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陶君传［1］
石中美，字信美，中牟人也［2］。本姓麦氏［3］。既破，随母罗氏去其夫而适石氏［4］，因冒其姓。始中美之生也，其父太卜氏以连山筮之［5］，遇《师》☷☵之爻［6］，是谓《师》之革☱☲［7］，曰：“生乎土，成乎水，而变乎火［8］，坎以輮之，坤以布之［9］，釜以熟之，口以内之，腹以藏之，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能者乐之，以为大腹；不能者伤之，以为心病。众所说也，善孰大焉。”故因以名字之。
中美幼轻躁疏散，与物不合。得其乡人储子之意［10］，因使从滏水汤先生游［11］。既熟，遂陶而成之。为人白皙而长，温厚柔忍，在诸石中最有名。
储子因秦故，司马错［12］、李斯子由［13］、赵高［14］、阎乐并荐于秦王［15］，得与圃田蔡甲［16］、肥乡羊奭［17］、内黄韩音子俱召见［18］。是时王方省览文书，日昃未食，见之甚喜，曰：“卿等向者安在？何相见之晚也！‘未见君子，怒如调饥［19］’，卿等之谓也。”由是皆得进见，充上心腹。赐爵土，更上食典御［20］，旦夕召对。所献纳时或粗疏，上未尝不尽善也。秦王以嫪毐事出文信侯而迁太后［21］，怒恚，数日不食。中美赐爵彻侯［22］，食温［23］、定陶二县［24］，号“温陶君”。
中美既被任用，凡有造作，自丞相以下莫不是之。其为人柔和，有以塞谗人之口故也。他日秦王坐朝，日旰，意有所思，亟召中美，将虚以纳之。中美不熟计以进，其说颇刚鲠，志不快之者累日。有博士单轸说上曰［25］：“为其所伤矣，宜有以下之，即无患。”因进其弟子巳升、元华于上［26］，上意稍平，然自是遂疏中美，不得为尚食矣。中美曰：“吾为尚食，日夕自谓不素餐兮者［27］。今吾与羊生辈皆不得进，纵复有用者，将诛辱乎？昔也得充心腹，而今也遽不信，是有不善我之心。虽使时或思我，彼将不尽矣。”遂称疾，以侯就第。其后子孙生郡郭者，散居四方，自号浑氏、扈氏、索氏、石氏［28］，为四族云。
【编年】
元丰初年任徐州或湖州知州时作。按，此传之用意甚为鲜明，皆言神宗误收用王安石，为其所贻，而终弃之。此时王安石已罢相，然其徒尚散布四方，故东坡为文以讥之也。
【笺注】
［1］温陶君：此亦东坡戏谑之辞，谓盛汤羹之保温陶罐也，亦寓外温而中空也。
［2］中牟：旧县名，在今河南中牟。《通典·州郡》七：“中牟，汉旧县。有圃田泽，荆河州薮也。赵献侯自耿徙此，又赵襄子时，佛肸以中牟叛，即此也。北十二里有中牟台，是为官渡城，即曹公、袁绍相持之所。”
［3］麦氏：《万姓统谱》卷一二二：“《高要始兴》有此姓。今望出汝南。”该书所载麦姓第一人为隋代麦铁杖，炀帝时为汝南太守，似其始祖。此处亦为东坡假托之姓也，谐“麦子”之意。
［4］罗氏：《万姓统谱》卷一二一：“《豫章徵音》：祝融之后，妘姓。受封于罗国，子孙以国为氏。又望出长沙。”石氏：《万姓统谱》卷一二一：“《武威徵音·春秋公子谱》：石，骀仲之后。又望出渤海。”
［5］太卜氏：周代掌卜筮之官。《周礼·春官·大卜》：“大卜：掌三兆之法，一曰玉兆，二曰瓦兆，三曰原兆。其经兆之体，皆百有二十，其颂皆千有二百。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掌三梦之法，一曰致梦，二曰觭梦，三曰咸陟。其经运十，其别九十。以邦事作龟之八命，一曰征，二曰象，三曰与，四曰谋，五曰果，六曰至，七曰雨，八曰瘳。以八命者赞三兆、三易、三梦之占，以观国家之吉凶，以诏救政。”连山：占卜之一法也。上经孔颖达疏云：“《连山》、《归藏》、《周易》，皆以八卦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为本，其别六十四，郑云谓重之数，通本相乘，数之为六十四也。三代《易》之卦皆八，而别皆六十四，亦如上三兆体别之数，故云亦同。云其名占异也者，其名，谓《连山》、《归藏》、《周易》，是名异也。占异者，谓《连山》、《归藏》占七八，《周易》占九六，是占异也。云每卦八别者，重之数周易者，据《周易》以八卦为本，是八卦重之，则得六十四。何者？伏牺本画八卦，直有三爻，法天、地、人。后以重之。重之法，先以《乾》之三爻为下体，上加《乾》之三爻，为纯《乾卦》。又以《乾》为下体，以《坤》之三爻加之，为《泰卦》。