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甘陆吉传［1］
黄甘、陆吉者，楚之二高士也。黄隐于泥山［2］，陆隐于萧山［3］。楚王闻其名，遣使召之。陆吉先至，赐爵左庶长［4］，封洞庭君，尊宠在群臣右。久之，黄甘始来，一见，拜温尹平阳侯，班视令尹［5］。
吉起隐士，与甘齐名，入朝久，尊贵用事。一旦吉位居上，甘心衔之，群臣皆疑之。会秦遣苏轸、锺离意使楚［6］，楚召燕章华台［7］。群臣皆与甘坐上坐。吉咈然谓之曰：“请与子论事。”甘曰：“唯唯［8］。”吉曰：“齐、楚约西击秦，吾引兵逾关，身犯霜露，与枳棘最下者同甘苦［9］，率家奴千人，战季洲之上，拓地至汉南而归。子功孰与甘？”曰：“不如也。”曰：“神农氏之有天下也［10］，吾剥腹剖肝，怡颜下气，以固蒂之术献上［11］，上喜之，命注记官陶弘景状其方略［12］，以付国史，出为九江守［13］，宣上德泽，使童儿亦怀之。子才孰与甘？”曰：“不如也。”吉曰：“是二者皆出吾下，而位吾上，何也？”甘徐应之曰：“君何见之晚也？每岁太守劝驾乘传［14］，入金门，上玉堂［15］，与虞荔［16］、申相［17］、梅福［18］、枣嵩之徒列侍上前［19］，使数子者口呿舌缩［20］，不复上齿牙间。当此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吉默然良久曰：“属之于子矣。”甘曰：“此吾之所以居子之上也。”于是群臣皆服。岁终，吉以疾免。更封甘子为穰侯［21］，吉之子为下邳侯［22］。穰侯遂废不显，下邳以美汤药，官至陈州治中［23］。
太史公曰：田文论相吴起说［24］，相如回车廉颇屈［25］，侄欲弊衣尹姬悔［26］。甘吉亦然。传曰：“女无好丑，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27］。”此之谓也。虽美恶之相辽，嗜好之不齐，亦焉可胜道哉！
【编年】
疑是熙宁中不满新政而戏作。或元丰中谪居黄州时作。
【笺注】
［1］黄甘：黄柑也。陆吉：卢橘也。皆假托之名。
［2］泥山：青泥山，在今湖北钟祥。《读史方舆纪要》卷七七：“木山，在（郢州）府治东一里，一名武陵。《春秋·庄四年》：‘楚武王卒于樠木之下。’即此。上有青泥池，一名青泥山。《三国志》：‘魏乐进与关羽相拒于青泥。’祝穆曰：‘即此山也。’”
［3］萧山：在今浙江萧山。《读史方舆纪要》卷九二：“萧山，（萧山）县治西一里。唐以此山名县，一名西山。”
［4］左庶长：秦爵名。《通典·职官》卷一三：“秦制，爵二十等以赏功劳。二十、彻侯，十九、关内侯，十八、大庶长，十七、驷车庶长，十六、大上造，十五、少上造，十四、右更，十三、中更，十二、左更，十一、右庶长，十、左庶长，九、五大夫，八、公乘，七、公大夫六、官大夫，五、大夫，四、不更，三、簪褭，二、上造，一、公士。”注引刘昭曰：“自公士至五大夫，皆军吏也。”
［5］令尹：春秋楚国执政官名，相当于他国之宰相。《论语·公冶长》：“令尹子，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邢昺疏：“令尹，宰也。楚臣令尹为长，从他国之言，或亦谓之宰。”
［6］苏轸：史无其人，东坡杜撰尔。锺离意：《后汉书·锺离意传》：“锺离意字子阿，会稽山阴人也。少为郡督邮。……显宗即位，征为尚书。时诏赐降胡子缣，尚书案事，误以十为百。帝见司农上簿，大怒，召郎将笞之。意因入叩头曰：‘过误之失，常人所容。若以懈慢为愆，则臣位大，罪重，郎位小，罪轻，咎皆在臣，臣当先坐。’乃解衣就格。帝意解，使复冠而贳郎。……意视事五年，以爱利为化，人多殷富。以久病卒官。遗言上书陈升平之世，难以急化，宜少宽假。帝感伤其意，下诏嗟叹，赐钱二十万。”此亦东坡随手而用，非此锺离意也。
［7］章华台：楚灵王所建之台。荀悦《汉纪·武帝纪》一：“楚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人散。”陈子昂《感遇》诗之二八：“昔日章华宴，荆王乐荒淫。”
［8］唯唯：恭敬应答之声。《汉书·司马相如传》上：“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言之。’仆对曰：‘唯唯。’”颜师古注：“唯唯，恭应之辞也。”
