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胜相院记［1］
佛之道难成，言之使人悲酸愁苦。其始学之，皆入山林，践荆棘蛇虺［2］，袒裸雪霜。或刲割屠脍［3］，燔烧烹煮，以肉饲虎豹鸟乌蚊蚋，无所不至。茹苦含辛，更百千万亿年而后成。其不能此者，犹弃绝骨肉，衣麻布，食草木之实，昼日力作，以给薪水粪除［4］，暮夜持膏火薰香，事其师如生。务苦瘠其身，自身口意，莫不有禁，其略十，其详无数。终身念之，寝食见之，如是，仅可以称沙门比丘［5］。虽名为不耕而食，然其劳苦卑辱，则过于农工远矣。计其利害，非侥幸小民之所乐，今何其弃家毁服坏毛发者之多也！意亦有所便欤？
寒耕暑耘，官又召而役作之，凡民之所患苦者，我皆免焉。吾师之所谓“戒”者，为愚夫未达者设也，若我何用是为？剟其患［6］，专取其利，不如是而已，又爱其名。治其荒唐之说，摄衣升坐，问答自若，谓之长老［7］。吾尝究其语矣，大抵务为不可知，设械以应敌，匿形以备败，窘则推堕滉漾中［8］，不可捕捉，如是而已矣。吾游四方，见辄反复折困之，度其所从遁，而逆闭其途。往往面颈发赤，然业已为是道，势不得以恶声相反，则笑曰：“是外道魔人也［9］。”吾之于僧，慢侮不信如此。
今宝月大师惟简［10］，乃以其所居院之本末，求吾文为记，岂不谬哉？然吾昔者始游成都，见文雅大师惟度，器宇落落可爱，浑厚人也。能言唐末、五代事传记所不载者，因是与之游，甚熟。惟简则其同门友也。其为人精敏过人，事佛齐众，谨严如官府。二僧皆吾之所爱，而此院又有唐僖宗皇帝像［11］，及其从官文武七十五人。其奔走失国与其所以将亡而不遂灭者，既足以感慨太息［12］，而画又皆精妙冠世，有足称者，故强为记之。始居此者，京兆人广寂大师希让［13］，传六世至度与简。简姓苏氏，眉山人，吾远宗子也，今主是院，而度亡矣。
【编年】
元丰三年任黄州团练副使时作。《苏轼年谱》卷六系本文于治平四年，云：“九月十五日，跋弟辙得自河朔之摹本《兰亭》。作《中和胜相院记》。时胜相院僧惟简来。跋乃《文集》卷六十九《书摹本兰亭后》，云‘子由自河朔持归，宝月大师请其本，令左绵僧意祖摹刻于石’。知惟简自成都来。《总案》谓记为本日作，云轼与惟简可谓厚矣。”按，所谓“宝月大师请其本”者，请《兰亭》之本也，恐不能证明此记作于本年，故不从。
【笺注】
［1］中和胜相院：在成都大圣慈寺内。寺建于唐肃宗至德年间。寺在成都东门。本卷《胜相院藏经记》：“元丰三年，岁在庚申，有大比丘惟简，号曰宝月，修行如幻，三摩钵提，在蜀成都，大圣慈寺，故中和院，赐名胜相，以无量宝、黄金丹砂、琉璃真珠、旃檀众香，庄严佛语及菩萨语，作大宝藏。”按，郎本本文在卷五四。
［2］虺（huī）：蝮蛇一类的毒蛇。色如泥土。《诗经·小雅·斯干》：“维虺维蛇。”孔颖达疏：“孙炎曰：‘江淮以南谓虺为蝮，广三寸，头如拇指，有牙，最毒。’郭璞曰：‘此自一种蛇，人自名为蝮虺。今蛇细颈大头，色如艾，绶文，文间有毛，似猪鬣。鼻上有钭。大者长七八尺。一名反鼻，如虺类。’”
［3］刲（kuī）割：屠宰。《礼记·杂记》下：“其衈皆于屋下。”郑玄注：“衈谓将刲割牲以衅，先灭耳旁毛荐之。”屠脍：亦宰割之意。《晋书·石季龙载记论》：“兄弟雠隙，自相屠脍。”刲割屠脍者，皆谓修道者自残之种种也。
