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正公文集叙[1]
庆历三年,轼始总角入乡校[2],士有自京师来者,以鲁人石守道所作《庆历圣德诗》示乡先生[3]。轼从旁窃观,则能诵习其词。问先生以所颂十一人者何人也[4],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轼曰:“此天人也耶,则不敢知;若亦人耳,何为其不可?”先生奇轼言,尽以告之,且曰:“韩、范、富、欧阳,此四人者,人杰也。”时虽未尽了,则已私识之矣。嘉祐二年,始举进士至京师,则范公殁[5]。既葬,而墓碑出,读之流涕,曰:“吾得其为人。”盖十有五年而不一见其面,岂非命也欤?
是岁登第,始见知于欧阳公,因公以识韩、富,皆以国士待轼,曰:“恨子不识范文正公。”其后三年,过许[6],始识公之仲子今丞相尧夫[7]。又六年,始见其叔彝叟京师[8]。又十一年,遂与其季德孺[9],同僚于徐[10]。皆一见如旧。且以公遗藁见属为叙。又十三年,乃克为之。
呜呼!公之功德,盖不待文而显,其文亦不待叙而传。然不敢辞者,自以八岁知敬爱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杰者,皆得从之游,而公独不识,以为平生之恨。若获挂名其文字中,以自托于门下士之末,岂非畴昔之愿也哉?
古之君子,如伊尹[11]、太公[12]、管仲[13]、乐毅之流[14],其王霸之略,皆素定于畎亩中[15],非仕而后学者也。淮阴侯见高帝于汉中,论刘、项短长,画取三秦,如指诸掌。及佐帝定天下,汉中之言,无一不酬者[16]。诸葛孔明卧草庐中,与先主策曹操、孙权,规取刘璋,因蜀之资,以争天下,终身不易其言[17]。此岂口传耳受尝试为之,而侥幸其或成者哉?
公在天圣中,居太夫人忧,则已有忧天下致太平之意,故为万言书以遗宰相,天下传诵[18]。至用为将[19],擢为执政[20],考其平生所为,无出此书者。今其集二十卷,为诗赋二百六十八,为文一百六十五。其于仁义礼乐、忠信孝弟,盖如饥渴之于饮食,欲须臾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热,如水之湿,盖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虽弄翰戏语,率然而作,必归于此。故天下信其诚,争师尊之。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21]。”非有言也,德之发于口者也。又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22]。”非能战也,德之见于怒者也。元祐四年四月十一日。
【编年】
元祐四年任翰林学士、知制诰有杭州太守之命未行时作。
【笺注】
[1]范文正公:本文郎本在卷五六。注云:“名仲淹,字希尹,吴郡人。”按,此云仲淹字希尹,不知何据。《文献通考》卷二三四《经籍考》六一:“《范文正公集》二十卷,《别集》四卷。晁氏曰:宋朝范仲淹字希文,其先邠人。大中祥符八年进士。仕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谥文正。为学明经术,慨然有康济之志,作文章,尤以传道为任。天下想闻其风采,贤士大夫以不获登门为耻。陈氏曰:又《尺牍》五卷,其家所传,在《正集》之外。”叙,同“序”。《挥麈录》卷三:“欧阳文忠公父名观,文多避之,如‘碧落碑在绛州龙兴宫’之类。苏东坡祖名序,文多云‘引’,或作‘叙’。近为文者或仿此,不知两先生之意也。”
