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长老题名记［1］
学者以成佛为难乎？累土画沙，童子戏也，皆足以成佛。以为易乎？受记得道，如菩萨大弟子，皆不任问疾，是义安在？方其迷乱颠倒流浪苦海之中，一念正真［2］，万法皆具。及其勤苦功用，为山九仞之后［3］，毫厘差失，千劫不复。呜呼，道固如是也，岂独佛乎！
子思子曰：“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4］。”孟子则以为圣人之道，始于不为穿窬［5］，而穿窬之恶，成于言不言。人未有欲为穿窬者，虽穿窬亦不欲也［6］。自其不欲为之心而求之，则穿窬足以为圣人。可以言而不言，不可以言而言，虽贤人君子，有不能免也。因其不能免之过而遂之，则贤人君子有时而为盗。是二法者，相反而相为用。儒与释皆然。
南华长老明公［7］，其始盖学于子思、孟子者，其后弃家为浮屠氏。不知者以为逃儒归佛，不知其犹儒也。南华自六祖大鉴示灭［8］，其传法得眼者，散而之四方［9］，故南华为律寺［10］。至吾宋天禧三年［11］，始有诏以智度禅师普遂住持［12］，至今明公，盖十一世矣。明公告东坡居士曰：“宰官行世间法［13］，沙门行出世间法，世间即出世间，等无有二［14］。今宰官传授，皆有题名、壁记［15］，而沙门独无有。矧吾道场［16］，实补佛祖处，其可不严其传？子为我记之。”居士曰：“诺。”乃为论儒、释不谋而同者以为记。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一日记。
【编年】
建中靖国元年自海南北归在江西时作。
【笺注】
［1］南华长老：法名重辨，韶州南华寺之长老也。东坡谪居惠州时识之，后贬海南，长老已化。建中靖国元年，南华长老已去世两年有余。本书卷六六《书南华长老重辨师逸事》：“予迁岭南，始识南华重辨长老，语终日，知其有道也。予自岭南还，则辨已寂久矣。过南华吊其众，问塔墓所在，曰：‘我师昔作寿塔南华之东数里，有不悦师者葬之别墓，既七百余日矣。’时元符三年十一月十九日。”《苏轼年谱》卷四〇谓“此南华长老乃南华明老、南华明公”。乃元符三年、建中靖国元年继重辨长老之后的南华住持。
［2］一念：佛家语，言极短促的时间。《仁王般若波罗蜜经·观空品》：“九十刹那为一念。”昙鸾《无量寿经优婆提舍愿生偈注》卷上：“六十刹那为一念。”
［3］为山九仞：《尚书·旅獒》：“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孔安国传：“八尺曰仞。”陆德明释文：“七尺曰仞，一云八尺曰仞。”
［4］“夫妇之不肖”至“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四句：见《礼记·中庸》。郑玄注：“言匹夫匹妇愚耳，亦可以其与有所知，可以其能有所行者。以其知行之极也，圣人有不能，如舜好察迩言，由此故与。”
［5］穿窬（yù）：《孟子·尽心》下：“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义也。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窬之类也。’”(https://www.daowen.com)
［6］虽穿窬亦不欲：意谓即使是穿窬者本人，也并不愿意这样去做。穿窬，挖墙洞爬墙头之类偷窃行为。《论语·阳货》：“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欤！”何晏集解：“穿，穿壁；窬，窬墙。”《孟子·尽心》下：“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赵岐注：“穿墙窬屋，奸利之心也。”
［7］南华长老明公：当即南华长老朗公也。本书卷六六《书南华长老重辨师逸事》：“今长老朗公独奋不顾，发而归之寿塔。时元符三年十一月十九日。”明公、朗公为同一人。
