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公弼传［1］
公讳希亮，字公弼，姓陈氏，眉之青神人［2］。其先京兆人也［3］，唐广明中始迁于眉［4］。曾祖延禄，祖琼，父显忠，皆不仕。公幼孤，好学。年十六，将从师，其兄难之，使治息钱三十余万［5］。公悉召取钱者，焚其券而去。学成，乃召其兄之子庸、谕使学，遂与俱中天圣八年进士第［6］。里人表其闾曰“三隽坊”。
始为长沙县［7］。浮图有海印国师者［8］，交通权贵人，肆为奸利，人莫敢正视。公捕置诸法，一县大耸。去为雩都［9］。老吏曾腆侮法粥狱［10］，以公少年易之［11］。公视事之日，首得其重罪，腆扣头出血，愿自新。公戒而舍之。会公筑县学，腆以家财助官，悉遣子弟入学，卒为善吏，而子弟有登进士第者。巫觋岁敛民财祭鬼［12］，谓之“春斋”，否则有火灾。民讹言有绯衣三老人行火。公禁之，民不敢犯，火亦不作。毁淫祠数百区，勒巫为农者七十余家。及罢去，父老送之出境，遣去不可，皆泣曰：“公舍我去，绯衣老人复出矣！”
以母老，乞归蜀，得剑州临津［13］。以母忧去官。服除，为开封府司录［14］。福胜塔火，官欲更造，度用钱三万万。公言陕西方用兵，愿以此钱馈军，诏罢之。先赵元昊未反，青州民赵禹上书论事［15］，且言元昊必反。宰相以禹为狂言，徙建州［16］。而元昊果反。禹自建州逃还京师，上书自理。宰相怒，下禹开封狱。公言禹可赏不可罪，与宰相争不已，上卒用公言，以禹为徐州推官［17］。且欲以公为御史。会外戚沈氏子以奸盗杀人事下狱［18］，未服。公一问得其情，惊仆立死，沈氏诉之。诏御史劾公及诸掾史。公曰：“杀此贼者，独我耳。”遂自引罪坐废。
期年，盗起京西［19］，杀守令。富丞相荐公可用，起知房州［20］。州素无兵备，民凛凛欲亡去［21］。公以牢城卒杂山河户得数百人［22］，日夜部勒［23］，声振山南。民恃以安，盗不敢入境。而殿侍雷甲以兵百余人，逐盗至竹山［24］，甲不能戢士，所至为暴。或告有大盗入境且及门，公自勒兵阻水拒之。身居前行，命士持满无得发。士皆植立如偶人，甲射之不动，乃下马拜，请死，曰：“初不知公官军也。”吏士请斩甲以徇。公不可，独治为暴者十余人，劳其余而遣之，使甲以捕盗自赎。
时剧贼党军子方张［25］，转运使使供奉官崔德赟捕之［26］。德赞既失党军子，则以兵围竹山民贼所尝舍者曰向氏，杀其父子三人，枭首南阳市，曰：“此党军子也。”公察其冤，下德赟狱。未服，而党军子获于商州［27］。诏赐向氏帛，复其家，流德赟通州［28］。或言华阴人张元去夏州［29］，为元昊谋臣。诏徙其族百余口于房，讥察出入。饥寒且死。公曰：“元事虚不可知。使诚有之，为国者终不顾家，徒坚其为贼耳。此又皆其疏属，无罪。”乃密以闻，诏释之。老幼哭庭下，曰：“今当还故乡，然奈何去父母乎？”至今张氏画像祠焉。
代还，执政欲以为大理少卿［30］。公曰：“法吏守文非所愿，愿得一郡以自效。”乃以为宿州［31］。州跨汴为桥，水与桥争，率常坏舟。公始作飞桥，无柱，至今沿汴皆飞桥。移滑州［32］。奏事殿上，仁宗皇帝劳之曰：“知卿疾恶，无惩沈氏子事。”未行，诏提举河北便籴［33］。都转运使魏瓘劾奏公擅增损物价［34］。已而瓘除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35］。公乞廷辩。既对，上直公，夺瓘职知越州［36］，且欲用公。公言：“臣与转运使不和，不得为无罪。”力请还滑。会河溢鱼池埽，且决。公发禁兵捍之，庐于所当决。吏民涕泣更谏，公坚卧不动，水亦渐去。人比之王尊［37］。是岁盗起宛句［38］，执濮州通判井渊［39］。上以为忧。问执政谁可用者，未及对，上曰：“吾得之矣。”乃以公为曹州［40］。不逾月，悉禽其党。
【编年】