[2]总角入乡校:《东坡志林》:“吾八岁入小学,以道士张易简为师。童子几百人。”总角,谓童子也。旧时儿童束发为两结,向上分开,形状如角,故称总角。《诗经·齐风·甫田》:“婉兮娈兮,总角丱兮。”郑玄笺:“总角,聚两髦也。”孔颖达疏:“总角聚两髦,言总聚其髦以为两角也。”乡校,地方小学。《左传·襄公三十一年》:“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杜预注:“乡校,乡之学校。……郑国谓学为校。”
[3]鲁人石守道所作《庆历圣德诗》:欧阳修《居士集》卷三四《徂徕石先生墓志铭》:“徂徕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也。先生年二十六,举进士甲科,为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辟主簿,未至,以上书论赦,罢不召。秩满,迁某军节度掌书记,代其父官于蜀,为嘉州军事判官。丁内外艰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徕之下,葬其五世未葬者七十丧。服除,召入国子监直讲。是时,兵讨元昊久无功,海内重困,天子奋然思欲振起威德,而进退二三大臣,增置谏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锐。先生跃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颂吾职,其可已乎!’乃作《庆历圣德诗》以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数百言。”《宋史》卷四三二《石介传》:“会吕夷简罢相,夏竦既除枢密使,复夺之,以(杜)衍代。章得象、晏殊、贾昌朝、范仲淹、富弼及(韩)琦同时执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并为谏官,介喜曰:‘此盛事也,歌颂吾职,其可已乎?’作《庆历圣德诗》,曰:‘于惟庆历,三年三月。皇帝龙兴,徐出闱闼。晨坐太极,昼开阊阖。躬览英贤,手锄奸枿。大声沨沨,震摇六合,如乾之动,如累之发。昆虫蹢躅,怪妖藏灭。同明道初,天地嘉吉。初闻皇帝,蹙然言曰:予祖予父,付予大业。予恐失坠,实赖辅弼。汝得象殊,重慎微密。君相予久,予嘉君伐。君乃相予,笙镛斯协。昌朝儒者,学问该洽。与予论政,博以经术。汝贰二相,庶绩咸秩。惟汝仲淹,汝诚予察。他后乘势,汤沸火热。汝时小臣,危言嶪嶪。为予司谏,正予门闑。为予京兆,堲予谗说。贼叛于夏,往予式遏。六月酷日,大冬积雪。汝寒汝暑,同予士卒。予闻辛酸,汝不告乏。予晚得弼,予心弼悦。弼每见予,无有私谒。以道辅予,弼言深切。予不尧舜,弼自笞罚。谏官一年,疏奏满箧。侍从周岁,忠力廑竭。契丹忘义,梼杌饕餮。敢侮大国,其辞慢悖。弼将予命,不畏不怯。卒复旧好,民得实褐。沙碛万里,死生一节。视弼之肤,霜剥风裂。观弼之心,炼金锻铁。宠名大官,以酬劳渴,弼辞不受,其志莫夺。惟仲淹、弼,一夔一契。天实赉予,予其敢忽?并来弼予,民无瘥札。曰衍汝来,汝于黄发。事予二纪,毛秃齿豁。心如一兮,率履拂越。遂长枢府,兵政无蹶。予早识琦,琦有奇骨。其器魁落,岂视扂楔。其人浑朴,不施剞劂。可属大事,敦厚如勃。琦汝副衍,知人予哲。惟修与靖,立朝谳谳。言论磥砢,忠诚特达。禄微身贱,其志不怯。尝诋大官,亟遭贬黜。万里归来,刚气不折。屡进直言,以补予阙。素相之后,含忠履洁。昔为御史,几叩予榻。襄虽小官,名闻予彻。亦尝献言,箴予之失。刚守粹悫,与修俦匹。并为谏官,正色在列。予过汝言,毋钳汝舌。”皇帝圣明,忠邪辨别。举擢俊良,扫除妖魃。众贤之进,如茅斯拔。大奸之去,如距斯脱。上倚辅弼,司予调燮。下赖谏诤,维予纪法。左右正人,无有邪孽。予往太平,日不逾浃、皇帝嗣位,二十二年。神武不杀,其默如渊。圣人不测,其动如天。赏罚在予,不失其权。恭己南面,退奸进贤。知贤不易,非明弗得。去邪惟艰,惟断乃克。明则不贰,断则不惑。既明且断,惟皇帝之德。群臣踧踖,重足屏息。交相教语:曰惟正直。毋作侧僻,皇帝汝殛。