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堂记[1]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雪堂记 [1]

苏子得废圃于东坡之胁,筑而垣之,作堂焉,号其正曰“雪堂”。堂以大雪中为之,因绘雪于四壁之间,无容隙也。起居偃仰,环顾睥睨,无非雪者。苏子居之,真得其所居者也。苏子隐几而昼瞑,栩栩然若有所适而方兴也。未觉,为物触而寤,其适未厌也,若有失焉。以掌抵目,以足就履,曳于堂下。

客有至而问者曰:“子世之散人耶,拘人耶[2]?散人也而天机浅,拘人也而嗜欲深。今似系马而止也,有得乎而有失乎?”苏子心若省而口未尝言,徐思其应,揖而进之堂上。客曰:“嘻,是矣,子之欲为散人而未得者也。予今告子以散人之道。夫禹之行水,庖丁之投刀[3],避众碍而散其智者也。是故以至柔驰至刚,故石有时以泐。以至刚遇至柔,故未尝见全牛也。予能散也,物固不能缚;不能散也,物固不能释。子有惠矣,用之于内可也。今也如猬之在囊,而时动其脊胁,见于外者,不特一毛二毛而已。风不可抟,影不可捕,童子知之。名之于人,犹风之与影也,子独留之。故愚者视而惊,智者起而轧,吾固怪子为今日之晚也。子之遇我幸矣,吾今邀子为藩外之游[4],可乎?”

苏子曰:“予之于此,自以为藩外久矣,子又将安之乎?”客曰:“甚矣,子之难晓也。夫势利不足以为藩也,名誉不足以为藩也,阴阳不足以为藩也,人道不足以为藩也。所以藩予者,特智也尔。智存诸内,发而为言,则言有谓也,形而为行,则行有谓也。使子欲嘿不欲嘿,欲息不欲息,如醉者之恚言,如狂者之妄行,虽掩其口,执其臂,犹且暗呜踞蹙之不已,则藩之于人,抑又固矣。人之为患以有身,身之为患以有心。是圃之构堂,将以佚子之身也?是堂之绘雪,将以佚子之心也?身待堂而安,则形固不能释。心以雪而警,则神固不能凝。子之知既焚而烬矣,烬又复然,则是堂之作也,非徒无益,而又重子蔽蒙也。子见雪之白乎?则恍然而目眩,子见雪之寒乎,则竦然而毛起。五官之为害,惟目为甚。故圣人不为。雪乎雪乎,吾见子知为目也。子其殆矣!”

客又举杖而指诸壁,曰:“此凹也,此凸也。方雪之杂下也,均矣。厉风过焉,则凹者留而凸者散,天岂私于凹而厌于凸哉?势使然也。势之所在,天且不能违,而况于人乎?子之居此,虽远人也,而圃有是堂,堂有是名,实碍人耳,不犹雪之在凹者乎?”苏子曰:“予之所为,适然而已,岂有心哉?殆也,奈何?”

客曰:“子之适然也,适有雨,则将绘以雨乎?适有风,则将绘以风乎?雨不可绘也,观云气之汹涌,则使子有怒心。风不可绘也,见草木之披靡,则使子有惧意。睹是雪也,子之内亦不能无动矣。苟有动焉,丹青之有靡丽,水雪之有水石,一也。德有心,心有眼,物之所袭,岂有异哉?”

苏子曰:“子之所言是也,敢不闻命。然未尽也,予不能默。此正如与人讼者,其理虽已屈,犹未能绝辞者也。子以为登春台与入雪堂,有以异乎?以雪观春,则雪为静。以台观堂,则堂为静。静则得,动则失。黄帝,古之神人也。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南望而还,遗其玄珠焉[5]。游以适意也,望以寓情也。意适于游,情寓于望,则意畅情出,而忘其本矣。虽有良贵,岂得而宝哉?是以不免有遗珠之失也。虽然,意不久留,情不再至,必复其初而已矣,是又惊其遗而索之也。余之此堂,追其远者近之,收其近者内之,求之眉睫之间,是有八荒之趣[6]。人而有知也,升是堂者,将见其不溯而僾[7],不寒而栗,凄凛其肌肤,洗涤其烦郁,既无炙手之讥,又免饮冰之疾。彼其趑趄利害之途、猖狂忧患之域者,何异探汤执热之俟濯乎?子之所言者,上也;余之所言者,下也。我将能为子之所为,而子不能为我之为矣。譬之厌膏粱者,与之糟糠,则必有忿词。衣文绣者,被之皮弁,则必有愧色。子之于道,膏粱文绣之谓也,得其上者耳。我以子为师,子以我为资,犹人之于衣食,缺一不可。将其与子游,今日之事,姑置之以待后论。予且为子作歌以道之。”

