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勤上人诗集叙［1］
昔翟公罢廷尉，宾客无一人至者。其后复用，宾客欲往，翟公大书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2］。”世以为口实。然余尝薄其为人，以为客则陋矣，而公之所以待客者，独不为小哉？故太子少师欧阳公，好士为天下第一。士有一言中于道，不远千里而求之，甚于士之求公。以故尽致天下豪俊，自庸众人以显于世者固多矣［3］。然士之负公者亦时有［4］。盖尝慨然太息，以人之难知，为好士者之戒。意公之于士，自是少倦。而其退老于颍水之上［5］，余往见之，则犹论士之贤者，唯恐其不闻于世也。至于负己者，则曰：“是罪在我，非其过。”翟公之客负之于死生贵贱之间，而公之士叛于瞬息俄顷之际。翟公罪客，而公罪己，与士益厚，贤于古人远矣。
公不喜佛老，其徒有治《诗》《书》、学仁义之说者，必引而进之。佛者惠勤，从公游三十余年，公常称之为聪明才智有学问者。尤长于诗。公薨于汝阴［6］，余哭之于其室。其后见之，语及于公，未尝不涕泣也［7］。勤固无求于世，而公又非有德于勤者，其所以涕泣不忘，岂为利也哉？余然后益知勤之贤。使其得列于士大夫之间，而从事于功名，其不负公也审矣。熙宁七年，余自钱塘将赴高密［8］，勤出其诗若干篇，求余文以传于世。余以为诗非待文而传者也，若其为人之大略，则非斯文莫之传也。
【编年】
熙宁七年任杭州通判时作。王谱：“熙宁七年，先生年三十九，在杭州通判任。九月，移知密州。是月，作《勤上人诗集序》。十月，赴密州。”
【笺注】
［1］钱塘勤上人：郎注：“名惠勤，余杭人。欧阳公有《山中之乐》三章，为勤作也。”
［2］“昔翟公罢廷尉”至“交情乃见”十一句：郎注：“出《史记·汲郑传赞》。”
［3］自庸众人以显于世者固多矣：郎注：“欧公本传云：修虽以文雄一时，然无忌前好胜之气，推毂贤士，而身下之，一时闻人，多出其门。”(https://www.daowen.com)
［4］士之负公者亦时有之：郎注：“欧公《亳州谢表》云：‘未干荐祢之墨，已弯射羿之弓。’则士之负公者可见。”
［5］退老于颍水之上：《欧阳文忠公年谱》：“熙宁四年辛亥，公在蔡，累章告老。六月甲子，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七月，归颍。”颍水，谓颍州也，属京西北路，治所在今安徽阜阳。《元丰九域志》卷一：“颍州，上，汝阴郡，顺昌军节度。治汝阴县。”
［6］公薨于汝阴：《欧阳文忠公年谱》：“熙宁五年壬子，闰七月庚午，公薨。年六十六。八月丁亥，赠太子太师。”
［7］语及于公，未尝不涕泣也：郎注：“《东坡志林·题文忠公送惠勤诗》云：始予未识欧公，则已见其诗矣。其后屡见公，得勤之为人，然犹未识勤也。熙宁辛亥，到官不及月，以腊日见勤于孤山下，则余诗所谓‘孤山孤绝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者也。其明年闰七月，公薨于汝阴，而勤亦退老于孤山下，不复出游矣。”
［8］熙宁七年，余自钱塘将赴高密：郎注：“东坡自杭倅移守密州。”
【附载】
欧阳修《居士集》卷一五《山中之乐（并序）》：“佛者慧勤，余杭人也。少去父母，长无妻子。以衣食于佛之徒，往来京师二十年。其人聪明材智，亦尝学问于贤士大夫。今其南归，遂将穷极吴越瓯闽江湖海上之诸山，以肆其所适。予嘉其尝有闻于吾人也，其行也，为作《山中之乐》三章，极道山林间事，以动荡其心意，而卒反之于正。其辞曰：江上山兮海上峰，蔼青苍兮杳巑丛。霞飞雾散兮邈乎青空，天镶鬼削兮壁立鸿蒙。崖悬磴绝兮险且穷，穿云渡水兮忽得路，而不知其深之几重。中有平田广谷兮与世隔绝，犹有太古之遗风。泉甘土肥兮鸟兽邕邕，其人麋鹿兮既寿而丰。不知人间之几时兮，但见草木华落为春冬。嗟世之人兮，曷不归来乎山中？山中之乐不可见，今子其往兮谁逢？（以上其一）丹茎翠蔓兮岩壑玲珑，水声聒聒兮花气濛濛。石巉巉兮横路，风飒飒兮吹松。云冥冥兮雨霏霏，白猿夜啸兮青枫。朝日出兮林间，涧谷纷以青红。千林静兮秋月，百草香兮春风。嗟世之人兮，曷不归来乎山中？山中之乐不可得，今子其往兮谁从？（以上其二）梯崖构险兮佛庙仙宫，耀空山兮郁穹隆。彼之人兮，固亦目明而耳聪，宠辱不干其虑兮，仁义不被其躬。荫长松之蓊蔚兮，藉纤草之丰茸。苟其中以自足兮，忘其服胡而颠童。自古智能魁杰之士兮，固亦绝世而逃踪。惜天材之甚良兮，而自弃于无庸。嗟彼之人兮，胡为老乎山中？山中之乐不可久，迟子之返兮谁同？”（以上其三）
《容斋三笔》卷一一《东坡引用史传》：“东坡先生作文，引用史传，必详述本末，有至百余字者，盖欲使读者一览而得之，不待复寻绎书策也。如《勤上人诗集叙》引翟公罢廷尉宾客反覆事，《晁君成诗集叙》引李郃汉中以星知二使者事，《上富丞相书》引左史倚相美卫武公事，《答李琮书》引李固论发兵讨交趾事，《与朱鄂州书》引王浚活巴人生子事，《盖公堂记》引曹参治齐事，《膝县公堂记》引徐公事，《温公碑》引慕容绍宗、李勣事，《密州通判题名记》引羊叔子、邹湛事，《荔枝叹》诗引唐羌言荔枝事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