［8］枳棘：枳木与棘木，喻恶人或微贱小人。此处即指小卒一类。《韩非子·外储说》左下：“夫树橘柚者，食之则甘，嗅之则香；树枳棘者，成而刺人，故君子慎所树。”《楚辞》刘向《九叹·愍命》：“折芳枝与琼华兮，树枳棘与薪柴。”王逸注：“以言贱弃君子而育养小人。”
［10］神农氏之有天下：《尚史》卷一〇五：“神农姜姓。蚩尤，神农之裔。黄帝既去蚩尤之凶，迁其民善者于邹屠之地，恶者于有比之乡。其先以地名族，后分为邹氏、屠氏。”(https://www.daowen.com)
［11］固蒂之术：固本壮阳之术也。《云笈七签·王屋真人口授灵丹秘诀灵篇》：“夫阳丹可以上升，阴丹可以驻寿。阴丹者，还丹也；阴丹者，还精之术也。黄帝问道于广成子，曰：‘无劳尔形，无摇尔精，守此之道，可以长生。’此之谓也。混元皇帝《道德经》云：‘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也。’河上公注云：‘人以精为报，以炁为蒂。’亦此之谓也。又曰：‘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强骨之道，亦此之谓也。”
［12］陶弘景：南朝梁臣。《文献通考·经籍考》五一《子部·房中神仙》：“陶弘景者，隐于句容，好阴阳五行、风角星算，修辟谷导引之法，受道经符箓，武帝素与之游。及禅代之际，弘景取图谶之文，合成‘景梁’字以献之，由是恩遇甚厚。又撰《登真隐诀》，以证古有神仙之事；又言神丹可成，服之则能长生，与天地永毕。帝令弘景试合神丹，竟不成就，乃言中原隔绝，药物不精故也。帝以为然，敬之尤甚。”《南史·陶弘景传》：“陶弘景字通明，丹阳秣陵人也。……初，弘景母梦青龙无尾，自己升天，弘景果不妻无子。从兄以子松乔嗣。所著《学苑》百卷，《孝经》、《论语集注》、《帝代年历》、《本草集注》、《效验方》、《肘后百一方》、《古今州郡记》、《图像集要》及《玉匮记》、《七曜新旧术疏》、《占候》、《合丹法式》，共秘密不传，及撰而未讫又十部，唯弟子得之。”
［13］九江：旧郡名，治所在今江西九江。《通典·州郡》二：“九江，扬州之域，今广陵、淮阴、锺离、寿春、永阳、历阳、庐江、同安、蕲春、弋阳、鄱阳、章郡、临川、庐陵、南康、宜春、浔阳是。”
［14］劝驾：《汉书·高帝纪》下：“御使中执法下郡守，其有意称明德者，必身劝，为之驾。”颜师古注引文颖曰：“有贤者，郡守身自往劝勉，令至京师，驾车遣之。”后以劝驾称劝人任职。乘传：乘坐传车。《史记·田儋列传》：“田横乃与其客二人乘传诣雒阳。”裴骃集解引如淳曰：“四马下足为乘传。”
［15］入金门、上玉堂：即入金马门、玉堂殿也。金马门，汉宫门名，学士待诏之处。《汉书·扬雄传》：“与群贤同行，历金门、上玉堂有日矣。”颜师古注：“应劭曰：‘金门，金马门也。’晋灼曰：‘《黄图》有大玉堂、小玉堂，殿也。”
［16］虞荔：南朝陈人。《南史·虞荔传》：“虞荔字山披，会稽余姚人也。美风仪，博览坟籍，善属文。仕梁为西中郎法曹外兵参军，兼丹阳诏狱正。梁武帝于城西置士林馆，荔乃制碑奏上，帝命勒之于馆，仍用荔为士林学士。寻为司文郎，迁通直散骑侍郎，兼中书舍人。时左右之任，多参权轴，内外机务，互有带掌，唯荔与顾协泊然静退，居于西省，但以文史见知。寻领大著作。卒，赠侍中，谥曰德子。及丧柩还乡里，上亲出临送，当时荣之。子世基、世南，并少知名。”按，此处实与虞荔仕履并无干涉，东坡仅取其名中之“荔”字，以表示荔枝而已。
［17］申梠：史无其人。按，“梠”必“枨”字之讹。申枨，孔子弟子也。《论语·公冶长》：“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枨者，古之橙也。梅尧臣《述酿赋》：“安得涤其具，更其术，时其物，清其室，然后渍以椒桂，侑以枨橘，吾将沾醉乎穷日。”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秋》：“是时螯蟹新出，石榴、榅勃、梨、枣、栗、孛萄、弄色枨橘，皆新上市。”此处东坡所取者“枨”，橙子也。