元丰二年任徐州知州时作。本文：“公没十有四年，故人长老日以衰少，恐遂就淹没，欲私记其行事，而恨不能详，得范景仁所为公墓志，又以所闻见补之，为公传。”《名臣碑传琬琰集》范镇《陈少卿希亮墓志铭》：“治平二年四月丁丑，朝奉郎、守太常少卿致仕、上柱国、赐紫金鱼袋陈君卒于河南府思顺坊之第。明年十二月壬辰，葬于河南县南宫里之西原。”公弼治平二年卒，下推十四年，当元丰二年。
【笺注】
［1］陈公弼：陈希亮。《东都事略》卷七五、《宋史》卷二九八均有传。
［2］青神：属眉州，在今四川青神。《宋史·地理志》五：“眉州，上，通义郡，至道二年，升为防御。县四：眉山，望。彭山，望。丹棱，望。青神。紧。”
［3］京兆：谓唐之京兆府长安。在今陕西西安。《元丰九域志》卷三：“次府，京兆府，京兆郡，永兴军节度。治长安、万年二县。”《元和郡县志》卷一：“雍州，炀帝改为京兆郡。（唐）武德元年，复为雍州。开元元年，改为京兆府。”
［4］广明：唐僖宗之年号，公元880年至881年。
［5］使治息钱三十余万：此谓使公弼催取自家借贷出的本息钱共三十万钱也。
［6］俱中天圣八年进士第：《汴京遗迹志》卷一二：“天圣八年，进士二百四十九人。省元欧阳修，状元王拱辰。”然此说与墓志铭不同。范镇《陈少卿希亮墓志铭》：“天圣五年，君始举进士甲科，一命为大理评事知潭州长沙县。”似当以墓志铭为正。《汴京遗迹志》卷一二：“天圣五年，进士七十七人，诸科八百九十四人。省元吴育，状元王尧臣。”
［7］为长沙县：担任长沙县令。长沙县在今湖南长沙，为潭州州治所在县。《元丰九域志》卷六：“荆湖南路，上，潭州，长沙郡，武安军节度。治长沙县。”
［8］浮图：又作“佛陀”，即佛徒。《后汉书·西域·天竺传》：“其人弱于月氏，修浮图道，不杀伐，遂以成俗。”李贤注：“浮图，即佛也。”
［9］去为雩都：谓长沙知县任满，再授雩都知县也。雩都，宋县名，属江南西路虔州，在今江西于都。《宋史·地理志》四：“（赣州）县十：雩都，望。”
［10］侮法粥狱：玩弄法律，在刑狱审理中上下其手，以谋私利。粥，“鬻”的古字，出卖。此处谓受贿而枉断官司也。《左传·昭公十四年》：“鲋也鬻狱，邢侯专杀，其罪一也。”《朝野佥载》卷三：“诸司皆如此请谒嘱事，卖官鬻狱，所求必遂。”
［11］以公少年易之：因陈希亮年少而轻忽他。易，怠慢。《礼记·乐记》：“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郑玄注：“易，轻易也。”
［12］巫觋：巫人也。古称女巫为巫，男巫为觋，合称巫觋。《荀子·正论》：“出户而巫觋有事。”杨倞注：“女曰巫，男曰觋。”王符《潜夫论·巫列》：“巫觋祝请，亦其助也。”
［13］剑州临津：谓受命任剑州临津知县。剑州，属利州路，治所在今四川剑阁。《元丰九域志》卷八：“上剑州，普安郡，军事。治普安县。”临津，北宋废县名，在今四川剑阁县东。《宋史·地理志》五：“剑州，上，普安郡，军事。县六：普安，中。熙宁五年，省临津县为镇入焉。”
［14］开封府司录：北宋开封府属官，即司录参军，掌决断户籍、婚姻等诉讼。通签六曹公事及府司、左右军巡刑狱公事。《元丰官志·牧尹官额》：“（开封府）府属：司录参军。”《庆元条法》卷四《官品令》：“开封府司录参军事，为正七品。”
［15］青州：京东东路治所，在今山东青州。《元丰九域志》卷一：“青州，望，北海郡，镇海军节度。唐平庐军节度，皇朝淳化五年，改镇海军。治益都县。”赵禹上书论事：《东都事略》卷七五《陈希亮传》：“青州男子赵禹上书言元昊必反，宰相以禹为狂，徙建州。”
［16］建州：属福建路，治所在今福建建瓯。《元丰九域志》卷九：“建州，上，建安郡，建宁军节度。治建安县。”
［17］推官：军事推官，州郡幕职官名。《宋史·职官志》七：“幕职官：军事推判官、节度掌书记、观察支使，掌裨皂郡政，总理诸案文移，斟酌可否，以白于其长而罢行之。凡员数多寡，视郡大小及职务之烦简。”
