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全先生文集叙［1］
孔北海志大而论高，功烈不见于世。然英伟豪杰之气，自为一时所宗［2］。其论盛孝章、郗鸿豫书，慨然有烈丈夫之风［3］。诸葛孔明不以文章自名，而开物成务之姿［4］，综练名实之意［5］，自见于言语。至《出师表》［6］，简而尽，直而不肆，大哉言乎，与《伊训》、《说命》相表里［7］，非秦、汉以来以事君为悦者所能至也。常恨二人之文，不见其全。今吾乐全先生张公安道，其庶几乎［8］？
呜呼！士不以天下之重自任久矣。言语非不工也，政事、文学非不敏且博也，然至于临大事，鲜不忘其故、失其守者，其器小也。公为布衣，则颀然已有公辅之望［9］。自少出仕，至老而归，未尝以言徇物，以色假人，虽对人主，必同而后言。毁誉不动，得丧若一，真孔子所谓“大臣以道事君”者［10］。世远道散，虽志士仁人，或少贬以求用。公独以迈往之气，行正大之言，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11］。”上不求合于人主，故虽贵而不用，用而不尽；下不求合于士大夫，故悦公者寡，不悦者众。然至言天下伟人，则必以公为首。公尽性知命，体乎自然，而行乎不得已，非蕲以文字名世者也。然自庆历以来，讫元丰四十余年，所与人主论天下事，见于章疏者多矣。或用或不用，而皆本于礼义，合于人情，是非有考于前，而成败有验于后。及其他诗文，皆清远雄丽，读者可以想见其为人。信乎其有似于孔北海、诸葛孔明也。
轼年二十，以诸生见公成都［12］，公一见，待以国士。今三十余年，所以开发成就之者至矣，而轼终无所效尺寸于公者，独求其文集，手校而家藏之。且论其大略，以待后世之君子。昔曾鲁公尝为轼言［13］，公在人主前论大事，他人终日反覆不能尽者，公必数言而决，粲然成文，皆可书而诵也。言虽不尽用，然庆历以来名臣为人主所敬，莫如公者。公今年八十一，杜门却扫，终日危坐，将与造物者游于无何有之乡［14］，言且不可得闻，而况其文乎？凡为文若干卷，若干首。
【编年】
元祐二年任翰林学士、知制诰时作。本文：“公今年八十一。”《宋史·张方平传》：“元祐六年，薨，年八十五。赠司空。”自元祐六年上溯四年，乃本年也。本文郎本在卷五六。
【笺注】
［1］乐全先生：郎本注云：“张方平字安道，自号乐全先生。”《文献通考》卷二三五《经籍考》六二：“《乐全先生集》四十卷。陈氏曰：参政文定公南都张方平安道撰。初举茂材异等，再举贤良方正，皆中其科。识略过人，知苏洵父子于布衣，恶王安石于考试进士之日，皆人所不能及。寿八十五，薨于元祐中。于当时最为耆德，然颇不为司马公所喜。”张方平，《宋史》卷三一八、《东都事略》卷七四有传。
［2］“孔北海志大而论高”至“自为一时所宗”四句：《三国志·魏志·崔琰传》裴松之注：“融字文举。《续汉书》曰：融，孔子二十世孙也。高祖父尚，钜鹿太守。父宙，太山都尉。融幼有异才。时河南尹李膺有重名，敕门下简通宾客，非当世英贤及通家子孙弗见也。融年十余岁，欲观其为人，遂造膺门，语门者曰：‘我，李君通家子孙也。’膺见融，问曰：‘高明父祖，尝与仆周旋乎？’融曰：‘然。先君孔子与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义而相师友，则融与君累世通家也。’众坐奇之，佥曰：‘异童子也。’……司徒大将军辟举高第，累迁北军中候、虎贲中郎将、北海相，时年三十八。在郡六年，刘备表融领青州刺史。建安元年，征还为将作大匠，迁少府。每朝会访对，辄为议主，诸卿大夫寄名而已。司马彪《九州春秋》曰：融在北海，自以智能优赡，溢才命世，当时豪俊皆不能及。亦自许大志，且欲举军曜甲，与群贤要功，自于海岱结殖根本，不肯碌碌如平居郡守，事方伯、赴期会而已。”
［3］其论盛孝章、郗鸿豫书，慨然有烈丈夫之风：郎注：“《会稽典录》云：盛宪字孝章，会稽人也。汉末为吴郡太守。孙策定江东，以宪江东首望，恐人归之，囚禁欲杀宪，故孔融作书论之，欲使曹公致书于吴以救宪。书未至，已诛矣。融书，本传不载，见《文选》第四十一卷。又《续汉书》云：郗虑字鸿豫，山阳高平人。《江表传》曰：献帝常问孔融曰：‘鸿豫何所优长？’融曰：‘可与适道，未可与权虑。’举笏曰：‘融昔宰北海，政散人流，其权安在？’遂与融不睦。曹操以书和解之。融遂作报书。书载本传。”
