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官大悲阁记[1]
羊豕以为羞[2],五味以为和[3],秫稻以为酒[4],曲糵以作之,天下之所同也。其材同,其水火之齐均,其寒暖燥湿之候一也,而二人为之,则美恶不齐。岂其所以美者,不可以数取欤?然古之为方者,未尝遗数也。能者即数以得妙,不能者循数以得其略,其出一也。有能有不能,而精粗见焉。人见其二也,则求精于数外,而弃迹以逐妙,曰:我知酒食之所以美也。而略其分齐,舍其度数,以为不在是也,而一以意造,则其不为人之所呕弃者寡矣。
今吾学者之病亦然。天文、地理、音乐、律历、宫庙、服器、冠昏、丧祭之法,《春秋》之所去取,礼之所可,刑之所禁,历代之所以废兴,与其人之贤不肖,此学者之所宜尽力也。曰:是皆不足学,学其不可载于书而传于口者。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5]。”古之学者,其所亡与其所能,皆可以一二数而日月见也。如今世之学,其所亡者果何物,而所能者果何事欤?孔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6]。”由是观之,废学而徒思者,孔子之所禁,而今世之所尚也[7]。
岂惟吾学者,至于为佛者亦然。斋戒持律,讲诵其书,而崇饰塔庙,此佛之所以日夜教人者也。而其徒或者以为斋戒持律不如无心,讲诵其书不如无言,崇饰塔庙不如无为。其中无心,其口无言,其身无为,则饱食而嬉而已,是为大以欺佛者也。
杭州盐官安国寺僧居则[8],自九岁出家,十年而得恶疾,且死,自誓于佛,愿持律终身,且造千手千眼观世音像,而诵其名千万遍。病已而力不给,则缩衣节口三十余年,铢积寸累,以迄于成。其高九仞,为大屋四重以居之。而求文以为记。余尝以斯言告东南之士矣,盖仅有从者。独喜则之勤苦从事于有为,笃志守节,老而不衰,异夫为大以欺佛者,故为记之,且以风吾党之士云。
【编年】
熙宁八年任密州知州时作。参本文“安国寺”注。又本文:“故为记之,且以风吾党之士云。”所谓“吾党”,谓新任密州之人也。本文郎本在卷五四。
【笺注】(https://www.daowen.com)
[1]盐官:宋县名,属两浙路杭州,在今浙江海宁西南。《宋史·地理志》四:“(杭州)盐官,上。”《咸淳临安志》卷一七:“盐官县,上。在府治东一百二十九里。”大悲阁:安国寺中之阁名也。见下“安国寺”注。
[2]羊豕以为羞:猪羊之类为人之珍馐。《左传·僖公十七年》:“雍巫有宠于卫共姬,因寺人貂以荐羞于公。”林尧叟注:“羞,食味也。”
[3]五味以为和:谓酸、苦、辛、咸、甘五味相互调和。《礼记·礼运》:“五味,六和,十二食,还相为质也。”郑玄注:“五味,酸、苦、辛、咸、甘也。”
[4]秫稻:糯稻。贾思勰《齐民要术·水稻》:“有秫稻。秫稻米,一名糯米。”
[5]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句出《论语·子张》。邢昺疏:“此章劝学也。亡,无也。旧无闻者当学之,使日知其所未闻。旧已能者当温寻之,使月无忘也。能如此者,可以谓之好学。”
[6]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句出《论语·卫灵公》。邢昺疏:“此章劝人学也。”
[7]今世之所尚:郎注:“《乌台诗话》云:熙宁八年,轼知徐州日,有杭州盐官县安国寺相识僧居则请轼作《大悲阁记》。意谓旧日科场以赋取人,赋题所出,多关涉天文、地理、礼乐、律历,故举著不敢不留意于此等事。今来科场以大义取人,故举著只务大言高论,而无实学,以见朝廷改更科场法度不便也。”
[8]安国寺:《咸淳临安志》卷八五:“安国禅寺,在(盐官)县西北二百五十步,唐开元元年建,名镇国海昌。会昌五年废。大中四年复置,名齐丰。祥符元年改今额。熙宁七年,僧居则建大悲阁,苏文忠公题梁。明年为之记,藏殿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