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夫人墓志铭［1］
夫人姓刘氏，开封人。曾大父处士讳岩，大父大理寺丞讳惟吉，考赠右金吾卫将军讳达。夫人年十七，归于武功苏才翁［2］。翁讳舜元，参知政事讳易简之孙［3］，赠工部侍郎讳耆之子也［4］。少与弟子美［5］、圣辟皆有盛名。苏氏既大家，而姑王夫人，太尉文正公之息女也［6］。严重有识［7］，素贤其子，自为择妇，甚难之。久乃得夫人。
夫人事其姑，能委曲顺其意。尝侍疾，不解衣累月。凡姑所欲，不求而获；所不欲，无一至前者。既愈，谓家人曰：“微是妇，吾不起矣。”命诸女拜之而弗答也。
子美、圣辟皆早世，夫人待二姒［8］，抚诸孤，恩礼甚厚。子美，正献杜公婿也［9］。杜公闻而贤之，曰：“可以为女师。”夫人既老，二子涓、澥更守寿春［10］。已而涓守襄阳［11］，复按本道刑狱［12］，夫人皆就养焉。及涓徙平阳［13］，道京师，子注为尚书郎［14］，拜觐门外，士大夫荣之。涓侍夫人至管城［15］，以疾不起，注逆以归京师。夫人悼涓不已，后涓四十五日，元丰八年十月五日，以疾卒于私第，享年八十一。
夫人孝友慈俭，薄于奉身而厚于施人，严于教子而宽于御下。姻族中有悍妒者见之，辄惭而化。性不蓄财，浣衣菲食，以终其身。涓自蜀还，以重锦二十两以献夫人［16］。夫人喜曰：“可以适吾意之所欲与者。”命刀尺以亲疏散之，一日而尽。好诵佛书，受五戒［17］，预为送终具甚备。至疾革，怡然不乱。
始封隆德县君，后为彭城县太君，改仁寿县太君。才翁既显于世矣，而位不充其志，仕至尚书郎，赠光禄大夫。而子男七人，皆以才显。涓，朝奉大夫、知潞州［18］；澥，朝请郎、京西提点刑狱；注，朝散郎、尚书司勋郎中［19］；洞，右赞善大夫［20］、将作监丞［21］；洪、洎、汶，皆举进士。女二人：长适进士虞大蒙，次适承议郎郭逢原。孙男十三人：之颜，无为军判官［22］；之闵，早卒；之冉，汝州梁县尉［23］；之孟、之偃、之友、之恂、之悌、之邵、之杨、之南、之烈、之点。孙女十三人。曾孙男七人：开、宪、洁、商、若、赤、仕。曾孙女五人。将以元丰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葬夫人于润州丹徒县五老山下才翁之茔［24］，使求乞铭。才翁于余为从母子，而余娶于苏氏，故知夫人为详。铭曰：
孝友慈俭，行为女师，笃于教也。轻财乐施，属纩不乱，几于道也。寿考康宁，子孙多贤，不虚报也。我铭孔约，无有愧辞，以信告也。
【编年】
元祐元年自登州召还朝，为中书舍人时作。
【笺注】
［1］刘夫人墓志铭：原本题下注云：“代韩持国作。”韩持国，韩维。参本书卷三八《韩维三代妻八首》注［1］。刘夫人，苏舜元之妻，参本文注［2］［3］。
［2］武功：北宋县名，属永兴军，在今陕西武功。《宋史·地理志》三：“武功，次畿。政和八年，同醴泉拨入醴州。”《读史方舆纪要》卷五四：“武功县，（乾）州西南六十里。西北至凤翔府扶风县五十里。古邰国也，后稷封此。秦孝公始置武功县。汉因之，属右扶风。……后唐改属凤翔府，寻还属京兆。”苏才翁：苏舜钦兄舜元。《宋史》卷四四二《苏舜钦传》：“兄舜元，字才翁，为人精悍任气节，为歌诗亦豪健，尤善草书，舜钦不能及。官至尚书度支员外郎、三司度支判官。”
［3］参知政事讳易简：《宋史》卷二六六本传：“苏易简字太简，梓州铜山人。太平兴国五年，年逾弱冠，举进士。……（淳化）二年，同知京朝官考课，迁中书舍人，充承旨。帝尝以轻绡飞白大书‘玉堂之署’四字，令易简榜于厅额。改知审刑院，俄掌吏部选，迁给事中、参知政事。时赵昌言亦参知政事，与易简不协。未几，昌言出使剑南，中路命改知凤翔府。明年，易简亦以礼部侍郎出知邓州，移陈州。至道二年，卒，年三十九，赠礼部尚书。易简外虽坦率，中有城府。由知制诰入为学士，年未满三十。因亟言时政阙失，遂参大政。三子，曰宿、曰寿、曰耆，大中祥符间，皆禄之以官云。”
