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鹿鸣燕赋诗叙［1］
余闻之，德行兴贤［2］，太高而不可考；射御选士［3］，已卑而不足行。永惟三代以来，莫如吾宋之盛。始于乡举［4］，率用韦、平之一经［5］；终于廷策［6］，庶几晁、董之三道［7］。眷此房、心之野［8］，实惟孝、秀之渊［9］。元丰元年，三郡之士皆举于徐［10］。九月辛丑晦，会于黄楼［11］，修旧事也。庭实旅百［12］，贡先前列之龟［13］；工歌拜三［14］，义取食苹之鹿［15］。是日也，天高气清，水落石出。仰观四山之晻暧［16］，俯听二洪之怒号［17］。眷焉顾之，有足乐者。于是讲废礼［18］，放郑声［19］。部刺史劝驾［20］，乡先生在位［21］，群贤毕集［22］，逸民来会。以谓古者于旅也语［23］，而君子会友以文［24］，爰赋笔札，以侑樽俎。载色载笑［25］，有同于泮水［26］；一觞一咏［27］，无愧于山阴［28］。真礼义之遗风，而太平之盛节也。大夫庶士，不鄙谓余，属为斯文，以举是礼。余以嘉祐之初，以进士入官，偶俪之文，畴昔所上。扬雄虽悔于少作［29］，钟仪敢废于南音［30］？贻诸故人，必不我诮也。
【编年】
元丰元年任徐州知州时作。本文：“元丰元年，三郡之士皆举于徐。九月辛丑晦，会于黄楼，修旧事也。”
【笺注】
［1］鹿鸣燕：古代士子乡举考试之后，州郡长官宴请得中的举子，或放榜之次日宴主考、执事人及新举人，歌《诗经·小雅·鹿鸣》篇，作魁星舞，故名鹿鸣宴。《新唐书·选举志》上：“（每岁仲冬）试已，长吏以乡饮酒礼会属僚，设宾主，陈俎豆，备管弦，牲用少牢，歌《鹿鸣》之诗，因与耆艾叙长少焉。”
［2］德行兴贤：谓周代以德行道义而选官。《周礼·地官·乡大夫》：“三年则大比，考其德行道艺，而兴贤者能者。乡老及乡大夫帅其吏与其众寡，以礼礼宾之。厥明，乡老及乡大夫、群吏献贤能之书于王，王再拜受之，登于天府，内史贰之。退而以乡射之礼五物询众庶，一曰和，二曰容，三曰主皮，四曰和容，五曰兴舞。此谓使民兴贤，出使长之；使民兴能，入使治之。”
［3］射御选士：指以六艺之射与御等选举士子。陆贽《策问识洞韬略堪任将帅科》：“选士废射御之仪，教人无蒐狩之礼。”
［4］乡举：唐、宋时期基层的科举考试。中乡试后，方可到京师参加会试。
［5］韦、平之一经：西汉韦贤、韦玄成与平当、平晏父子的并称。韦、平父子皆以习经起家，相继为相，为世所推重。《汉书·韦贤传》：“韦贤字长孺，鲁国邹人也。……自孟至贤五世。贤为人质朴少欲，笃志于学，兼通《礼》、《尚书》，以《诗》教授，号称邹鲁大儒。征为博士，给事中，进授昭帝诗，稍迁光禄大夫詹事，至大鸿胪。昭帝崩，无嗣，大将军霍光与公卿共尊立孝宣帝。帝初即位，贤以与谋议，安宗庙，赐爵关内侯，食邑徙为长信少府。本始三年，代蔡义为丞相，时贤七十余。为相五岁，地节三年，以老病乞骸骨，赐黄金百斤，罢归，加赐第一区。丞相致仕自贤始。年八十二薨，谥曰节侯。贤四子：长子方山为高寝令，早终；次子弘，至东海太守；次子舜，留鲁守坟墓；少子玄成，复以明经历位至丞相。故邹鲁谚曰：‘遗子黄金满籯，不如一经。’”《汉书·平当传》：“平当字子思。……当少为大行治礼丞，功次补大鸿胪文学，察廉为顺阳长，栒邑令，以明经为博士，公卿荐当论议通明，给事中。”
［6］廷策：谓会试中式后，天子将亲自策问于朝廷，即所谓殿试。岳珂《桯史·宸奎坚忍字》：“辛丑岁，将廷策多士。”