歌曰:“雪堂之前后兮春草齐,雪堂之左右兮斜径微。雪堂之上兮,有硕人之颀颀[8];考槃于此兮[9],芒鞋而葛衣。挹清泉兮,抱瓮而忘其机。负顷筐兮[10],行歌而采薇。吾不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曰之是[11],又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吾不知天地之大也,寒暑之变,悟昔日之癯,而今日之肥。感子之言兮,始也抑吾之纵而鞭吾之口,终也释吾之缚而脱吾之鞿。是堂之作也,吾非取雪之势,而取雪之意。吾非逃世之事,而逃世之机。吾不知雪之为可观赏,吾不知世之为可依违。性之便,意之适,不在于他,在于群息已动,大明既升,吾方辗转,一观晓隙之尘飞。子不弃兮,我其子归。”

客忻然而笑,唯然而出,苏子随之。客顾而颔之曰:“有若人哉!”

【编年】

元丰五年谪居黄州任团练副使时作。

【笺注】(https://www.daowen.com)

[1]雪堂:王谱:“元丰五年壬戌,先生年四十七,在黄州寓居临皋亭,就东坡筑雪堂,自号东坡居士。以《东坡图》考之,自黄州门南至雪堂四百三十步。《雪堂问》云:‘苏子得废圃于东坡之胁,号其正曰雪堂。以大雪中为之,因绘雪于四壁之间,无容隙。’其名盖起于此先生自书‘东坡雪堂’四字以榜之。试以《东坡图》考雪堂之景,堂之前则有细柳,前有浚井,西有微泉。堂之下则有大冶长老桃花茶、巢元修菜、何氏丛橘,种秔徐,莳枣栗,有松期为可斵,种麦以为奇事。作陂塘,植黄桑,皆足以供先生之岁用,而为雪堂之胜景云耳。以长短句《拟斜川》观之:‘元丰壬戌之春,予躬耕东坡,筑雪堂以居之。南挹四望亭之后,西控北山之微泉,慨然而叹。’此亦斜川之游也。”

[2]散人:闲散无用之人。《庄子·人间世》:“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陆龟蒙《江湖散人传》:“散人者,散诞之人也。心散、意散、形散、神散,既无羁限,为时之怪民,束于礼乐者外之曰:‘此散人也。’”拘人:拘泥固执之人,亦谓为牢笼所拘不得自在之人。《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拘士系俗兮,攌如囚拘。”

[3]庖丁之投刀:《庄子·养生主》:“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4]藩外:谓牢笼之外也。藩,篱笆。《周易·大壮》:“羝羊触藩。”孔颖达疏:“藩,藩篱也。”

[5]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南望而还,遗其玄珠焉:赤水,古代传说中之水名。《庄子·天地》:“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成玄英疏:“赤是南方之色,心是南方之脏。水性流动,位在北方。譬迷心缘镜,暗无所照,故言赤水北也。昆丘,身也。南是显明之方,望是观见之义。今欲返本还源,祈真访道,是以南望示其照察,还归表其复命。”释文:“玄珠,喻道也。”

[6]八荒:八方荒远之地。《汉书·项籍传赞》:“并吞八荒之心。”颜师古注:“八荒,八方荒忽极远之地也。”

[7]不溯而僾:谓虽无大风,亦不能顺畅呼吸也。《诗经·大雅·桑柔》:“如彼溯風,亦孔之僾。”孔颖达疏:“毛(亨)以为,王不任贤,政教暴虐,此伤而戒之。言王之为政,使人见之,如彼向于疾风之时,亦甚可为之唈然,使人伤气而不能息。言王政之虐,逆于人心之甚也。”

[8]硕人之颀颀:谓美人身材颀长也。硕人,美人也。《诗经·卫风·硕人》:“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郑玄笺:“硕,大也。言庄姜仪表长丽俊好颀颀然。”

[9]考槃:谓隐居于此处也。《诗经·卫风·考槃》:“考槃在涧,硕人之宽。”诗序:“《考槃》,刺庄公也。不能继先公之业,使贤者退而穷处。”后遂以考槃喻隐居。《晋书·隐张忠传》:“先生考槃山林,研精道素。”

[10]顷筐:斜背的小筐。《诗经·周南·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顷筐。”毛亨传:“顷筐,畚属,易盈之器也。”

[11]五十九年之非:谓过去之岁月,自以为正确者反复推之,亦觉其非也。《庄子·则阳》:“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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