诸侯危栗,堕玉失舄,交相告语:皇帝神明。四时朝觐,谨修臣职。四夷走马,坠镫遗策。交相告语:皇帝英武。解兵修贡,永为属国。皇帝一举,群臣慑焉,诸侯畏焉,四夷服焉。臣原皇帝,寿万千年。’诗所称多一时名臣,其言大奸盖斥竦也。诗且出,孙复曰:‘子祸始于此矣。’”郎注:“《石介传》云: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庆历中,宰相吕夷简以疾罢归弟(第),而杜衍代夏竦为枢密使,又命范仲淹、富弼、韩琦为枢密副使,欧阳修、余靖、蔡襄同时为谏官。介于是喜曰:‘此盛事也。歌颂吾职,其可已乎?’乃作《庆历圣德诗》。”
[4]问先生以所颂十一人者何人也:郎注:“《诗序》所载十一人,乃杜公衍、章公得象、晏公殊、贾公昌朝、范公仲淹、富公弼、韩公琦、欧阳公修、余公靖、王公素、蔡公襄。”
[5]嘉祐二年,始举进士至京师,则范公殁:《欧阳文忠公集》卷二〇《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铭》:“皇祐四年五月甲子,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汝南文正公薨于徐州。以其年十有二月壬申,葬于河南尹樊里之万安山下。”下句所谓“墓碑”者,即此文也。
[6]其后三年,过许:王谱:“嘉祐五年庚子,是岁,先生年二十五,授河南府福昌县主簿。邵长蘅订:《纪年录》:‘过许,见范尧夫。’”
[7]公之仲子今丞相尧夫:郎注:“范公有四子:纯祐、纯仁、纯礼、纯粹。尧夫即纯仁。”《宋史》卷三一四本传:“纯仁字尧夫,以父任为太常寺太祝。中皇祐元年进士第。仲俺没,始出仕,以著作佐郎知襄城县。治平中,擢江东转运判官,召为殿中侍御史,迁侍御史。通判安州,改知蕲州。历京西提点刑狱、京西陕西转运副使。知河中府,徙成都路转运使。以新法不便,戒州县未得遽行。安石怒纯仁沮格,因谗者遣使欲捃摭私事,不能得。左迁知和州,徙邢州。未至,加直龙图阁、知庆州。移齐州。丐罢,提举西京留司御史台。哲宗立,复直龙图阁、知庆州。召为右谏议大夫,以亲嫌辞,改天章阁待制兼侍讲,除给事中。元祐初,进吏部尚书,数日,同知枢密院事。三年,拜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纯仁在位,务以博大开上意,忠笃革士风。学士苏轼以发策问为言者所攻,韩维无名罢门下侍郎补外。纯仁奏轼无罪,维尽心国家,不可因谮黜官。因极言前世朋党之祸,并录欧阳修《朋党论》以进。明年,以观文殿学士知颍昌府。逾年,加大学士、知太原府。秋,有诏贬官一等,徙河南府,再徙颍昌。召还,复拜右仆射。宣仁后崩,哲宗亲政,纯仁乞避位。全台言苏轼行吕惠卿告词,讪谤先帝,黜知英州。纯仁上疏云云。落职知随州。明年,又贬武安军节度副使、永州安置。时疾失明,闻命怡然就道。居三年,徽宗即位,钦圣显肃后同听政,即日授纯仁光禄卿,分司南京,邓州居住。崇宁中,启党禁,贬试少府监,分司南京。又贬静江军节度副使,徐州安置,徙单州。五年,复左朝议大夫,提举鸿庆宫。卒,年七十六。”《宋史·宰辅表》三:“(元祐三年四月辛巳)范纯仁自同知枢密院事加太中大夫、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四年)六月甲辰,范纯仁自太中大夫、右仆射守前官,以观文殿学士知颍昌府。”东坡作此文时,纯仁尚在相位。
[8]彝叟:《宋史》卷三一四本传:“纯礼字彝叟,以父仲淹荫,为秘书省正字,签书河南府判官,知陵台令兼永安县。……用为三司盐铁判官,以比部员外郎出知遂州。除户部郎中、京西转运副使。元祐初,入为吏部郎中,迁左司。又迁太常少卿、江淮荆浙发运使。以光禄卿召,迁刑部侍郎,进给事中。……宰相即徙纯礼刑部侍郎,而后出命。转吏部,改天章阁待制、枢密都承旨,去知亳州、提举明道宫。徽宗立,以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https://www.daowen.com)