［18］外戚沈氏子以奸盗杀人事下狱：《东都事略》卷七五《陈希亮传》：“会考杀外戚沈元吉，沈氏诉之，希亮坐免官。”
［19］盗起京西：《欧阳文忠公集》卷一〇一《论京西贼事札子》：“臣窃闻近日张海、郭貌山与范三等贼势相合，转更猖狂，诸处奏报，日夕不绝。自王伦败后，居两府者了无擘画，有上言者，又不施行，上下拖延，日过一日，遂致张海、郭貌山等又起京西，攻劫州县，横行肆毒，更甚王伦。依前外处无兵，又自京师发卒。臣闻张海是李宗火内恶贼，郭貌山在商山已及十年，其骁勇凶奸，不比王伦偶起之贼，纵使官兵追及，亦其胜负未知，天下之忧，恐自此始。张海等二百余人尽有甲马，日行一二百里，马力困乏则弃，别夺民间生马乘骑，窃料官兵必难追逐。纵使追兵能及，生灵已受其殃。此度贼虽能平，后患岂可不虑？”按，盗起京西在庆历三年。
［20］起知房州：用为房州知州。房州属京西路，治所在今湖北房县。《元丰九域志》卷一：“房州，房陵郡，保康军节度。雍熙三年升保康军节度。治房陵县。”希亮知房州当在庆历三年至五年。
［21］凛凛：惊恐畏惧之貌。《三国志·蜀志·法正传》：“孙权以妹妻先主，妹才捷刚猛，有诸兄之风，侍婢百余人，皆亲执刀侍立，先主每入，衷心常凛凛。”
［22］牢城卒：宋代囚禁流配罪犯之所称为牢城，负责羁管或押解之卒称牢城卒。《宋史·刑法志》一：“诸犯徒、流罪，并配所在牢城。”山河户：谓除在田农户之外，靠狩猎捕鱼等为生的散落人户。
［23］部勒：部署约束。《史记·项羽本纪》：“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
［24］竹山：宋代县名，属房州，在今湖北竹山。《宋史·地理志》一：“（房州）县二：房陵，上。竹山。下。”
［25］剧贼党军子方张：《韩魏公家传》卷四：“（庆历三年）公既至关陕，属岁大饥，群盗啸聚商、虢之郊，张海、郭貌三、党君子、范三、李铁枪者为之渠率，众稍相合，涉京西界，劫掠州县，环绕虢州卢氏之东，洛阳长水之西，胁从者仅千余人。”党军子，似当作“党君子”。
［26］供奉官：东、西头供奉官，北宋武官官阶名，属三班小使臣阶列。《梦溪笔谈》卷一：“东、西头供奉官，本唐从官之名，自永徽以后，人主多居大明宫，别置从官，谓之‘东头供奉官’，西内具员不废，则谓之西头供奉官。”北宋沿置，原为禁中供奉皇帝之职，后遂为武臣迁转之阶，其职事则视临时差使而定。此处则指以供奉官之身份担任转运使司属官之人也。
［27］商州：属陕西路，治所在今陕西商州。《元丰九域志》卷三：“望，商州，上洛郡，军事。治上洛县。”
［28］通州：属淮南路，治所在今江苏南通。《元丰九域志》卷五：“中，通州，军事。治静海县。”
［29］华阴人张元去夏州：谓华阴人张元叛国逃往西夏。《西夏书事》卷一四：“（康定元年五月）华州生张元、吴昊来投，官之。华州生曰张曰吴者（王巩《闻见近录》以张元为许州人，疑误），负气倜傥，有纵横才。累举不第（熊克复《九朝通鉴》、李氏《长编》谓张元为华州进士。又元作源，俱误）。薄游塞上，觇览山川风俗，慨然有志经略。耻于自售，放意诗酒，出语惊人，而边帅皆莫之知，伥无所适。闻元昊屡窥中国，遂西走（《闻见近录》云：元为县宰所笞，乃逃诣元昊）。过项羽庙，沽饮极酣，酬酒像前，悲歌‘秦皇草昧，刘项起吞并’之词，大恸而行。既入国，二人自念不出奇无以动听，各更其名，相与诣酒肆，剧饮终日，引笔书壁曰：‘张元吴昊饮此。’逻者执之。元昊责以入国问讳之义。二人大言曰：‘姓尚未理会，乃理会名耶？’时元昊尚未更名曩霄，所上表奏，仍用中国赐姓也。闻言悚然，异而释之，日尊宠用事。后入寇方略，多二人导之云。”《元丰九域志》卷一〇《化外州》：“陕西路，夏州，中都督，朔方郡，定难军节度。领朔方、宁朔、德静三县。”《文献通考·舆地考》八：“唐末，拓跋思恭镇夏州，讨黄巢有功，赐姓李氏，世有夏、绥、银、宥、静五州之地，八传至继捧，当宋太平兴国七年，来朝，以五州来归，赐姓赵氏。未几，其弟继迁叛，率众为寇，复据有灵、夏之地。”
