们,就将把那旧的躯壳留在尘世,在为了上帝之爱而承受的荆棘般的痛苦与磨难中,像蛇蜕皮一样把它们扔下,然后迅速升入天堂,那时我们都将闪亮而年轻,再也不会产生年老的感觉。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