[9]德孺:郎注:“纯粹字德孺。”《宋史》卷三一四本传:“纯粹字德孺,以荫迁至赞善大夫、检正中书刑房,与同列有争,出知滕县,迁提举成都诸路茶场。元丰中,为陕西转运判官。进为副使。入为右司郎中。哲宗立,时苏轼自登州召还,纯粹与轼同建募役之议,轼谓纯粹讲此事尤为精详。复代兄纯仁知庆州。元祐中,除宝文阁待制,再任,召为户部侍郎,又出知延州。绍圣初。哲宗亲政,御史郭知章遂论纯粹元祐弃地事,降直龙图阁。明年,复以宝文阁待制知熙州。改知邓州。历河南府、滑州,旋以元祐党人夺职,知均州。徽宗立,起知信州,复故职,知太原,加龙图阁直学士,再临延州。改知永兴军。寻以言者落职,知金州,提举鸿庆宫。又责常州别驾、鄂州安置。党禁解,复徽猷阁待制,致仕。卒,年七十余。”
[10]同僚于徐:郎注:“公时知徐州。”
[11]伊尹:《史记·殷本纪》:“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奸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或曰,伊尹处士,汤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后肯往从汤,言素王及九主之事。汤举任以国政。”
[12]太公:《史记·齐太公世家》:“太公望吕尚者,东海上人。……吕尚盖尝穷困,年老矣,以渔钓奸周西伯。西伯将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彨,非虎非罴;所获霸王之辅。’于是周西伯猎,果遇太公于渭之阳,与语大说,曰:‘自吾先君太公曰:当有圣人适周,周以兴。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号之曰‘太公望’,载与俱归,立为师。”
[13]管仲:《史记·管晏列传》:“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
[14]乐毅:《史记·乐毅列传》:“乐毅者,其先祖曰乐羊。……乐毅贤,好兵,赵人举之。及武灵王有沙丘之乱,乃去赵适魏。闻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燕昭王怨齐,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燕国小,辟远,力不能制,于是屈身下士,先礼郭隗以招贤者。乐毅于是为魏昭王使于燕,燕王以客礼待之。乐毅辞让,遂委质为臣,燕昭王以为亚卿。”
[15]畎亩:谓乡间田野,不在贵族之列也。《国语·周语》下:“天所崇之子孙,或在畎亩。”韦昭注:“下曰畎,高曰亩。亩,垄也。”
[16]“淮阴侯见高帝于汉中”至“无一不酬者”七句:郎注:“《韩信传》大略云:项王虽霸天下,所过无不残灭,实失天下心,其强亦弱。大王入关,秋毫无所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汉王听信计,遂举兵定三秦。”
[17]“诸葛孔明卧草庐中”至“终身不易其言”六句:郎注:“《诸葛亮传》大略云:先主请亮于草庐,问以计策。亮曰:‘曹操拥百万之众,难与争锋。孙权国险而民附,可以为援而不可图。荆州北据汉、沔,而其主不能守。益州险塞,而刘璋暗弱。将军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先主曰:‘善。’”
[18]为万言书以遗宰相,天下传诵:郎注:“范公传云:仲淹监楚州粮料院,母丧去官。晏殊知应天府,表掌府学。上书执政,请择牧宰,斥游惰,去冗僭,厚民财,谨选举,育将材。凡万余言。”
[19]至用为将:郎注:“赵元昊叛,文正屡为沿边招讨使。”