［7］晁、董：谓西汉晁错、董仲舒。三道：指国体、人事、直言。《汉书·晁错传》：“选贤良明于国家之大体，通于人事之终始及能直谏者，各有人数，将以匡朕之不逮，二三大夫之行，当此三道。”颜师古注引张晏曰：“三道：国体、人事、直言也。”
［8］房、心之野：谓徐州乃当二十八宿之房、心分野。《大明一统志》卷一八：“《禹贡》徐州之域，天文房、心之野。本古大彭氏国。”
［9］孝、秀之渊：谓徐州乃是孝廉、秀才之渊薮。《文献通考·选举考》一：“范晔论曰：“汉初，诏举贤良、方正，州郡察孝廉、秀才，斯亦贡士之方也。”
［10］三郡之士皆举于徐：宋代乡举，采用比路分小而比州郡大的分片考试模式，譬如某一路有十个州郡，可能会分为二或三个考区，考点设置一般都选在都督府或是节度州。此处所谓三郡之士皆来徐州考试者，谓以徐州为考点，而以相邻二州附于徐州考区也。当时包括有淮阳军（今江苏宿迁北）、沂州（今山东临沂）。本年之后，徐州改归京东东路，则以后之考试，又当别论也。
［11］黄楼：东坡知徐州时所作小楼，在州衙东北。东坡《答范祖禹》诗：“吾州下邑生刘季，谁数区区张与李。重瞳遗迹已尘埃，惟有黄楼临泗水。”自注云：“郡有厅事，俗谓之霸王厅，相传不可坐，仆拆之以盖黄楼。”《大明一统志》卷一八：“黄楼在州城东北隅。宋苏轼为守，增筑徐城以捍水，因作楼，垩以黄土，曰土实胜水。尝与客游其上。”
［12］庭实旅百：谓陈列之物众多。《左传·宣公十四年》：“小国之免于大国也，聘而献物，于是庭实旅百。”杜预注：“旅，陈也。百，言物备也。”《国语·晋语》四：“楚成王以周礼享之，九献，庭实旅百。”
［13］贡先前列之龟：古代举行祭祀、庆祝等活动，布置庭中贡物时，按照古礼，当以龟置于最前列。《礼记·礼器》：“三牲鱼腊，四海九州之美味也；笾豆之荐，四时之和气也；内金，示和也；束帛加璧，尊德也；龟为前列，先知也。”孔颖达疏：“龟为前列，先知也者，此谓布庭实之时，龟在众物之前而为列，先其有知也。以龟有灵知，故云先知也。”(https://www.daowen.com)
［14］工歌：古代乡饮酒礼中依琴瑟所奏而歌者，谓之工歌。《周礼·春官·小师》：“小师掌教鼓鼗、柷、敌、埙、箫、管、弦、歌。”郑玄注：“弦，谓琴瑟也。歌，依咏诗也。”孔颖达疏：“云弦，谓琴瑟也，歌依咏诗也者，谓工歌诗，依琴瑟而咏之诗，此即《诗传》云‘曲合乐曰歌’，亦一也。故乡饮酒之属，升歌皆有瑟，依咏诗也。若不依琴瑟，即《尔雅》‘徒歌曰谣’也。”
［15］食苹之鹿：《诗经·小雅·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毛亨传：“苹，蓱也。鹿得蓱，呦呦然鸣而相呼，恳诚发乎中。以兴嘉乐宾客，当有恳诚相招呼，以成礼也。”
［16］晻暧：昏暗之貌。《文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遂排金扉而北入，宵蔼蔼而晻暧。”张铣注：“晻暧，暝色。”
［17］二洪：谓汴水、泗水二河。《大明一统志》卷一八：“彭城要害之地，汴、泗交流，冈岭四合。”
［18］讲废礼：谓重新讲求早已废弃不用的古礼。此次活动，苏轼是按照古代乡饮酒等礼安排的，故云讲废礼。
［19］放郑声：谓摒弃靡靡之音，振君子之风。《论语·卫灵公》：“子曰：‘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何晏集解：“郑声、佞人亦俱能惑人心，与雅乐、贤人同，而使人淫乱危殆，故当放远之。”