［8］六祖大鉴：《五灯会元》卷一：“六祖慧能大师者，俗姓卢氏，其先范阳人。一日负薪至市中，闻客读《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有所感悟。直造黄梅之东山，即唐咸亨二年也。（五祖弘）忍大师一见，默而识之。后传衣法，令隐于怀集、四会之间。至仪凤元年丙子正月八日，届南海，遇印宗法师于法性寺讲《涅槃经》。祖寓止廓庑间，暮夜，风扬刹幡。闻二僧对论，一曰幡动，一曰风动。往复酬答，曾未契理。祖曰：‘可容俗流辄预高论否？直以风幡非动，动自心耳。’印宗窃聆此语，竦然异之。明日，邀祖入室，征风、幡之义。祖具以理告，印宗不觉起立曰：‘行者定非常人。师为是谁？’祖更无所隐，直叙得法因由。于是印宗执弟子之礼，请授禅要。乃告四众曰：‘宗印具足凡夫，今遇肉身菩萨。’乃指座下卢居士曰：‘即此是也。’因请出所传信衣，悉令瞻礼。至正月十五日，会诸名德，为之剃发。二月八日，就法性寺智光律师授满分戒。其戒坛，即宋朝求那跋陀三藏之所置也。印宗与缁白千余人，送祖归宝林寺。韶州刺史韦据请于大梵寺转妙法轮，并受无相心地戒。门人纪录，目为《坛经》，盛行于世。后返曹溪，雨大法雨，学者不下千数。先天二年七月一日，谓门人曰：‘吾欲归新州，汝速理舟楫。’众曰：‘师从此去，早晚却回。’祖曰：‘叶落归根，来时无日。’又问：‘师之法眼，何人传受？’祖曰：‘有道者得，无心者通。’又曰：‘吾去七十年，有二菩萨从东方来，一在家，一出家。同时兴化，建立吾宗，缔缉伽蓝，昌隆法嗣。’言讫，往新州国恩寺，沐浴跏趺而化，异香袭人，白虹属地。即其年八月三日也。以十一月十三日入塔，寿七十六。宪宗谥大鉴禅师，塔曰元和灵照。”
［9］其传法得眼者，散而之四方：《五灯会元》卷一：“先天元年，告诸四众曰：‘吾忝受（弘）忍大师衣法，今为汝等说法，不付其衣。汝等信根淳熟，决定不疑，堪任大事。听吾偈曰：心地含诸种，普雨悉皆生。顿悟华情已，菩提果自成。说偈已，复曰：‘其法无二，其心亦然。其道清净，亦无诸相。汝等慎勿观净及空其心。此心本净，无可取舍。各自努力，随缘好去。’”
［10］律寺：律宗之寺也。律宗为中土佛教派别之一，唐释道宣所创，以持戒律为主，谓戒律为佛教之根本，解脱之要道，故称。《大乘义章》七：“禁制之法，名之为律。律犹法也。”其传法得眼者，散而之四方，故南华为律寺者，谓六祖之后，此寺遂为律宗所有。
［11］天禧三年：公元1019年，是时为真宗末年也。
［12］住持：佛教寺院之主僧。《敕修百丈清规·住持章》：“佛教入中国四百年而达磨至，又八传而至百丈，未有住持之名。百丈以禅宗寖盛，非崇其位，则师法不严，始奉其师为‘住持’，而尊之曰‘长老’。”
［13］宰官：地方守、宰之官，亦泛指百官。《庄子·逍遥游》：“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如大年。”郭象注：“苟有乎大小，则虽大鹏之与斥鷃，宰官之与御风，同为累物耳。”宰官行世间法者，谓朝廷小大官员皆须推行世间法令，为天子尽心。
［14］等无有二：谓完全相同，没有区别。
［15］题名、壁记：古代将一州一县或一部门长官在离任时间记录下来刻在墙上的记文，叫做碑记，或叫做题名记。封演《封氏闻见记·壁记》：“朝廷百司诸厅，皆有壁记。叙官秩创置及迁授始末，原其作意，盖欲着前政履历，而发将来健羡焉。”
［16］矧（shěn）：况且。《尚书·大诰》：“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孔安国传：“子乃不肯为堂基，况肯构立屋乎？”道场：寺观。赵彦卫《云麓漫钞》卷六：“汉明帝梦金人，而摩腾、竺法始以白马驮经入中国，明帝处之鸿胪寺。后造白马寺居之，取鸿胪寺之义。隋曰道场，唐曰寺，本朝则大曰寺，次曰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