［4］开物成务：谓通晓万物之理并按此道理行事而获得成功。《周易·系辞》上：“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孔颖达疏：“言《易》能开通万物之志，成就天下之务。”(https://www.daowen.com)
［5］综练名实：谓对于经典之博习与实际之操作皆广泛究习之也。《晋书·葛洪传》：“洪传玄业，兼综练医术。”
［6］《出师表》：郎注：“《孔明传》云：建兴五年，亮率诸军北驻汉中，临发上表，遂行。表载本传，亦见《文选》第三十七卷。”
［7］《伊训》：《尚书·伊训》孔安国传：“成汤既没，太甲元年。太甲，太丁子，汤孙也。太丁未立而卒，及汤没而太甲立，称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凡三篇，其二亡。”《说命》：《尚书·说命》孔安国传：“高宗梦得说，盘庚弟小乙子，名武丁，德高可尊，故号高宗。梦得贤相，其名曰说。”
［8］今吾乐全先生张公安道，其庶几乎：郎注：“公《志林》中尝言：见王巩云：张安道谓苏子瞻比吾孔北海、诸葛孔明。孔明则吾岂敢？北海或似之，然不若融之蠢也。吾谓北海以忠义气节冠天下，其势足以与曹操相轩轾，决非两立者，北海以一死捍汉室，所谓轻于鸿毛者，何名为蠢哉？”
［9］颀然：挺立修长之貌。《孔子家语·辩乐》：“近黮而黑，颀然长，旷如望羊，奄有四方。”王肃注：“颀，长貌。”此言张方平在士林之中卓然挺立也。
［10］大臣以道事君：《论语·先进》：“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邢昺疏：“言所可谓之大臣者，以正道事君，君若不用已道，则当退止也。”
［11］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论语·述而》：“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邢昺疏：“言时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用舍随时，行藏不忤于物。”
［12］轼年二十，以诸生见公成都：郎注：“文定自滑州徙知成都。”《长编》卷一七八：“（至和二年正月丁亥）初，命张方平知益州，未行而程戡已先入为参知政事，转运使高良夫摄守事。”注：“方平以去年甲戌除。”《乐全集》附王巩《文定张公乐全先生行状》：“知滑州，以（至和元年）三月赴上。七月迁户部，徙益州。在蜀二年，以三司使召还。”《长编》卷一八三：“（嘉祐元年八月癸亥）端明殿学士兼龙图阁学士、吏部侍郎、知益州张方平为三司使。”
［13］曾鲁公尝为轼言：郎注：“鲁公名公亮。”《宋史·曾公亮传》：“曾公亮字明仲，泉州晋江人。举进士甲科，知会稽县。……入为翰林学士、知开封府。未几，擢给事中、参知政事。加礼部侍郎，除枢密使。嘉祐六年，拜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熙宁二年，进昭文馆大学士，累封鲁国公。以老避位，三年九月，拜司空兼侍中、河阳三城节度使、集禧观使。明年，起判永兴军。居一岁，还京师。旋以太傅致仕。元丰元年卒，年八十。帝临哭，辍朝三日，赠太师、中书令，谥曰宣靖，配享英宗庙庭。及葬，御篆其碑首曰‘两朝顾命定策亚勋之碑’。”
［14］无何有之乡：空无所有之地也。《庄子·逍遥游》：“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成玄英疏：“无何有，犹无有也。莫，无也。谓宽旷无人之处，不问何物，悉皆无有，故曰无何有之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