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诚禅院五百罗汉记［1］
熙宁十年，余方守徐州，闻河决澶渊［2］，入巨野［3］，首灌东平［4］。吏民汹惧，不知所为。有僧应言建策，凿清泠口，道积水北入于古废河，又北东入于海。吏方持其议，言强力辩口，慨然论河决状甚明。吏不能夺，卒以其言决之，水所入如其言，东平以安，言有力焉。众欲为请赏，言笑谢去。余固异其人。后二年，移守湖州［5］，而言自郓来，见余于宋［6］，曰：“吾郓人也，少为僧，以讲为事。始钱公子飞使吾创精舍于郓之东阿北新桥镇［7］，且造铁浮屠十有三级［8］，高百二十尺。既成，而赵公叔平请诸朝［9］，名吾院曰“荐诚”，岁度僧以守之。今将造五百罗汉像于钱塘，而载以归，度用钱五百万，自丞相潞公以降［10］，皆吾檀越也［11］。”余于是益知言真有过人者。又六年，余自黄州迁于汝［12］，过宋，而言适在焉。曰：“像已成，请为我记之。”呜呼，士以功名为贵，然论事易，作事难，作事易，成事难。使天下士皆如言，论必作，作必成者，其功名岂少哉？其可不为一言。
【编年】
元丰八年自黄州团练副使谪居汝州任团练副使时作。本文：“余自黄州造于汝，过宋。”东坡过应天府己在本年。
【笺注】
［1］荐诚禅院：据本文所述，此禅院当在郓州东阿北新桥镇，北宋僧人应言所造。罗汉：见本卷《虔州崇庆禅院新经藏记》注［3］。
［2］河决澶渊：《宋史·河渠志》二：“（熙宁）十年五月，荥泽河堤急，诏判都水监俞光往治之。是岁七月，河复溢卫州王供及汲县上下埽、怀州黄沁、滑州韩村。己丑，遂大决于澶州曹村，澶渊北流断绝，河道南徙，东汇于梁山、张泽泺，分为二派，一合南清河入于淮，一合北清河入于海，凡灌郡县四十五，而濮、齐、郓、徐尤甚，坏田逾三十万顷。遣使修闭。”
［3］巨野：河流名，在山东巨野县北。《水经注·汶水》：“淀水西南出，谓之巨野沟。又西南迳致密城南。巨野沟又西南入桓公河。北水西出淀，谓之巨良水，西南迳致密城北，西南流注洪渎。次一汶，西迳郈亭北，又西至寿张故城东，潴为泽渚。”
［4］东平：郓州郡名，属京东路。治所在今山东东平。《元丰九域志》卷一：“紧，郓州，东平郡，天平军节度。治须城县。”(https://www.daowen.com)
［5］移守湖州：《东坡纪年录》：“元丰二年己未，先生四十四岁。二月，移知湖州，别徐州。四月二十日，到湖州。五月五日，遍游诸寺作诗。”
［6］宋：北宋南京应天府，旧为宋州。治所在今河南商丘。《元丰九域志》卷一：“南京应天府，睢阳郡。唐宋州。梁宣武军节度。后唐改归德军。皇朝景德三年升应天府，大中祥符七年升南京。治宋城县。”本书卷一一《灵壁张氏园亭记》：“余自彭城移守吴兴，由宋登舟，三宿而至。”则苏轼过应天府在元丰二年三月也。
［7］钱公子飞：《宋史》卷三一七《钱明逸传》：“明逸字子飞。繇殿中丞策制科，转太常博士。为吕夷简所知，擢右正言。首劾范仲淹、富弼。……疏奏，二人皆罢；其夕，杜衍亦免相。明逸盖希章得象、陈执中意也。……进同修起居注、知制诰，擢知谏院，为翰林学士。自登科至是，才五年。加史馆修撰、知开封府。……坐尹京无威望，又狱吏榜妇人酂氏堕足死，罢为龙图阁学士、知蔡州。历扬、青、郓、曹州、应天府，还，判流内铨、知通进银台司，复出知成德军、渭州。加端明殿学士、知秦州。……治平初，复为翰林学士。神宗立，御史论其倾险憸薄，顷附贾昌朝、夏竦以陷正人，乃罢学士。久之，知永兴军。熙宁四年，卒，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谥曰修懿。”苏轼《王中父哀词》：“仁宗朝以制策登科者十五人，轼忝冒时，尚有富彦国、张安道、钱子飞、吴长文、夏公酉、陈令举、钱醇老、王中父并轼与家弟辙，九人存焉。其后十有五年，哭中父于密州，作诗吊之，则子飞、长文、令举殁矣。又八年，轼自黄州量移汝海。”郓州属县，在今山东东阿。
［8］浮屠：又作“浮图”、“佛图”、“佛陀”，佛教语的音译，即佛也。《广弘明集》二：“浮图，或言佛陀，声明转也。”《南山戒疏》一上：“言佛者，梵云佛陀，或言浮陀、佛驮、步陀、浮图、浮头，盖传音之讹耳。”《后汉书·西域·天竺传》：“其人弱于月氏，修浮图道。”李贤注：“浮图，即佛也。”
［9］赵公叔平：赵概。《宋史》卷三一八本传：“赵概字叔平，南京虞城人。中进士第，通判海州，为集贤校理、开封府推官。出知洪州。……加直集贤院、知青州。求知苏州，终母丧，入为翰林学士。还，兼侍读学士。以龙图阁学士知郓州、应天府，代韩绛为御史中丞。元丰六年薨，年八十八。赠太子太师，谥曰康靖。”
［10］丞相潞公：文彦博。《宋史·宰辅表》二：“（嘉祐元年）十二月壬戌，文彦博自礼部尚书、同平章事加监修国史。（三年）六月丙午，文彦博自检校太师、同平章事，以河阳三城节度使判河南府兼西京留守。”
［11］檀越：梵语音译，一作陀那钵底，谓施主也。《寄归传》一：“梵云陀那钵底，译为施主。陀那是施，钵底是主。而言檀越者，本非正译，略去那字，取上陀音转名为檀，更加越字，意道由行檀自可越度贫穷。”沈约《齐禅林寺尼净秀行状》：“及至就讲，乃得七十檀越，设供果，食皆精。”
［12］自黄州迁于汝：王谱：“元丰七年甲子，先生年四十九，在黄州。四月，乃有量移汝州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