[20]擢为执政:郎注:“文正尝除枢密副使,继迁参知政事。”《宋史·宰辅表》二:“(庆历三年四月甲辰)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范仲淹自安抚经略招讨使(除)枢密副使。七月丁丑,范仲淹自枢密副使除参知政事,固辞。八月丁未,复命之。”
[21]有德者必有言:《论语·宪问》:“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邢昺疏:“言有德有仁者之行也。有德者必有言者,德不可以无言亿中,故必有言也。有言者不必有德者,辩佞口给,不必有德也。”
[22]我战则克,祭则受福:郎注:“见《礼器》。”《礼记·礼器》:“是故君子之行礼也,不可不慎也。众之纪也,纪散而众乱。孔子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盖得其道矣。”孔颖达疏:“我战则克,祭则受福者,又引《郊特牲》语结称也。我,谓知礼者。克,胜也。言知礼之人,战必胜,祭必受福,盖得其道矣者,皆所以战胜而祭受福也。”
【附载】
《容斋续笔》卷三《一定之计》:“人臣之遇明主,于始见之际,图事揆策,必有一定之计,据以为决,然后终身不易其言,则史策书之,足为不朽。东坡序范文正公之文,盖论之矣。伊尹起于有莘,应汤三聘,将使君为尧、舜之君,民为尧、舜之民,卒之相汤伐夏,俾厥后惟尧、舜,格于皇天。傅说在岩野,爰立作相,三篇之书,皎若星日,虽史籍久远,不详纪其行事,而高宗克鬼方,伐荆、楚,嘉靖商邦,礼陟配天,载于《易》之《既济》、《书》之《无逸》、《诗》之《殷武》,商代之君莫盛焉。罔俾阿衡,专美有商,于是为允蹈矣。管仲以其君霸,商君基秦为强,虽圣门羞称,后世所贱,然考其为政,盖未尝一戾于始谋。韩信劝汉祖任天下武勇,以城邑封功臣,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传檄而定三秦;下魏之后,请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粮道,西会荥阳,至于灭楚,无一言不酬。邓禹见光武于河北,知更始无成,说帝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帝与定计议,终济大业。耿弇与光武同讨王郎,愿归幽州,益发精兵,定彭宠,取张丰,还收富平、获索,东攻张步,以平齐地,帝常以为落落难合,而事竟成。诸葛亮论曹操挟天子令诸侯,难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可与为援而不可图。荆州用武之国,益州沃野千里,劝刘备跨有荆、益,外观时变,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及南方已定,则表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已而尽行其说,至于用师未战而身先死,则天也。房乔杖策谒太宗为记室,即收人物致幕府,与诸将密相申结,辅成大勋,至于为相,号令典章,尽出其手,虽数百年,犹蒙其功。王朴事周世宗,当五季草创之际,上《平边策》,以为:‘唐失吴、蜀,晋失幽、并,当知所以平之之术。当今吴易图,可挠之地二千里,攻虚击弱,则所向无前,江北诸州,乃国家之有也。既得江北,江之南亦不难平。得吴则桂、广皆为内臣,岷、蜀可飞书而召之,不至则四面并进,席卷而蜀平矣。吴、蜀平,幽可望风而至。唯并必死之寇,候其便,则一削以平之。’世宗用其策,功未集而殂。至于国朝,扫平诸方,先后次第,皆不出朴所料。独幽州之举,既至城下,而诸将不能成功。若乃王安石颛国,言听计从,以身任天下之重,而师慕商鞅为人,苟可以取民者,无不尽,遂诒后世之害,则在所不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