又以《乾》为本，上加《震》之三爻于上，为《大壮卦》。又以《乾》为本，上加《巽》于上，为《小畜卦》。又以《乾》为本，上加《坎》卦于上，为《需卦》。又以《乾》为本，上加《离》卦于上，为《大有卦》。又以《乾》为本，上加《艮》于上，为《大畜卦》。又以《乾》为本，加《兑》卦于上，为《夬卦》。此是《乾》之一，重得七为八。又以《坤》之三爻为本，上加《坤》，为纯《坤卦》。又以《坤》为本，上加《乾》，为《否卦》。又以《坤》为本，上加《震》，为《豫卦》。又以《坤》为本，上加《巽》，为《观卦》。又以《坤》为本，上加《坎》，为《比卦》。又以《坤》为本，上加《离》，为《晋卦》。又以《坤》为本，上加《艮》，为《剥卦》。又以《坤》为本，上加《兑》，为《萃卦》。是以通本为八卦也。自《震》、《巽》、《坎》、《离》、《艮》、《兑》，其法皆如此，则为八八六十四，故郑云别者重之数。后郑专以为伏牺画八卦，神农重之。诸家以为伏牺画八卦，还自重之。”贾公彦疏：“其卦以纯《艮》为首，《艮》为山，山上、山下，是名连山。云气出内于山，故名《易》为《连山》。”
［6］《师》：《周易·师卦》：“师，地水师，坤上坎下。师：贞，丈人，吉无咎。”爻：《周易》中组成卦的符号。分阳爻及阴爻。每三爻合为一卦，得八卦，谓之经卦；两卦六爻相重，得六十四卦，谓之别卦。爻，交错变化之意也。《周易·系辞》上：“爻者，言乎变者也。”韩康伯注：“爻，各言其变也。”
［7］革：《周易·革卦》：“革，泽火革，兑上离下。革：己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
［8］生乎土，成乎水，而变乎火：《师卦》为地水，故曰生于土而成于水。《革》卦为泽火，泽亦为水而上为火，故曰变于火也。
［9］坎以輮之，坤以布之：《周易·说卦》：“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曰致役乎坤。……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故曰劳乎坎。”孔颖达疏：“《坤》是象地之卦，地能生养万物，是有其劳役，故云致役乎坤。……《坎》是象水之卦，水行不舍昼夜，所以为劳卦。又是正北方之卦，斗柄指北，于时为冬，冬时万物闭藏，纳受为劳，是《坎》为劳卦也。”輮，本谓用火烤木使之弯曲也。《周易·说卦》：“坎为水，……为矫輮。”孔颖达疏：“使曲者直为矫，使直者曲为輮。”此处指生于土，而由水和土，使之成为某形也。
［10］乡人储子：谓其家乡之人名储子者也。储子，假托为“畜生”之意。(https://www.daowen.com)
［11］滏水：今滏阳河，在河北西南部。《山海经·北山经》：“又北三百里，曰神囷之山，其上有文石，其下有白蛇，有飞虫。黄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洹，滏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欧水。”《战国策·赵策》三：“今赵，万乘之强国也，前漳、滏。”鲍彪注：“滏水，在邺。”此云“滏水”，谐“釜中之水”也。釜，大锅。汤先生，谐“热汤”也。汤，沸水。《论语·季氏》：“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
［12］司马错：秦将。《史记·秦本纪》：“（秦昭襄王）八年，张仪复相秦。九年，司马错伐蜀，灭之。……二十七年，错攻楚。赦罪人迁之南阳。白起攻赵，取代光狼城。又使司马错发陇西，因蜀攻楚黔中，拔之。”
［13］李斯子由：秦丞相李斯之子李由也。《史记·李斯列传》：“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14］赵高：秦宦官，后为丞相。《史记·秦始皇本纪》：“八月己亥，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马以阿顺赵高。或言鹿，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群臣皆畏高。”
［15］阎乐：宦官赵高之女婿。《史记·秦始皇本纪》：“二世梦白虎啮其左骖马，杀之，心不乐，使使责让高以盗贼事。高惧，乃阴与其婿咸阳令阎乐、其弟赵成谋。”