［4］粪除：清除。《左传·昭公三年》：“自子之归也，小人粪除先人之敝庐，曰：‘子其将来。’”《后汉书·第五伦传》：“载盐往来太原、上党，所过辄为粪除而去。”(https://www.daowen.com)
［5］沙门：梵语音译，即佛教僧侣。袁宏《后汉纪·明帝纪》下：“浮屠者，佛也。其精者号为沙门。沙门者，汉言息心，盖息意去欲，而归于无为也。”《魏书·释老志》：“诸服其道者，则剃落须发，释累辞家，结师资，遵律度，相与和居，治心修净，行乞以自给。谓之沙门，或曰桑门，亦声相近，总谓之僧，皆胡言也。”比丘：梵语音译音，即“乞士”，谓上从诸佛乞法，下就俗人乞食，为佛教出家五众之一。俗称和尚。沈约《述僧设会论》：“佛率比丘入城乞食，威仪举止，动目应心。”
［6］剟（duō）：削除。《吴越春秋·勾践入臣外传》：“夫截骨之剑，无削剟之利。”《汉书·贾谊传》：“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颜师古注：“剟，谓割取之也。”
［7］长老：佛教对住持高僧或年高老僧之尊称。宋善卿《祖庭事苑·释名谶辨·长老》：“今禅宗住持之者，必呼长老。”
［8］滉漾：广阔无涯之貌。《抱朴子·畅玄》：“或滉漾于渊澄，或雰霏而云浮。”白居易《昆明春水满》诗：“春池岸古春流新，影浸南山青滉漾。”
［9］外道：佛教称本教以外之学说为外道，甚者称邪魔外道。沈约《枳园寺刹下石记》：“魔众稽颡，外道屈膝。”陈善《扪虱新话》卷四：“予闻释氏之论曰：欲破彼宗，先善本宗。故佛在世日，西域有三十六种外道，每种各以其艺，咸来难佛。外道艺穷，乃始归佛。”
［10］宝月大师惟简：俗姓苏，字宗古，与东坡为远亲。本书卷一五有《宝月大师塔铭》，可参。
［11］唐僖宗皇帝：《新唐书·僖宗纪》：“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讳儇，懿宗第五子也。咸通十四年七月，懿宗疾大渐，左右神策护军中尉刘行深、韩文约立普王为皇太子。辛巳，即皇帝位于柩前。八月癸巳，始听政。（广明元年）十二月壬午，黄巢陷潼关。行在咸阳。丙戌，左金吾卫大将军张直方率武官叛附于黄巢。巢陷京师。辛卯，次凤翔。丙申，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叛附于黄巢。丁酉，次兴元。是岁，雨血于靖陵。中和元年正月壬子，如成都。”
［12］感慨太息：郎注：“广明元年，黄巢陷长安，僖宗趋凤翔，幸兴元，复幸成都，改元中和。至四年，李克用等收复长安，车驾乃还。”原本“慨”作“概”，显误，径改。
［13］京兆：即宋代长安，仍唐之旧，亦称京兆。在今陕西西安。《元丰九域志》卷三：“次府，京兆府，京兆郡，永兴军节度。治长安、万年二县。”
【附载】
《古今图书集成·神异典·释教部·杂录》：“《井观琐言》：东坡《胜相院记》云：‘治其说者，大抵务为不可知，设械以应敌，匿形以备败。窘则推堕滉漾中，不可捕捉，如是而已矣。’此数句颇说尽禅学自欺欺人之情状。然苏公终身陷溺其中而不自觉，其说道理，亦未免蹈此病目睫之论，信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