［4］赠工部侍郎讳耆：《全宋文》卷三六〇小传：“苏耆字国老，绵州盐泉人，苏易简次子。幼年以父任官。易简卒，恩授通直郎、秘书省正字。（大中）祥符三年，赐进士及第。转大理评事，出知乌程、开封县。累迁太常博士，祠部、度支员外郎，历三司判官、知明州、判户部，出为京西转运使。天圣末，就改兵部，加直集贤院。移使河东，迁工部郎中，移使陕西。景祐二年正月卒，年四十九。”
［5］子美：苏舜钦。《宋史》卷四四二本传：“苏舜钦字子美，参知政事易简之孙。父耆，有才名，尝为工部郎中、直集贤院。初以父任补太庙斋郎，调荥阳县尉。寻举进士，改光禄寺主簿，知长垣县，迁大理评事，监在京店宅务。康定中，河东地震，舜钦诣匦通疏。范仲淹荐其才，召试，为集贤校理、监进奏院。舜钦娶宰相杜衍女，衍时与仲淹、富弼在政府，多引用一时闻人，欲更张庶事。御史中丞王拱辰等不便其所为。会进奏院祠神，舜钦与右班殿直刘巽辄用鬻故纸公钱召妓乐，间夕会宾客。拱辰廉得之，讽其属鱼周询等劾奏，因欲摇动衍。事下开封府劾治，于是舜钦与巽俱坐自盗除名，同时会者皆知名士，因缘得罪逐出四方者十余人。世以为过薄，而拱辰等方自喜曰：‘吾一举网尽矣。’舜钦既放废，寓于吴中。二年，得湖州长史，卒。”
［6］太尉文正公：真宗时宰相王旦。《宋史》卷二八二本传：“王旦字子明，大名莘人。太平兴国五年进士及第。……（淳化）二年，拜右正言、知制诰。真宗即位，拜中书舍人，数月，为翰林学士兼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封驳司。咸平三年，又知贡举，锁宿旬日，拜给事中、同知枢密院事。逾年，以工部侍郎参知政事。……（景德）二年，加尚书左丞。三年，拜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两朝国史。大中祥符初，为天书仪仗使，从封泰山，为大礼使，进中书侍郎兼刑部尚书。四年，祀汾阴，又为大礼使，迁右仆射、昭文馆大学士。天禧初，进位太保，为兖州太极观奉上宝册使，复加太尉兼侍中，五日一赴起居，入中书，遇军国重事，不限时日入预参决。薨，年六十一。赠太师、尚书令、魏国公，谥文正。”息女：亲生女儿。《史记·高祖本纪》：“臣有息女，愿为季箕帚妾。”张守节正义：“息，生也。谓所生之女也。”
［7］严重：严肃稳重。《后汉书·清河孝王庆传》：“为人严重，动止有度，朝臣太尉李固等莫不归心焉。”(https://www.daowen.com)
［8］二姒：两妯娌也。古代妯娌间，以兄妻为姒，弟妻为娣；相谓亦曰姒。《左传·昭公二十八年》：“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谒诸姑曰：‘长叔姒生男。’”杜预注：“子容母，叔向嫂，伯华妻也。兄弟之妻相谓姒。”
［9］正献杜公：杜衍。《东都事略》卷五六本传：“杜衍字世昌，越州会稽人也。……知乾州，迁河东、京西路提点刑狱，知扬州，河东、陕西转运使，入为户部副使。进天章阁待制，出知荆南府，徙河北都转运使。迁枢密直学士、知天雄军，召拜御史中丞。以枢直学士知永兴军，迁龙图阁学士、知并州，又徙永兴。召知开封府。康定元年，以刑部侍郎同知枢密院事，改副使。庆历三年，为吏部侍郎、枢密使。四年，拜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集贤殿大学士。衍为相，与富弼、韩琦、范仲淹同革弊事，以修纲纪，而衍尤抑绝侥幸。其婿苏舜钦监进奉院，集妓乐以祠神，为御史劾奏。又集贤校理王益柔作《傲歌》，语涉指斥，欲下御史按罪。衍谓：‘罗织狱今起都下矣！’执不可。又范仲淹、富弼偕出宣抚，言者随攻之，仁宗欲罢二人，而衍又执以为不可，遂疑其朋党，以尚书左丞出知兖州，衍为相凡百日而罢去。明年，上章愿上印绶，乃以太子少师致仕。衍谢事十余年，累迁太子太师，封祁国公。卒，年八十。谥曰正献。”