［30］大理少卿：大理寺中的次长。《宋史·职官志》五：“大理寺，旧置判寺一人，兼少卿事一人。凡狱讼之事，随官司决劾，本寺不复听讯，但掌断天下奏狱，送审刑院详汔，同署以上于朝。……元丰官制行，置卿一人，少卿二人，正二人，推丞四人，断丞六人，司直六人，评事十有二人，主簿二人。卿掌折狱、详刑、鞫谳之事。同职务分左右：天下奏劾命官、将校及大辟囚以下以疑请谳者，隶左断刑，则司直、评事详断，丞议之，正审之。若在京百司事当推，或特旨委勘及系官之物应追究者，隶右治狱，则丞专推鞫。盖少卿分领其事，而卿总焉。”
［31］以为宿州：谓担任宿州知州。宿州属淮南路，治所在今安徽宿州。《元丰九域志》卷五：“宿州，上，符离郡，保静军节度。建隆元年升防御，开宝五年升保静军节度。治符离县。”希亮知宿州在庆历六年至八年。
［32］移滑州：滑州，属京西北路，治所在今河南滑县。《元丰九域志》卷一：“滑州，辅，灵河郡，武成军节度。唐义成军节度，皇朝太平兴国元年改武成军。治白马县。”范镇《陈少卿希亮墓志铭》：“皇祐元年，擢知滑州。未行，复诏提举河北便籴。明年秋，始赴州。”拙撰《宋河北河东大郡守臣易替考》列希亮知滑州在皇祐二年至三年。
［33］提举河北便籴：北宋专一设在河北负责筹集粮草的机构。《宋史·职官志》六：“提举河北籴便司，籴便刍粮以供边储之用。”据范镇《陈少卿希亮墓志铭》，希亮提举河北便籴当在皇祐元年至次年秋。
［34］都转运使魏瓘：《宋史》卷三〇三《魏瓘传》：“降知鄂州，未逾年，复为陕西转运使，徙河北。以给事中知开封府。”
［35］除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北宋《开封府题名记》碑：“魏瓘，皇祐三年三月，给事中权知（开封府）。”
［36］夺瓘职知越州：《长编》卷一七〇：“（皇祐三年六月）乙未，给事中、权知开封府魏瓘知越州。”
［37］王尊：《汉书·王尊传》：“王尊字子赣，涿郡高阳人也。……擢为安定太守。到官，出教告属县曰：‘令长丞尉奉法守城，为民父母，抑强扶弱，宣恩广泽，甚劳苦矣。太守以今日至府，愿诸君卿勉力正身以率下。故行贪鄙，能变更者与为治。明慎所职，毋以身试法。……五官掾张辅怀虎狼之心，贪污不轨，一郡之钱，尽入辅家，然适足以葬矣。今将辅送狱，直符史诣閤下，从太守受其事。丞戒之戒之，相随入狱矣！’辅系狱数日死，尽得其狡猾不道，百万奸臧（赃）。威震郡中，盗贼分散，入傍郡界。”
［38］宛句：古地名，在今山东菏泽西南。《文献通考·舆地考》六：“曹州，在周为曹国之地。隋为济阴郡。唐复为曹州。领县五：济阴、考城、宛句、南华、乘氏。宛句：有漆园，庄周为吏之所。今县西南，汉光武生于此。唐为县。”(https://www.daowen.com)
［39］执濮州通判井渊：《长编》卷一七〇：“（皇祐三年七月庚午）先是，虞部员外郎、通判濮州井渊部夫张郭为群盗所执，已而得脱，责监全州税。渊，清丰人也。殿中侍御史张择行言：‘井渊身任按察，为通判，不能为国除盗，而反为盗所缚，其辱命甚矣。降充监当，斯协公议。知州聂世卿，盗发所临，罪固有在，今闻止移莱州，亦乞降充监当。’”濮州，属京东西路，治所在今山东鄄城。《元丰九域志》卷一：“濮州，上，濮阳郡，团练。治鄄城县。”
［40］乃以公为曹州：拙撰《北宋京师及东西路大郡守臣考》列希亮知曹州在皇祐三年内。七月到任，八月即遣安抚淮南饥民也。曹州，属京东西路，治所在今山东曹县北。《元丰九域志》卷一：“曹州，济阴郡，彰信军节度。治济阴县。”
