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乡记
睡乡之境,盖与齐州接[1],而齐州之民无知者。其政甚淳,其俗甚均,其土平夷广大,无东西南北,其人安恬舒适,无疾痛札疠[2]。昏然不生七情,茫然不交万事,荡然不知天地日月。不丝不谷,佚卧而自足;不舟不车,极意而远游。冬而絺[3],夏而纩[4],不知其有寒暑;得而悲,失而喜,不知其有利害。以谓凡其所目见者皆妄也。
昔黄帝闻而乐之,闲居,斋心服形[5],三月弗克其治。疲而睡,盖至其乡。既寝,厌其国之多事也,召二臣而告之。凡二十有八年,而天下大治[6],似睡乡焉。降及尧、舜无为,世以为睡乡之俗也。禹、汤股无胈,胫无毛[7],剪爪为牲,以救天灾[8],不暇与睡乡往来。武王克商还周,日夜不寝,曰:“吾未定大业。”周公夜以继日,坐以待旦,为王作礼乐,伐鼓扣钟,鸡人号于右[9],则睡乡之边徼屡警矣。其孙穆王慕黄帝之事,因西方化人而神游焉[10]。腾虚空,乘云雾,卒莫睹所谓睡乡也。至孔子时,有宰予者[11],亦弃其学而游焉,不得其途,大迷谬而返。战国、秦、汉之君,悲愁伤生,内穷于长夜之饮,外累于攻战之具,于是睡乡始丘墟矣。而蒙漆园吏庄周者,知过之化为蝴蝶,翩翩其间[12],蒙人弗觉也。其后山人处士之慕道者,犹往往而至,至则嚣然,乐而忘归,从以为之徒云。嗟夫!予也幼而勤行,长而竞时,卒不能至,岂不迂哉?因夫斯人之问津也,故记。
【编年】
约绍圣中谪居惠州时作。原本校云:“明焦竑《刻苏长公外集序》谓‘《睡乡记》拟无功《醉乡记》而作’,今属子瞻。”意谓此文非苏轼作。”
【笺注】
[1]齐州:犹中州,旧指中国。《尔雅·释地》:“岠齐州以南,戴日为丹穴。”郭璞注:“岠,去也;齐,中也。”邢昺疏:“中州,犹言中国也。”《列子·汤问》:“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革曰:‘犹齐州也。’”张湛注:“齐,中也。”按,此为假托之辞。
[2]札疠:因瘟疫而死亡。《列子·汤问》:“土气和,亡札厉。”殷敬顺释文:“札厉,疫死也。”
[3]絺:细葛布。《尚书·禹贡》:“厥贡盐絺,海物惟错。”孔安国传:“絺,细葛。”李绅《闻里谣效古歌》:“冬有褴襦夏有絺,兄锄弟耨妻在机。”
[4]纩:新丝绵絮。《尚书·禹贡》:“厥篚纤纩。”《礼记·丧大记》:“属纩以俟绝气。”郑玄注:“纩,今之新绵。”
[5]闲居,斋心服形:《列子·黄帝》:“黄帝即位十有五年……于是放万机,舍宫寝,去直待,彻钟县。减厨膳,退而间居大庭之馆,斋心服形,三月不亲政事。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斋心,谓屏除杂念,心神凝寂。服形,犹服气也。(https://www.daowen.com)
[6]召二臣而告之。凡二十有八年,而天下大治:二臣,谓天老、力牧也。《列子·黄帝》:“黄帝既悟,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朕闲居三月,斋心服形,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弗获其术。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
[7]禹、汤股无胈,胫无毛:胈,谓人身上的细毛。《庄子·在宥》:“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于是乎股无胈,胫无毛,以养天下之形。”《韩非子·五蠢》:“禹之王天下也,身执耒臿以为民先,股无胈,胫不生毛,虽臣虏之劳不苦于此矣。”东坡言“禹汤”者,泛言之也。
[8]剪爪为牲,以救天灾:《尚书大传》卷二:“汤伐桀之后,大旱七年,史卜曰:‘当以人为祷。’汤乃翦发断爪,自以为牲,而祷于桑林之社,而雨大至,方数千里。”后遂以“翦爪”为祈雨之典。
[9]鸡人:周官名,凡举行大典,则报时以警夜。《周礼·春官·鸡人》:“鸡人掌共鸡牲,辨其物。大祭祀,夜嘑旦以嘂百官。凡国之大宾客、会同、军旅、丧纪,亦如之。凡国事为期,则告之时。凡祭祀,面禳衅,共其鸡牲。”
[10]西方化人:《列子·周穆王》:“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硋。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路寝以居之,引三牲以进之,选女乐以娱之。化人以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王之厨馔腥蝼而不可飨,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穆王乃为之改筑。土木之功。赭垩之色,无遗巧焉。五府为虚,而台始成。其高千仞,临终南之上,号曰中天之台。简郑、卫之处子娥媌靡曼者,施芳泽,正蛾眉,设笄珥,衣阿锡。曳齐纨。粉白黛黑,佩玉环。杂芷若以满之,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以乐之。日月献玉衣,旦旦荐玉食。化人犹不舍然,不得已而临之。居亡几何,谒王同游。王执人人之祛,腾而上干中天乃止。暨及化人之宫。化人之宫构以金银,络以珠玉;出云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据,望之若屯云焉。耳目所观听,鼻口所纳尝,皆非人间之有。王实以为清都紫徵、钧天广乐,帝之所居。王俯而视之,其宫榭若累块积苏焉。王自以居数十年,不思其国也。”
[11]有宰予者:《论语·公冶长》:“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
[12]蒙漆园吏庄周者,知过之化为蝴蝶,翩翩其间:《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附载】
《重编东坡先生外集》卷三〇《醉乡记》:“醉乡去中国,不知其几千里也。其土旷然,无岸,无丘陵阪险。其气和平一揆,无晦明寒署。其俗大同,无邑居聚落。其人甚精,无爱憎喜怒。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其寝于于,其行徐徐。鸟兽鱼鳖杂居,不知有舟车器械之用。昔者黄帝氏尝获游其都,归而窅然丧其天下,以为结绳之政已薄矣。降及尧、舜,作为千钟百榼之献,因姑射神人以假道,盖至其边鄙,终身太平。禹、汤立法,礼繁乐杂,数十代与醉乡隔。其臣羲和,弃甲子而逃,冀臻其乡,失路而道夭,故天下遂不宁。至乎末孙桀、纣,怒而升其糟丘,阶级迂伊,南向而望,不见醉乡。武王氏得志于是,乃命周公旦立酒人氏之职,典司三齐,拓土五千里,仅与醉乡达焉。三十年刑措不用。下逮幽、厉,迄于秦、汉,中国丧乱,遂与醉乡绝,而臣下之受道者,往往初至焉。阮嗣宗、陶渊明等数十人并游醉乡,没身不返,死葬其壤,中国以为酒仙。嗟乎,醉乡氏之俗,岂古华胥氏之国乎?何其淳寂也。如是,余将游焉,故为之记。”明焦竑序:“《睡乡记》拟无功《醉乡记》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