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姑神记

元丰三年正月朔日，予始去京师来黄州。二月朔至郡。至之明年，进士潘丙谓予曰：“异哉，公之始受命，黄人未知也。有神降于州之侨人郭氏之第，与人言如响，且善赋诗，曰：苏公将至，而吾不及见也。已而公以是日至，而神以是日去。”其明年正月，丙又曰：“神复降于郭氏。”

予往观之，则衣草木为妇人，而寘箸手中，二小童子扶焉，以箸画字曰：“妾，寿阳人也［1］，姓何氏，名媚，字丽卿。自幼知读书属文，为伶人妇。唐垂拱中，寿阳刺史害妾夫，纳妾为侍书，而其妻妒悍甚，见杀于厕。妾虽死，不敢诉也，而天使见之，为直其冤，且使有所职于人间。盖世所谓子姑神者，其类甚众，然未有如妾之卓然者也。公少留而为赋诗，且舞以娱公。”诗数十篇，敏捷立成，皆有妙思，杂以嘲笑。问神仙鬼佛变化之理，其答皆出于人意外。坐客抚掌，作《道调梁州》［2］，神起舞中节，曲终，再拜以请曰：“公文名于天下，何惜方寸之纸，不使世人知有妾乎？”余观何氏之生，见掠于酷吏，而遇害于悍妻，其怨深矣。而终不指言刺史之姓名，似有礼者。客至逆知其平生，而终不言人之阴私与休咎，可谓知矣。又知好文字而耻无闻于世，皆可贤者。粗为录之，答其意焉。

【编年】

元丰五年谪居黄州任团练副使时作。本文：“元丰三年正月朔日，予始去京师来黄州。至之明年，进士潘丙谓予曰云云。其明年正月，丙又曰云云。”是元丰三年之又次年也。《苏轼年谱》卷二〇系本文于元丰四年，恐稍早。

【笺注】(https://www.daowen.com)

［1］寿阳：即唐寿州。在今安徽寿县。《通典·州郡》九：“寿州，战国时楚地。秦兵击楚，楚考烈王东徙都寿春，命曰郢，即此地也。……后周曰扬州。隋文帝改曰寿州，炀帝初，复为郡。大唐为寿州，或为寿春郡。领县五。”

［1］道调：古宫调名。王溥《唐会要·诸乐》：“林钟宫，时号道调、道曲、垂拱乐、万国欢。”唐代教坊以此宫制作的曲子，亦称道调曲。崔令钦《教坊记序》：“我国家元元之允，未闻颂德，高宗乃命乐工白明逵造道曲道调。”《新唐书·礼乐志》一一：“高宗自以李氏老子之后也，于是命乐工制道调。”梁州：古曲名。《乐府杂录》卷七九：“《乐苑》曰：‘《凉州》，宫调曲。开元中，西凉府都督郭知运进。’《乐府杂录》曰：‘《梁州曲》，本在正宫调中，有大遍、小遍。至贞元初，康昆仑翻入琵琶玉宸宫调，初进曲在玉宸殿，故有此名。合诸乐，即黄钟宫调也。’张同《幽闲鼓吹》曰：‘段和尚善琵琶，自制《西凉州》。后传康昆仑，即《道调凉州》也，亦谓之《新凉州》云。’”

【附载】

孔平仲《谈苑》卷二：“金陵夏氏，能致紫姑神。神能属文，其书画似唐人，应对机捷。蒋山法泉长老曰：‘问仙姑求一偈子，神云神，拜来不惜；口中口，你为说破。’泉曰：‘试说看。’神曰：‘咄。’泉曰：‘也是外学之流。’神曰：‘法。’泉曰：‘公案未了。’神曰：‘将拄杖来。’良久书颂曰：‘钟山钟山，今古长闲。天边云漠漠，涧下水潺潺。’或写此一段语寄示李之仪曰：‘冤哉，法泉被三姑摧折。’之仪答曰：‘法泉所谓雪上加霜也。’……紫姑者，厕神也。金陵有致其神者，沈遘尝就问之，则书粉为字曰：‘文通万福。’遘问三姑姓，答云：‘姓竺，南史竺法明，乃吾祖也。’亦有诗赠遘。近黄州郭殿直家有此神，颇黠捷，每岁率以正月一日来，二月二日去。苏轼与之甚狎，常问轼乞诗，轼曰：‘轼不善作诗。’姑书灰云：‘犹里犹里。’轼云：‘轼非不善，但不欲作尔。’姑云：‘但不要及他新法便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