淮南饥，安抚、转运使皆言寿春守王正民不任职［1］，正民坐免。诏公乘传往代之。转运使调里胥米而蠲其役［2］，凡十三万石，谓之折役米。米翔贵，民益饥。公至则除之，且表其事，旁郡皆得除。又言正民无罪，职事办治。诏复以正民为鄂州［3］。徙知庐州［4］。虎翼军士屯寿春者以谋反诛［5］，而迁其余不反者数百人于庐。士方自疑不安。一日，有窃入府舍将为不利者。公笑曰：“此必醉耳。”贷而流之，尽以其余给左右使令，且以守仓库。人为公惧，公益亲信之。士皆指心，誓为公死。
提点刑狱江东［6］，又移河北［7］，入为开封府判官［8］，改判三司户部勾院［9］，又兼开拆司［10］。荣州煮盐凡十八井［11］，岁久澹竭，而有司责课如初。民破产籍没者三百一十五家。公为言，还其所籍，岁蠲三十余万斤。三司簿书不治，其滞留者，自天禧以来，朱帐六百有四［12］。明道以来，生事二百一十二万。公日夜课吏，凡九月而去其三之二。
会接伴契丹使还［13］，自请补外。乃以为京西转运使［14］。石塘河役兵叛，其首周元自称周大王，震动汝、洛间［15］。公闻之，即日轻骑出按。吏请以兵从，公不许。贼见公轻出，意色闲和，不能测，则相与列诉道周。公徐问其所苦，命一老兵押之，曰：“以是付叶县［16］，听吾命。”既至，令曰：“汝已自首，皆无罪。然必有首谋者。”众不敢隐，乃斩元以徇，而流军校一人，其余悉遣赴役如初。
迁京东转运使［17］。潍州参军王康赴官［18］，道博平［19］。博平大猾有号“截道虎”者，殴康及其女几死，吏不敢问。博平隶河北，公移捕甚急。卒流之海岛，而劾吏故纵，坐免者数人。山东群盗，为之屏息。徐州守陈昭素以酷闻［20］，民不堪命，他使者不敢按。公发其事，徐人至今德之。
移知凤翔［21］。仓粟支十二年，主者以腐败为忧。岁饥，公发十二万石以贷。有司忧恐，公以身任之。是岁大熟，以新易陈，官民皆便之。于阗使者入朝［22］，过秦州［23］，经略使以客礼享之［24］。使者骄甚，留月余，坏传舍什物无数，其徒入市掠饮食，人户昼闭。公闻之，谓其僚曰：“吾尝主契丹使，得其情，虏人初不敢暴横，皆译者教之。吾痛绳以法，译者惧，则虏不敢动矣，况此小国乎！”乃使教练使持符告译者曰：“入吾境，有秋毫不如法，吾且斩。若取军令状以还。”使者亦素闻公威名，至则罗拜庭下，公命坐两廊饮食之，护出诸境，无一人哗者。始，州郡以酒相饷，例皆私有之，而法不可。公以遗游士之贫者，既而曰：“此亦私也。”以家财偿之。且上书自劾，求去不已。坐是分司西京［25］。未几，致仕，卒，享年六十四。仕至太常少卿，赠工部侍郎。娶程氏。子四人：忱，今为度支郎中；恪，卒于滑州推官；恂，今为大理寺丞；慥，未仕。公善著书，尤长于《易》。有集十卷，《制器尚象论》十二篇，《辨钩隐图》五十四篇。
为人清劲寡欲，长不逾中人［26］，面瘦黑。目光如冰，平生不假人以色，自王公贵人，皆严惮之。见义勇发，不计祸福，必极其志而后已。所至奸民猾吏，易心改行，不改者必诛。然实出于仁恕，故严而不残。以教学养士为急，轻财好施，笃于恩义。少与蜀人宋辅游，辅卒于京师，母老子少，公养其母终身，而以女妻其孤端平，使与诸子游学，卒与忱同登进士第。当荫补子弟，辄先其族人，卒不及其子慥。
公于轼之先君子为丈人行［27］。而轼官于凤翔，实从公二年［28］。方是时，年少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争议，至形于言色，已而悔之。窃尝以为古之遗直［29］，而恨其不甚用，无大功名，独当时士大夫能言其所为。公没十有四年，故人长老日以衰少，恐遂就淹没，欲私记其行事，而恨不能详，得范景仁所为公墓志［30］，又以所闻见补之，为公传。轼平生不为行状墓碑，而独为此文，后有君子得以考览焉。赞曰：
闻之诸公长者，陈公弼面目严冷，语言确讱［31］，好面折人［32］。士大夫相与燕游，闻公弼至，则语笑寡味，饮酒不乐，坐人稍稍引去。其天资如此。然所立有绝人者。谏大夫郑昌有言：“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33］。”淮南王谋反，论公孙丞相若发蒙耳，所惮独汲黯［34］。使公弼端委立于朝［35］，其威折冲于千里之外矣。