［16］圃田：古泽名。后为平陆。《通典·州郡》七：“河南曰荆河州，其山曰华，薮曰圃田。”注云：“在今荥阳郡中牟县。”蔡甲：即蔡也。蔡，占卜所用之大龟。《左传·襄公二十三年》：“且致大蔡焉。”杜预注：“大蔡，大龟。”《汉书·食货志》下：“元龟为蔡，非四民所得居，有者，入大卜受直。”
［17］肥乡：旧县名，在今河北肥乡。《文献通考·舆地考》二：“洺州，《禹贡》‘覃怀底绩，至于衡漳’。春秋时赤狄之地。”注云：“衡漳，在今郡南肥乡县界。……肥乡：隋县。有列人城、平原君墓。”羊奭：谐“羊氏”之音，其实即言“羊”也。肥乡之羊，肉肥美也。
［18］内黄：旧县名，在今河南内黄。《通典·州郡》八：“内黄，汉旧县。有繁河。汉繁阳县故城，在今县西北。”韩音子：谐“韩哀”之音。韩哀，古代发明驭马术者。王褒《圣主得贤臣颂》：“王良执靶，韩哀附舆。”《三国志·蜀志·郄正传》：“韩哀秉辔而驰名。”裴松之注引《吕氏春秋》：“韩哀作御。”
［19］未见君子，惄（nì）如调饥：句出《诗经·周南·汝坟》。郑玄注：“惄，思也。未见君子之时，如朝饥之思食。”
［20］上食典御：即“尚食”，古官名，掌帝王之膳食。秦代始置，东汉后并于太官汤官。北齐门下省有尚食局，置典御二人。隋改为奉御。《通典·职官》八：“尚食局奉御：始秦置六尚，有尚食焉。后汉以后，并其职于太官、汤官。北齐门下省又有尚食局，置典御二人。后周有内膳上士、中士，凡进食，先尝之。隋分属殿内，，改典御为奉御，有二人。大唐因之。”注引如淳曰：“谓掌天子之物曰尚。”
［21］秦王以嫪毐事出文信侯而迁太后：《史记·秦始皇本纪》：“嫪毐封为长信侯。予之山阳地，令毐居之。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事无小大，皆决于毐。又以河西太原郡更为毐国。九年，彗星见，或竟天。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带剑。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为乱。王知之，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战咸阳，斩首数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战中，亦拜爵一级。毐等败走。即令国中：有生得毒，赐钱百万；杀之，五十万。尽得毒等。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皆枭首。车裂以徇，灭其宗。及其舍人，轻者为鬼薪，及夺爵迁蜀四千余家，家房陵。十年，相国吕不韦坐嫪毐免。齐、赵来置酒。齐人茅焦说秦王曰：‘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也。’秦王乃迎太后于雍而入咸阳，复居甘泉宫。”文信侯，秦相国吕不韦封号。
［22］彻侯：秦爵位名。为二十级军功爵中之最高级。《汉书·百官公卿表》上：“爵：一级曰公士，二上造，……二十彻侯。皆秦制，以赏功劳。彻侯金印紫绶。”
［23］温：旧县名，在今河南温县。《通典·州郡》七：“温，苏忿生所封，春秋王畿内之邑也。”
［24］定陶：旧县名，在今山东定陶。《通典·州郡》七：“曹州，昔唐尧所居，在周为曹国之地。战国时属宋。秦属砀郡。汉改为梁国，景帝分梁为济阴国，宣帝更名定陶，后为济阴郡。后汉因之。晋为济阳郡。后魏置沛郡、西兖州。后周改西兖为曹州。隋为济阴郡。大唐复为曹州，或为济阴郡。”
［25］博士：秦汉旧官名。《通典·职官》七：“博士：魏官也，魏文帝初置，晋因之，掌引导乘舆。王公以下应追谥者，则博士议定之。”注云：“秦有博士数十人。两汉太常属官皆有博士，掌以五经教子弟，则今国子博士是也。”单轸：假托之名也。
［26］巳升、元华：谐“四声”、“圆滑”之音也。
［27］不素餐兮：《诗经·魏风·伐檀》：“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28］浑氏：谐“混恶”之音；扈氏：谐“跋扈”之音；索氏：谐“求索”之音；石氏：谐“王安石”之音。按，此东坡暗喻之辞。以上四姓分别读之，各有寓意；合读之，则为“扈索浑石”，又谐“胡索混石”之音，意谓天子胡乱索求到混账之王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