［20］部刺史：汉武帝时期所置十三部刺史，为监察郡县之官。至唐朝，诸州皆置刺史，遂成为州郡长官。此处乃知州苏轼自谓之辞。《汉书·百官公卿表》：“武帝元封五年，初置部刺史，掌奉诏条察州，秩六百石，员十三人。成帝绥和元年更名牧，秩二千石。哀帝建平二年，复为刺史。元寿二年，复为牧。”
［21］乡先生：本指《周礼·地官》之乡老、乡大夫之类。见本文注［2］。此处乃指地方乡贤之人。
［22］群贤毕集：谓徐州一带乡贤之人皆来与会。王羲之《兰亭集序》：“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23］于旅也语：谓君子饮酒之礼，于相酬酢之间讲论先王之道。《诗经·小雅·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郑玄笺：“饮酒之礼，于旅也语。嘉宾之语先王德教甚明，可以示天下之民，使之不愉于礼义。是乃君子所法效，言其贤也。”孔颖达疏：“饮酒之礼于旅也语者，《乡射记》曰：‘古者于旅也语。’注云：‘言礼成乐备，乃可以言语先王礼乐之道。疾今人慢于礼乐之盛，言语无节。’是饮酒之礼，至旅酬之礼，而语先王之道也。言嘉宾于旅之节，语先王之德教甚明，可以示天下之民，使不愉薄礼义。”
［24］会友以文：《论语·颜渊》：“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何晏集解：“友以文德合。友相切磋之道，所以辅成己之仁。”
［25］载色载笑：《诗经·鲁颂·泮水》：“载色载笑，匪怒伊教。”郑玄笺：“僖公之至泮宫，和颜色而笑语，非有所怒，于是有所教化也。”
［26］泮水：先秦时学宫前的水池，形状如半月，故云。后多以指代学宫。《诗经·鲁颂·泮水》：“思乐泮水，薄采其芹。”毛亨传：“泮水，泮宫之水也。”郑玄笺：“泮之言半也。半水者，盖东西门以南通水，北无也。”
［27］一觞一咏：谓饮酒赋诗也。王羲之《兰亭集序》：“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28］山阴：汉、晋县名。在今浙江绍兴。《通典·州郡》一二：“越州，今理会稽、山阴二县。领县六：会稽，汉旧县。山阴，汉旧县。《越绝书》曰：句践小城，山阴是也。兰亭，王羲之《曲水序》于此作。”
［29］扬雄虽悔于少作：《文选》卷四〇杨修《答临淄侯笺》：“修家子云，老不晓事，强著一书，悔其少作。”李善注：“扬子《法言》：‘或问吾子少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
［30］钟仪敢废于南音：《左传·成公九年》：“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使税之。召而吊之。再拜稽首。问其族。对曰：‘泠人也。’公曰：‘能乐乎？’对曰：‘先父之职官也，敢有二事？’使与之琴，操南音。公曰：‘君王何如？’对曰：‘非小人之所得知也。’固问之。对曰：‘其为太子也，师、保奉之，以朝于婴齐而夕于侧也。不知其它。’公语范文子。文子曰：‘楚囚，君子也。言称先职，不背本也；乐操土风，不忘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