【笺注】
［1］寿春守：谓任寿州知州。寿州属淮南路，治所在今安徽寿县。《元丰九域志》卷五：“寿州，紧，寿春郡，忠正军节度。治下蔡县。”
［2］里胥：里长。《汉书·食货志》上：“春，将出民，里胥平旦坐于右塾，邻长坐于左塾，毕出然后归，夕亦如之。”颜师古注引孟康曰：“里胥，如今里吏也。”
［3］鄂州：属荆湖北路，治所在今湖北武昌。《元丰九域志》卷六：“鄂州，紧，江夏郡，武昌军节度。唐武昌军节度，后唐改武清军。皇朝太平兴国三年复旧。治江夏县。”诏复以正民为鄂州，谓复官为鄂州守。正民守鄂州当在皇祐五六年间。《宋史》卷二九八《陈希亮传》：“淮南饥，安抚、转运使皆言寿春守王正民不任职，正民坐免。（陈希亮）言正民无罪，职事办治。诏复以正民为鄂州。”
［4］徙知庐州：《安徽通志》卷一一五：“陈希亮，知庐州。”希亮知庐州当在皇祐末，包拯之前也。
［5］虎翼军士屯寿春者以谋反诛：谓屯驻在寿州的虎翼禁军士卒以谋反被杀。虎翼，宋代禁军名。《宋史·兵志》一：“虎翼，太平兴国中，拣雄武弩手立为上铁林，又于雄武、定远、宁胜床子弩手、飞山雄武等军选劲兵以增其数。雍熙四年，改分左右四军。淳化四年，选本军精锐者为上虎翼，以备禽盗。咸平二年，并广勇军隶之。大中祥符六年，诏在京诸军选江、淮士卒善水者习战于金明池，立为虎翼水军。旧指挥六十二，景德中增六。”
［6］提点刑狱江东：《宋史》卷二九八本传：“改提点刑狱江东，迁度支郎中，徙河北。”拙撰《宋代路分长官通考》列陈希亮任江东提刑在至和元年至嘉祐元年。
［7］又移河北：拙撰《宋代路分长官通考》列陈希亮任河北提刑在嘉祐元年至二年。
［8］入为开封府判官：《宋史》卷二九八本传：“嘉祐二年，入为开封府判官。”
［9］三司户部勾院：《会要·职官》五之二四：“雍熙三年八月，诏分三部勾院，以侍御史张献判户部勾院。”三司者，盐铁、度支、户部也。《宋史》卷二九八本传：“入为开封府判官，改判三司户部勾院。朝廷以三司事冗，簿书留滞，乃命希亮又兼开拆司。”宋代凡言“改”者，多为未就前官，旋改任也，故希亮任三司户部勾院亦当在嘉祐二年。
［10］开拆司：三司职事部门之一。《宋史·职官志》二：“开拆司，判司官一人，以朝官充。掌受宣敕及诸州申牒之籍，发放以付三部，兼掌发放、勾凿、催驱、受事。”《宋史》卷二九八《陈希亮传》：“判三司户部勾院。朝廷以三司事冗，簿书留滞，乃命希亮又兼开拆司。”
［11］荣州：属梓州路，治所在今四川荣县。《元丰九域志》卷七：“下，荣州，和义郡，军事。治荣德县。”
［12］朱帐：谓尚未处理之积压案卷也。朱，为以朱笔勾画，以示与墨笔相别也。
［13］接伴契丹使：北宋景德以后，凡契丹使臣来汴京，宋朝依礼派出接伴使到陈桥驿以远迎接，接到汴京后，转由馆伴使负责陪伴契丹使臣起居及入朝诸事。使事办完将返回时，又有送伴使，负责将契丹使臣送出府境。《宋史·职官志》一〇：“加礼外国，则有国信、接伴、送伴使、副。”
［14］以为京西转运使：《宋史》卷二九八本传：“又兼开拆司。会接拌契丹使还，自请补外，乃以为京西转运使。”陈希亮任京西转运使约在嘉祐四年前后。
［15］汝：汝州，属京西路，在今河南汝州。《元丰九域志》卷一：“汝州，辅，临汝郡，防御。治梁县。”洛：西京洛阳。
［16］叶县：汝州属县，在今河南叶县。《宋史·地理志》一：“汝州，辅，临汝郡，陆海军节度。县五：梁，中。襄城，紧。叶，上。”
［17］迁京东转运使：《宋史》卷二九八《陈希亮传》：“自请补外，乃以为京西转运使。迁京东转运使。数上章请老，不允。”拙撰《宋代路分长官通考》列陈希亮任京东转运使在嘉祐五年至六年。