［18］梅福：《汉书·梅福传》：“梅福字子真，九江寿春人也。少学长安，明《尚书》、《穀梁春秋》，为郡文学，补南昌尉。是时成帝委任大将军王凤，凤专势擅朝，灾异数见，群下莫敢正言。福复上书云云。上遂不纳。成帝久亡继嗣，福以为宜建三统，封孔子之世以为殷后，复上书云云。福孤远，又讥切王氏，故终不见纳。至成帝时，梅福复言宜封孔子后以奉汤祀。绥和元年，立二王后，推迹古文，以《左氏》、《穀梁》、《世本》、《礼记》相明，遂下诏封孔子世为殷绍嘉公。是时福居家，常以读书养性为事。至元始中，王莽颛政，福一朝弃妻子，去九江，至今传以为仙。其后，人有见福于会稽者，变名姓，为吴市门卒云。”此处“梅福”与本文亦无关涉，东坡仅取其名中之“梅”字，明其为梅子也。
［19］枣嵩：晋枣据之子。《晋书·枣据传》：“枣据字道彦，颍川长社人也。本姓棘，其先避仇改焉。……子腆，字玄方，亦以文章显。永嘉中为襄城太守。弟嵩，字台产，才艺尤美，为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为石勒所杀。”此人为东坡索所取者，枣也。
［20］口呿（qù）舌缩：张口缩舌。呿，张口之貌也。《庄子·秋水》：“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陆德明释文引司马彪云：“呿，开也。”
［21］穰侯：《史记·穰侯列传》：“穰侯魏冉者，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其先楚人，姓芈氏。秦武王卒，无子，立其弟为昭王。昭王母故号为芈八子，及昭王即位，芈八子号为宣太后。宣太后非武王母。武王母号曰惠文后，先武王死。宣太后二弟：其异父长弟曰穰侯，姓魏氏，名冉；同父弟曰芈戎，为华阳君。而昭王同母弟曰高陵君、泾阳君。而魏冉最贤，自惠王、武王时任职用事。武王卒，诸弟争立，唯魏冉力为能立昭王。昭王即位，以冉为将军，卫咸阳。诛季君之乱，而逐武王后出之魏，昭王诸兄弟不善者皆灭之，威振秦国。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冉为政。”
［22］吉之子为下邳侯：按，此下邳侯者，战国邹忌子之封号也，见《史记·田敬仲完世家》。玩其意，此二字当是谐“下脾”，中医攻中泻下之方也。
［23］下邳以美汤药，官至陈州治中：见上注。又按，谓之“陈州治中”者，隐谓“陈皮”也。
［24］田文论相吴起说：《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吴起为西河守，甚有声名。魏置相，相田文。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吴起乃自知弗如田文。”
［25］相如回车廉颇屈：《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拜为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驩，为刎颈之交。”
［26］侄欲弊衣尹姬悔：《史记·外戚世家》：“武帝时，幸夫人尹婕妤。邢夫人号娙娥，众人谓之‘娙何’。娙何秩比中二千石，容华秩比二千石，婕妤秩比列侯。常从婕妤迁为皇后。尹夫人与邢夫人同时并幸，有诏不得相见。尹夫人自请武帝，愿望见邢夫人，帝许之。即令他夫人饰，从御者数十人，为邢夫人来前。尹夫人前见之，曰：‘此非邢夫人身也。’帝曰：‘何以言之？’对曰：‘视其身貌形状，不足以当人主矣。’于是帝乃诏使邢夫人衣故衣，独身来前。尹夫人望见之，曰：‘此真是也。’于是乃低头俛而泣，自痛其不如也。谚曰：‘美女入室，恶女之仇。’”
［27］女无好丑，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文选》卷三九邹阳《狱中上书自明》：“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者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范雎折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