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州远景楼记[1]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眉州远景楼记 [1]

吾州之俗,有近古者三。其士大夫贵经术而重氏族,其民尊吏而畏法,其农夫合耦以相助[1]。盖有三代、汉、唐之遗风,而他郡之所莫及也。始,朝廷以声律取士,而天圣以前,学者犹袭五代之弊,独吾州之士,通经学古,以西汉文词为宗师。方是时,四方指以为迂阔。至于郡县胥吏,皆挟经载笔,应对进退,有足观者。而大家显人,以门族相上,推次甲乙,皆有定品,谓之“江乡[2]”。非此族也,虽贵且富,不通婚姻。其民事太守、县令,如古君臣,既去,辄画像事之,而其贤者,则记录其行事,以为口实,至四五十年不忘。商贾小民,常储善物而别异之,以待官吏之求。家藏律令,往往通念而不以为非,虽薄刑小罪,终身有不敢犯者。岁二月,农事始作。四月初吉[3],谷稚而草壮,耘者毕出。数十百人为曹,立表下漏[4],鸣鼓以致众,择其徒为众所畏信者二人,一人掌鼓,一人掌漏,进退作止,惟二人之听。鼓之而不至,至而不力,皆有罚。量田计功,终事而会之,田多而丁少,则出钱以偿众。七月既望,谷艾而草衰,则仆鼓决漏,取罚金与偿众之钱,买羊豕酒醴,以祀田祖[5],作乐饮食,醉饱而去,岁以为常。其风俗盖如此。故其民皆聪明才智,务本而力作,易治而难服。守、令始至,视其言语动作,辄了其为人。其明且能者,不复以事试,终日寂然。苟不以其道,则陈义秉法以讥切之,故不知者以为难治。

今太守黎侯希声[6],轼先君子之友人也。简而文,刚而仁,明而不苛,众以为易事。既满将代,不忍其去,相率而留之,上不夺其请。既留三年,民益信,遂以无事。因守居之北墉而增筑之,作远景楼,日与宾客僚吏游处其上。轼方为徐州[7],吾州之人以书相往来,未尝不道黎侯之善,而求文以为记。嗟夫,轼之去乡久矣。所谓远景楼者,虽想见其处,而不能道其详矣。然州人之所以乐斯楼之成而欲记焉者,岂非上有易事之长,而下有易治之俗也哉?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8]!”是二者,于道未有大损益也,然且录之。今吾州近古之俗,独能累世而不迁,盖耆老昔人岂弟之泽,而贤守令抚循教诲不倦之力也,可不录乎?若夫登临览观之乐,山川风物之美,轼将归老于故丘,布衣幅巾,从邦君于其上,酒酣乐作,援笔而赋之,以颂黎侯之遗爱,尚未晚也。元丰元年七月十五日记[9]。

【编年】

元丰元年任徐州知州时作。本篇郎本在卷五一。

【笺注】

[1]合耦:两人各持一耜并肩而耕,谓相佐助。《周礼·地官·里宰》:“以岁时合耦于锄,以治稼穑。”郑玄注:“《考工记》曰:‘耜广五寸,二耜为耦。’此言两人相助耦而耕也。”

[2]江乡:按,此“江乡”之意,非江南水乡也。盖其为蜀中俗语,约当中原人所说“保持家乡传统”者也。(https://www.daowen.com)

[3]初吉:朔日,阴历每月之初一日也。《诗经·小雅·小明》:“二月初吉,载离寒暑。”毛亨传:“初吉,朔日也。”

[4]立表下漏:树立木表安装刻漏。漏,谓以漏壶中水下滴以标记时刻。《史记·司马穰苴列传》:“穰苴先驰至军,立表下漏待(庄)贾。”司马贞索隐:“立表谓立木为表以视日景,下漏谓下漏水以知刻数也。”

[5]田祖:传说中始耕田者,即神农氏。《诗经·小雅·甫田》:“琴瑟击鼓,以御田祖。”孔颖达疏:“以迎田祖先啬之神而祭之。”朱熹集传:“谓始耕田者,即神农也。”

[6]太守黎侯希声:名錞。吕陶《净德集》卷二二《朝议大夫黎君墓志铭》:“公讳錞,字希声,幼务学,既冠,与仲兄洵游京师。当时儒宗石守道、孙明复皆美其才,韩忠献公召置门下,誉望益显。……公凡守雅、蜀、眉、简四郡,皆先德后刑,务存治体,不汲汲簿书期会,君子喜其劝,小人畏其惩,有古循吏之风。元丰七年,以朝请大夫致仕。哲宗即位,加朝议。元祐八年五月二十九日卒,享年七十九。”文中“轼先君子之友人也”,是黎錞既冠之后,与苏洵同游京师,苏洵当是其“兄”也。

[7]轼方为徐州:王谱:“熙宁十年丁巳,先生年四十二,在密州任,就差知河中府,已而改知徐州。四月,赴徐州任。”

[8]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出《论语·卫灵公》。邢昺疏:“此章疾时人多穿凿也。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者,史是掌书之官也。文,字也。古之良史,于书字有疑则阙之,以待能者,不敢穿凿。孔子言我尚及见此古史阙疑之文。有马者借人乘之者,此举喻也。喻己有马不能调良,当借人乘习之也。今亡矣夫者,亡,无也。孔子自谓及见其人如此,阙疑至今,则无有矣。言此者,以俗多穿凿。”

[9]元丰元年七月十五日记:郎注:“韩退之《重修滕王阁记》云:‘其江山之好,登览之乐,虽老矣,如获从公游,尚能为公赋之。’此《记》结处颇相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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