［18］潍州：属京东路，治所在今山东潍坊。《元丰九域志》卷一：“上，潍州，团练。建隆元年以青州北海县置北海军，乾德三年升为州。治北海县。”参军：州郡属官名。《宋史·选举志》四：“凡选人阶官为七等：其七曰三京军巡判官，司理、户曹、法曹、司法参军，主簿、县尉。”
［19］博平：北宋县名，属河北路博州，治所在今山东聊城北。《元丰九域志》卷二：“紧，博平，（博）州东北五十里。”
［20］徐州：属京东路，治所在今江苏徐州。《元丰九域志》卷一：“徐州，彭城郡，武宁军节度。治彭城县。”
［21］移知凤翔：《宋史》卷二九八《陈希亮传》：“迁京东转运使。移知凤翔。英宗即位，迁太常少卿。”希亮知凤翔府在嘉祐七年。
［22］于阗：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和田一带。《汉书·西域传上·于阗国》：“于阗国，王治西城，去长安九千六百七十里。多玉石。”
［23］秦州：为秦凤路治所。在今甘肃天水。《宋史·地理志》三：“秦州，下府，天水郡，雄武军节度。旧置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统秦州、陇州、阶州、成州、通远军。”
［24］经略使：宋代路分所置经略安抚使，掌一路军民之政。按，此时秦凤经略使为张方平。《宋史》卷三一七《钱明逸传》：“先是，于阗入贡，道邈川，唃厮啰留不遣。会其妻亡，前帅张方平请因而恤之，且诱其般次入贡，诏赙绢千匹。明逸言：‘朝廷抚唃氏至厚，顷以招马为名，赂缯缊；邀请六事，既徇其五，而犹觖望。今壅遏荒服之贡，固有罪矣，岂可复加赐以辱国体？’从之。而于阗使与般次亦皆至。”
［25］分司西京：宋代特有的分司官，名义上还是朝廷官员，实则没有实际职事，与祠禄官相似，而仅授予较高级别而有过失的官员，或年事已高尚未致仕的官员。《宋史·职官志》一〇：“四年，诏：宫观、岳庙留官一员，余听如分司、致仕例，任便居住。”
［26］长不逾中人：谓陈希亮身高身材不高，尚不如中等之人。以今度之，希亮身高当在一米六〇之下。
［27］丈人行：犹言父辈、长辈也。《史记·匈奴列传》：“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自谓：‘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
［28］官于凤翔，实从公二年：王谱：“嘉祐六年辛丑，授大理评事、凤翔府签判。嘉祐七年壬寅，先生年二十七，官于凤翔。嘉祐八年癸卯，先生年二十八，官于凤翔。英宗皇帝治平元年甲辰，先生年二十九，官于凤翔。治平二年乙巳，先生年三十，自凤翔罢任。”按，东坡在凤翔首尾五年，其间陈希亮为知州前后二年也。拙撰《宋川陕大郡守臣易替考》自嘉祐六年至治平二年间列郡守五人：一、崔峄，嘉祐四年至六年。《长编》卷一九三：“（嘉祐六年六月）丁卯，徙知凤翔府、工部侍郎、集贤院学士崔峄知河中府。”二、宋选，嘉祐六年至七年。《苏轼文集》卷一一《凤鸣驿记》：“今太守宋公之所新也。自辛丑八月而公始至。”三、陈希亮，嘉祐七年至八年。《宋史》卷二九八本传：“迁京东转运使。移知凤翔。英宗即位，迁太常少卿。分司西京。”四、贾昌朝，嘉祐八年至治平元年。《王文公文集》卷八三《贾魏公神道碑》：“今皇帝即位，改节度凤翔，加左仆射、凤翔尹，进封魏国公。治平元年，求还使、侍中，守许州。”五、刘几，治平元年至二年。《会要·职官》六五之二五：“（治平二年二月十六日）初，（陈）述古权渭州，夏人围同家堡，副总管刘几请出南将援之，述古不肯。几与诸将连状请，又不肯。几以手诏趣，述古怒，移几权知凤翔而奏生事。”《宋史》卷二六二本传同。
［29］遗直：直道而行有古人遗风者。《左传·昭公十四年》：“叔向，古之遗直也，治国制刑，不隐于亲，三数叔鱼之恶，不为末减。曰义也夫，可谓直矣。”杜预注：“言叔向之直，有古人遗风。”本书卷一〇《田表圣奏议叙》：“呜呼田公，古之遗直也，其尽言不讳。”
