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子廉传

率子廉传

率子廉，衡山农夫也［1］。愚朴不逊，众谓之“率牛”。晚隶南岳观为道士。观西南七里有紫虚阁，故魏夫人坛也［2］。道士以荒寂，莫肯居者。惟子廉乐之，端默而已。人莫见其所为。然颇嗜酒，往往醉卧山林间，虽大风雨至不知，虎狼过其前，亦莫害也。

故礼部侍郎王公祜出守长沙［3］，奉诏祷南岳，访魏夫人坛。子廉方醉不能起，直视公曰：“村道士爱酒，不能常得，得辄径醉，官人恕之。”公察其异，载与俱归。居月余，落漠无所言，复送还山，曰：“尊师韬光内映［4］，老夫所不测也，当以诗奉赠。”既而忘之。一日昼寝，梦子廉来索诗，乃作二绝句，书板置阁上。众道士惊曰：“率牛何以得此？”太平兴国五年六月十七日，忽使谓观中人曰：“吾将有所适，阁不可无人，当速遣继我者。”众道士自得王公诗，稍异之矣。及是惊曰：“天暑如此，率牛安往？”狼狈往视，则死矣。众始大异之，曰：“率牛乃知死日耶？”葬之岳下。未几，有南台寺僧守澄自京师还，见子廉南薰门外［5］，神气清逸。守澄问何故出山，笑曰：“闲游耳。”寄书与山中人。澄归，乃知其死。验其书，则死日也。发其冢，杖屦而已。

东坡居士曰：“士中有所挟，虽小技，不轻出也，况至人乎［6］？至人固不可得，识至人者，岂易得哉？王公非得道，不能知率牛之异也。”居士尝作《三槐堂记》［7］，意谓公非独庆流其子孙，庶几身得道者。及见率子廉事，益信其然。公诗不见全篇，书以遗其曾孙巩［8］，使求之家集而补之，或刻石置紫虚阁上云。

【编年】

元丰二年任湖州知州时作。本文：“居士尝作《三槐堂记》。”明其作本文在《三槐堂记》之后。王谱：“元丰二年，先生年四十四。是年，以四月二十九日到湖州任，作《三槐堂记》。”东坡以元丰二年夏被逮入京，旋入乌台，九死一生。当年年终，贬为黄州团练副使，王巩亦贬宾州，参商相隔，无心再写此文。况以本文之口吻，必是在未被逮之前，则当湖州时也。

【笺注】

［1］衡山：又名霍山，五岳之南岳也。在今湖南中部，最高祝融峰海拔一千二百余米。舜南巡曾到过此山。《读史方舆纪要》卷七五：“衡山在衡州府衡山县西北三十里，五岳之一也。《舜典》：‘五月南巡狩，至于南岳。’《禹贡》：‘岷山之阳，至于衡山。’《周礼·职方》：‘荆州，镇曰衡山。’《史记》：‘秦始皇二十八年，度淮水之衡山。’自汉武移南岳之名于霍山，隋文帝始复以衡山为南岳。《唐六典》：‘江南道名山曰衡岳。至德二载，李泌请归隐衡山。’”

［2］魏夫人：晋魏舒之女，名华存。幼时好道慕仙，后托剑化形而去，封为南岳夫人。后以为花神之首。杜甫《望岳》诗：“恭闻魏夫人，群仙夹翱翔。”俞樾《曲园杂纂·十二月花神歌议》：“南岳魏夫人为女仙中最贵者。……今故以魏夫人为总领群花之神，万紫千红，归其统摄。”(https://www.daowen.com)

［3］王公祜出守长沙：祜，《宋史》作“祐”。《宋史》卷二六九本传：“用兵岭表，徙知襄州。湖湘平，移知潭州。召还，摄判吏部铨。”拙撰《宋两湖大郡守臣易替考》，王祐守长沙为北宋第一任，乃真宗时名宰相王旦之父也。

［4］尊师：古时对道士之敬称。王昌龄《武陵开元观黄炼师院》诗：“松间白发黄尊师，童子烧香禹步时。”《云笈七签》卷一一六：“南溟夫人与玉虚尊师约，子可求而请之也。”韬光：隐声敛迹，不外露也。萧统《陶渊明集序》：“圣人韬光，贤人遯世。”

［5］南薰门：北宋汴京外城南三门之中门。《宋史·地理志》一：“南三门：中曰南薰，东曰宣化，西曰安上。”

［6］至人：超凡脱俗达到无我境界之人。《庄子·齐物论》：“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

［7］居士尝作《三槐堂记》：此东坡居士自谓曾作《三槐堂记》也。本书卷一九题作《三槐堂铭》，即此文也。

［8］曾孙巩：王巩。祜之子为王旦，旦之子为王素，素之子为王巩，故云曾孙也。《文献通考·经籍考》四四：“《清虚居士随手杂录》一卷。王巩定国撰。待制素子，张安道之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