［10］涓、澥更守寿春：《长编》卷二九五：“（元丰元年十二月壬寅）御史黄廉言：‘闻百姓傅泽妻常经开封府判状，以夫出外不知消息，许令改嫁，后判官苏涓雇以为婢。近因泽还家论理，有司欲坐其妻之父罪，而同列有疑之未决者。案涓既是开封官属，必知泽妻妄乞改嫁，而令人宛转雇买，乞尽理推治。’诏权发遣开封府许将根究以闻，仍权以判登闻检院杜欣与涓易任，已而根究至，该疏决，乃止出涓知寿州。”按，苏涓可考者：为开封府判官之前，熙宁末年曾任唐州知州。《长编》卷二七一：“（熙宁八年十二月辛卯）诏京西提点刑狱、国子博士陈升送审官东院，坐体量知唐州苏涓不当也。”苏澥知寿州，未详何年，或当在元丰四五年间也。寿州，属淮南西路，治所在今安徽寿县。《元丰九域志》卷五：“寿州，紧，寿春郡，忠正军节度。治下蔡县。”
［11］涓守襄阳：据上文，苏涓当是自知寿州徙知襄州，大约在元丰二年至元丰四年间。襄阳，襄州郡名，属京西路，在今湖北襄樊。《元丰九域志》卷一：“襄州，望，襄阳郡，山南东道节度。治襄阳县。”
［12］按本道刑狱：谓自知襄州就移提点京西路刑狱也。据本文上述，苏涓提点京西刑狱当在元丰五年至七年之间。
［13］涓徙平阳：据本文，苏涓当是自京西提刑迁知平阳，时间在元丰八年。行至管城而卒，故实未到任也。平阳，北宋晋州，属河东路，治所在今山西临汾。《元丰九域志》卷四：“晋州，望，平阳郡，建雄军节度。治临汾县。”
［14］子注：苏涓、苏澥之弟、苏洞之三兄。尚书郎：即上文中所说尚书司勋郎中也。属吏部。按，此时元丰改制已经完成，其郎中乃为实职。《宋史·职官志》三：“司勋郎中、员外郎，参掌勋赏之事。凡勋级十有二。率三岁一迁，必因其除授以加之。凡赏有格。若事应赏，从其所隶之司考实以报，则必审核其状，以格覆之，谓之‘有法酬赏’；非格所载，参酌轻重拟定，以上尚书省，谓之‘无法酬赏’。录用前代帝系及勋臣之后，则考其族系而奉行其制命。”
［15］管城：北宋县名，为郑州治所所在地，在今河南郑州。《元丰九域志》卷一：“郑州，畿，荥阳郡，奉宁军节度。治管城县。”
［16］重锦：谓丝织品之精美者。《左传·闵公二年》：“归夫人鱼轩重锦三十两。”杜预注：“重锦，锦之熟细者。”此处特指蜀锦。杜甫《白纻行》：“缲丝须长不须白，越罗蜀锦金粟尺。”
［17］五戒：佛教指在家信徒终身应遵守之五条戒律。《魏书·释老志》：“又有五戒，去杀、盗、淫、妄言、饮酒，大意与仁、义、礼、智、信同，名为异耳。”
［18］知潞州：拙撰《宋河北河东大郡守臣易替考》列苏涓知潞州在元丰八年。潞州，属河东路，治所在今山西长治。《元丰九域志》卷四：“潞州，大都督府，上党郡，昭德军节度。唐昭义军节度。皇朝太平兴国元年改昭德军。治上党县。”
［19］尚书司勋郎中：此时元丰改制早已完成，此亦为实职。《宋史·职官志》三：“司勋郎中、员外郎，参掌勋赏之事。凡勋级十有二。……分案四，置吏十有九。”苏注为司勋郎中当在元丰七年至八年间。
［20］右赞善大夫：全称太子左、右赞善大夫。为文臣迁转之官阶，无具体职事。《宋史·职官志》九：“太子左、右赞善大夫、中舍、洗马，转殿中丞。”
［21］将作监丞：北宋文臣寄禄之官阶。《长编》卷二一：“（太平兴国五年闰三月甲寅）进士第一等将作监丞、通判藩郡，次授大理评事、知令、录事，诸科授初等职事及判、司、簿、尉。”
［22］无为军：属淮南路，治所在今安徽无为。《元丰九域志》卷五：“同下州，无为军。太平兴国三年，以庐州巢县无为镇建军。治无为县。”
［23］梁县：北宋汝州州治所在县，在今河南汝州。《元丰九域志》卷一：“汝州，辅，临汝郡，防御。治梁县。”
［24］润州：属两浙路，治所在今江苏镇江。《元丰九域志》卷五：“润州，望，丹阳郡，镇江军节度。唐镇海军节度。皇朝开宝八年改镇江军。治丹徒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