［30］范景仁：范镇。《宋史》卷三三七本传：“范镇字景仁，成都华阳人。举进士，礼部奏名第一。……举苏轼谏官，御史谢景温奏罢之；举孔文仲制科，文仲对策，论新法不便，罢归故官。镇皆力争之，不报。……轼得罪，下台狱，索与镇往来书文甚急，犹上书论救。久之，徙居许。……薨，年八十一。赠金紫光禄大夫，谥曰忠文。”
［31］确讱：确，谓认死理；讱，谓语言迟缓。《荀子·正名》：“故名足以指实，辞足以见极，则舍之矣；外是者谓之切，是君子之所弃，而愚者拾以为己宝。”杨倞注：“切，难也。过于志义相通之外，则是务为难说耳，君子不用也。”
［32］面折：谓当面批评指责，不留情面也。《史记·汲郑列传》：“黯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南史·刘苞传》：“苞居官有能名，性和直，与人交，面折其非，退称其美。”
［33］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汉书·盖宽饶传》：“谏大夫郑昌愍伤宽饶忠直忧国，以言事不当意而为文吏所诋挫，上书颂宽饶曰：‘臣闻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国有忠臣，奸邪为之不起。司隶校尉宽饶居不求安，食不求饱，进有忧国之心，退有死节之义，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职在司察，直道而行，多仇少与，上书陈国事，有司劾以大辟，臣幸得从大夫之后，官以谏为名，不敢不言。’上不听，遂下宽饶吏。宽饶引佩刀自刭北阙下，众莫不怜之。”
［34］淮南王谋反，论公孙丞相若发蒙耳，所惮独汲黯：《汉书·汲黯传》：“（公孙）弘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弗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或说黯曰：‘自天子欲令群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贵，诚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耶？’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以朝廷所疑，遇黯加于平日。淮南王谋反，惮黯，曰：‘黯好直谏，守节死义；至说公孙弘等，如发蒙耳。’”
［35］端委：古代礼服。《左传·昭公元年》：“吾与子弁冕端委，以治民临诸侯。”杜预注：“端委，礼衣。”孔颖达疏引服虔曰：“礼衣端正无杀，故曰端；文德之衣尚褒长，故曰委。”《世说新语·品藻》：“明帝问谢鲲：‘君自谓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庙堂，使百僚准则，则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
【附载】
王明清《挥麈后录》卷三：“东坡先生平生为人碑志绝少，盖不妄语可故也。其作《陈公弼希亮传》，盖其刚方明敏之业，殆数千言，至比之汲长孺。非有以心，未易得之。然其后无闻，心窃疑焉。比阅孙叔易《外制集》，载其所行陈简斋去非为参知政事封赠三代告词，始知乃公弼之孙。取张巨山所作《去非墓碑》视之，又知为公弼仲子忱之孙焉。简斋出处气节、翰墨文章，为中兴大臣之冠。善恶之报，时有后先，其可谓无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