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钱塘僧思聪归孤山叙［1］
天以一生水，地以六成之［2］。一六合而水可见。虽有神禹，不能知其孰为一、孰为六也。子思子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3］。”诚明合而道可见。虽有黄帝、孔丘，不能知其孰为诚、孰为明也。佛者曰：“戒生定，定生慧［4］。”慧独不生定乎？伶玄有言：“慧则通，通则流［5］。”是乌知真慧哉？醉而狂，醒而止，慧之生定，通之不流也审矣！故夫有目而自行，则褰裳疾走，常得大道。无目而随人，则车轮曳踵，常仆坑穽。慧之生定，速于定之生慧也。
钱塘僧思聪［6］，七岁善弹琴。十二舍琴而学书，书既工。十五舍书而学诗，诗有奇语。云烟葱胧，珠玑的皪［7］，识者以为画师之流。聪又不已，遂读《华严》诸经，入法界海慧［8］。今年二十有九，老师宿儒，皆敬爱之。秦少游取《楞严》文殊语［9］，字之曰“闻复”。使聪日进不止，自闻思修以至于道［10］，则《华严》法界海慧，尽为蘧庐［11］，而况书、诗与琴乎！虽然，古之学道，无自虚空入者。轮扁斫轮［12］，伛偻承蜩［13］，苟可以发其巧智，物无陋者。聪若得道，琴与书皆与有力，诗其尤也。聪能如水镜［14］，以一含万，则书与诗当益奇。吾将观焉，以为聪得道浅深之候。
【编年】
元祐六年任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时作。本文注：“东坡倅钱塘，时聪方为童行试经。”是思聪尚在十来岁年纪。本文：“今年二十有九”，当是又过二十余年。以此推算，本文必作于元祐之末也。
【笺注】
［1］送钱塘僧思聪归孤山叙：郎本卷五六题作“《送钱塘聪师闻复叙》”。注云：“东坡倅钱塘，时聪方为童行试经。坡谓坐客言：‘此子虽少，善作诗。近参寥子作昏字韵诗，可令和之。’聪和篇立成，云：‘千点乱山横紫翠，一钩明月挂黄昏。’坡大称赏，言不减唐人。因笑曰：‘不须念经，也做得一个和尚！’是年，聪始为僧。见《竹坡老人诗话》。”《咸淳临安志》卷二三：“孤山在西湖稍西，一屿耸立，旁无联附，为湖山胜绝处。旧有智果观音院、玛瑙宝胜院、报恩院、广化寺。”
［2］天以一生水，地以六成之：郎注：“此五行生成之数。见《洪范·五行传》疏。”《尚书·洪范》孔颖达疏：“《易·系辞》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此即是五行生成之数。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此其生数也。如此则阳无匹，阴无耦，故地六成水，天七成火，地八成木，天九成金，地十成土，于是阴阳各有匹偶，而物得成焉，故谓之成数也。”
［3］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出《礼记·中庸》。郑玄注：“自，由也。由至诚而有明德，是圣人之性者也。由明德而有至诚，是贤人学以知之也。有至诚则必有明德，有明德则必有至诚。”
［4］戒生定，定生慧：《三藏法数》卷九：“如来立教，其法有三：一曰戒律，二曰禅定，三曰智慧。然非戒无以生定，非定无以生慧。三法相资，不可缺。”(https://www.daowen.com)
［5］慧则通，通则流：郎注：“《赵后别传》叙云：伶玄字子于，学无不通。善属文，简易尚真朴，历刺守为淮南相，买妾樊通德，有才色，知书，颇能道飞燕姊弟故事。子于曰：‘斯人俱灰灭矣。方盛时，疲精力驰骛，皆欲蛊惑之事，宁知归荒田野草乎？’通德占山顾烛影，以手拥髻，泣下，因有慧男子之说，目曰慧则通，通则流，而不得其防。则百物变态，为沟为窒，无所不往焉。”按，郎晔此注至为可笑，东坡仅在于言佛事，与赵后飞燕风马牛不相及。此二句意谓具有了智慧便可无碍，诸处无碍则大道奔流，无所不可至也。《大乘义章》卷二〇：“作用无壅，名之曰通。”《十地义记》一：“传布名流，无壅曰通。”
［6］钱塘僧思聪：郎注：“《大全集》有题跋云：‘法惠师小童彭九，年十一，善琴，应对明了如成人。自言未有法名，而同师皆联“思”字，遂与名“思聪”，庶几他日因声以得法，乃书以付之。’”
［7］的袓：光鲜明亮之貌。司马相如《上林赋》：“明月珠子，的睬江靡。”左思《魏都赋》：“丹藕凌波而的袓，绿芰泛涛而浸潭。”
［8］法界：佛教语，谓各种事物之现象及其本质。《华严经·十通品》：“入于真法界，实亦无所入。”海慧：即慧海，言智慧深广如海也。《因明大疏序》：“抱慧海于深里。”
［9］《楞严》：佛教经典名。《文献通考·经籍考》五三：“《万行首楞严经》十卷。陈氏曰：唐天竺般刺密谛、乌长国弥迦译语，宰相房融笔授。所谓译经润文者也。”
［10］自闻思修以至于道：郎注：“《楞严经》云：观音自闻思修至三摩地。”
［11］蘧庐：郎注：“《庄子·天运》篇：老聃谓孔子曰：仁义，先生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
［12］轮扁斫轮：郎注：“《庄子·天道》篇：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谓公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桓公问之，轮曰：‘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之于心，是以行年七十而老于斫轮。”
［13］伛偻承蜩：郎注：“《庄子·达生》篇云：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佝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吾处身也，若蹶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佝偻丈人之谓乎！’”
［14］水镜：《诗话总龟》前集卷三七：“东坡号思聪诗为《水镜集》，又作序赠之云：‘聪能为水镜，以一含万，则书与诗当益奇。吾将观焉，以为聪得道深之候。’及聪来京师，种种不进，有人戏之云：‘水镜年来亦太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