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大悲阁记［1］

成都大悲阁记 ［1］

大悲者，观世音之变也。观世音由闻而觉。始于闻而能无所闻，始于无所闻而能无所不闻。能无所闻，虽无身可也，能无所不闻，虽千万亿身可也，而况于手与目乎？虽然，非无身无以举千万亿身之众，非千万亿身无以示无身之至。故散而为千万亿身，聚而为八万四千母陀耀臂［2］、八万四千清净宝目［3］，其道一尔。昔吾尝观于此，吾头发不可胜数，而身毛孔亦不可胜数。牵一发而头为之动，拔一毛而身为之变，然则发皆吾头，而毛孔皆吾身也？彼皆吾头而不能为头之用，彼皆吾身而不能具身之智，则物有以乱之矣。吾将使世人左手运斤［4］，而右手执削，目数飞雁而耳节鸣鼓，首肯傍人而足识梯级，虽有智者，有所不暇矣，而况千手异执，而千目各视乎？及吾燕坐寂然，心念凝默，湛然如大明镜。人鬼鸟兽，杂陈乎吾前，色声香味，交遘乎吾体，心虽不起，而物无不接，接必有道。即千手之出，千目之运，虽未可得见，而理则具矣。彼佛菩萨亦然。虽一身不成二佛，而一佛能遍河沙诸国［5］。非有他也。触而不乱，至而能应，理有必至，而何独疑于大悲乎？

成都，西南大都会也。佛事最胜，而大悲之像，未睹其杰。有法师敏行者［6］，能读内外教［7］，博通其义，欲以如幻三昧为一方首［8］，乃以大旃檀作菩萨像［9］，庄严妙丽，具慈愍性。手臂错出，开合捧执，指弹摩拊，千态具备。手各有目，无妄举者。复作大阁，以覆菩萨，雄伟壮峙，工与像称。都人作礼，因敬生悟。余游于四方二十余年矣，虽未得归，而想见其处。敏行使其徒法震乞文，为道其所以然者。且颂之曰：

吾观世间人，两目两手臂。物至不能应，狂惑失所措。其有欲应者，颠倒作思虑。思虑非真实，无异无手目。菩萨千手目，与一手目同。物至心亦至，曾不作思虑。随其所当应，无不得其当。引弓挟白羽，剑盾诸械器，经卷及香花，盂水青杨枝［10］，珊瑚大宝炬［11］，白拂朱藤杖［12］，所遇无不执，所执无有疑。缘何得无疑，以我无心故。若犹有心者，千手当千心。一人而千心，内自相攫攘，何暇能应物。千手无一心，手手得其处。稽首大悲尊，愿度一切众。皆证无心法，皆具千手目。

【编年】

元丰四五年间任黄州团练副使时作。本文：“余游于四方二十余年矣。”若以东坡嘉祐元年（1056）出游京师始计，二十年后为熙宁九年（1076）。又有余焉，则当在元丰四五年间也。本文郎本在卷五四。

【笺注】

［1］大悲阁：《四川通志》卷三八：“大悲阁在（华阳）县东万里桥。”

［2］母陀罗臂：梵语译音，意为印契，即以手结成的各种印形。《楞严经》六：“故我能现众多妙容，能说无边秘密神咒，其中或现一首三首。……乃至一百八臂，千臂万臂，八万四千母陀罗臂。”

［3］清净宝目：此即俗言千手千眼佛之“千眼”也。佛目清净，故曰清净宝目。(https://www.daowen.com)

［4］运斤：《庄子·徐无鬼》：“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人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

［5］河沙诸国：佛教以为佛世界诸国如恒河之沙，多至不可胜数。《佛说阿弥陀经》：“东方亦有阿閦佛、须弥相佛、大须弥佛、须弥光佛、妙音佛，如是等恒河沙数诸佛，各于其国，出广长舌相，遍覆三千大千世界，说诚实言。”

［6］法师敏行：俗姓张。本书卷二〇《十八大阿罗汉颂》：“蜀金水张氏，画十八大阿罗汉。张氏以画罗汉有名，唐末盖世擅其艺，今成都僧敏行，其玄孙也。”

［7］内外教：佛教徒称佛教为内教，佛教以外之儒、墨、道及九流之说为外教。《梁书·武帝纪》下：“川流难壅，人心惟危，既乖内典慈悲之义，又伤外教好生之德。”

［8］如幻三昧：谓达于一切诸法如幻之理之三昧。《圆觉经》：“修习菩萨如幻三昧方便，渐次令诸生得离诸幻。”《大智度论》五〇：“如幻三昧者，如幻人一处住，所作幻事遍满世界，所谓四种兵众、宫殿城郭、饮食歌舞、杀活忧苦等。菩萨亦如是。住是三昧中，能于十方世界变化遍满其中。”为一方首：成为成都一地之佛教首脑。

［9］大旃檀：大炷的檀香。亦即檀香。王维《荐福寺光师房花药诗序》：“焚香不俟于旃檀，散花奚取于优钵。”

［10］青杨：水杨也。落叶乔木，叶倒卵形。崔豹《古今注·草木》：“白杨叶圆，青杨叶长，柳叶亦长细。”此谓以青杨之枝条蘸水涤众生。

［11］大宝炬：巨大的蜡烛。《华严经·世主妙严品》：“宝地普现妙光云，宝炬焰明如电发。”

［12］白拂：白色拂尘。法显《佛国记》：“在右边执白拂而侍。”玄奘《大唐西域记·羯若鞠阇国》：“拘摩罗王作梵王之仪，执白拂而右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