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廷评行状［1］
公讳序，字仲先，眉州眉山人，其先盖赵郡栾城人也［2］。曾祖讳釿，祖讳祐，父讳杲，三世不仕，皆有隐德。自皇考行义好施，始有闻于乡里，至公而益著，然皆自以为不及其父祖矣。皇祖生于唐末，而卒于周显德。是时王氏、孟氏相继王蜀［3］，皇祖终不肯仕。尝以事游成都，有道士见之，屏语曰：“少年有纯德，非我莫知子。我能以药变化百物。世方乱，可以此自全。”因以面为蜡［4］。皇祖笑曰：“吾不愿学也。”道士曰：“吾行天下，未尝以此语人，自以为至矣。子又能不学，其过我远甚。”遂去，不复见。
公幼疏达不羁，读书略知其大义，即弃去。谦而好施，急人患难，甚于为己。衣食稍有余，辄费用［5］，或以予人，立尽。以此穷困，厄于饥寒者数矣，然终不悔。旋复有余，则曰：“吾固知此不能果困人也。”益不复爱惜。凶年，鬻其田以济饥者。既丰，人将偿之，公曰：“吾固自有以鬻之，非尔故也［6］。”人不问知与不知，径与欢笑造极，输发府藏［7］。小人或侮欺之，公卒不惩，人亦莫能测也。
李顺反［8］，攻围眉州。公年二十有二，日操兵乘城。会皇考病没，而贼围愈急，居人相视涕泣，无复生意，而公独治丧执礼，尽哀如平日。太夫人忧甚，公强施施解之曰［9］：“朝廷终不弃蜀，贼行破矣［10］。”
庆历中，始有诏州郡立学［11］，士驩言：“朝廷且以此取人。”争愿效职学中。公笑曰：“此好事卿相以为美观耳［12］。”戒子孙，无与人争入学。郡吏素暴苛，缘是大扰。公作诗并讥之。以子涣登朝［13］，授大理评事。
庆历七年五月十一日终于家，享年七十有五。以八年二月某日，葬于眉山县修文乡安道里先茔之侧。累赠职方员外郎。娶史氏，夫人先公十五年而卒，追封蓬莱县太君。生三子：长曰澹，不仕，亦先公卒。次曰涣，以进士得官，所至有美称，及去，人常思之，或以比汉循吏。终于都官郎中［14］、利州路提点刑狱［15］。季则轼之先人讳洵，终于霸州文安县主簿［16］。涣尝为阆州［17］，公往视其规画措置良善，为留数日［18］。见其父老贤士大夫，阆人亦喜之。晚好为诗，能自道，敏捷立就，不求甚工。有所欲言，一发于诗。比没，得数千首。女二人：长适杜垂裕；幼适石扬言。孙七人：位、份、不欺、不疑、不危、轼、辙。
闻之自五代崩乱，蜀之学者衰少，又皆怀慕亲戚乡党，不肯出仕。公始命其子涣就学，所以劝导成就者，无所不至。及涣以进士得官西归，父老纵观以为荣，教其子孙者皆法苏氏。自是眉之学者日益至千余人。然轼之先人少时独不学，已壮，犹不知书。公未尝问。或以为言，公不答，久之，答曰：“吾儿当忧其不学耶？”既而果自愤发力学，卒显于世。
公之精识远量，施于家、闻于乡闾者如此。使少获从事于世者，其功名岂少哉？不幸汨没，老死无闻于时。然古之贤人君子，亦有无功名而传者，特以世有知之者耳。公之无传，非独其僻远自放终身，亦其子孙不以告人之过也。故条录其始终行事大略，以告当世之君子。谨状。
【编年】
疑是元祐初在京师任翰林学士、知制诰时作。本文：“季则轼之先人讳洵，终于霸州文安县主簿。”苏洵卒于治平三年，东坡守孝，至熙宁二年方返京师，随之熙宁变法，不可能写此类文字。至元丰则被贬黄州，至元祐元年方入朝，此前很难上此状。元祐前期为东坡仕途最为顺畅之时，且为朝廷重臣，为家祖立传，最为可信。
【笺注】
［1］苏廷评：苏轼之祖父苏序。廷评，即下文所谓大理评事之俗称也。
［2］赵郡：唐、宋时期州郡名，治所在今河北赵县。《元丰九域志》卷二：“赵州，望，赵郡，军事。治平棘县。”栾城：赵州属县，在今河北栾城。宋代栾城属真定府。
［3］王氏、孟氏相继王蜀：《十国春秋》卷三五《前蜀一·高祖本纪》：“高祖姓王，名建，字光图，许州舞阳人也。……（景福）五年春正月，唐以兵部尚书刘崇望同平章事，充东川节度使。（天复三年）秋八月庚辰，唐加王守司徒，进爵蜀王。天复七年春三月，唐帝禅位于梁。秋九月，王会将佐议称帝，皆曰：‘大王虽忠于唐，唐已亡矣，此所谓天与不取者也。’判官冯涓独劝王以蜀王称制，王不从，用安抚副使、掌书记韦庄之谋，帅吏民哭三日。己亥，即皇帝位，国号大蜀。诏蜀人以金德王，用承唐运。”《宋史·世家二·西蜀孟氏》：“西蜀孟昶，初名仁赞，及僭位改焉。其先邢州龙冈人。父知祥，事后唐武皇，同光初，知祥为太原尹、知留守事。三年，平蜀。四年，以知祥为剑南西川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明宗即位，命知祥讨平东川，知祥自领两川节度，明宗即以授之。长兴四年，封蜀王，许行墨制。五年，闵帝立，乃称帝于蜀，改元明德，时清泰元年也。昶母李氏，本庄宗嫔御，以赐知祥，天祐十六年己卯十一月，生昶于太原。知祥初署昶西川节度行军司马，僣号，以昶为检校太保、同平章事、崇圣宫使、东川节度。知祥疾，立为皇太子，权监军国。明德元年七月，知祥卒，昶袭位，年始十六，止称明德年号，委政于赵季良、张知业、李仁罕等。二年，尊其母李氏为皇太后。四年，改元广政。后以事诛仁罕、知业，乃亲政事。十三年，加号睿文英武仁圣明孝皇帝。”本段文字引用时有删节。
［4］以面为蜡：将普通面粉变成蜡。蜡，动植物或矿物所产生的油质，如蜂蜡、石蜡等。王符《潜夫论·遏利》：“知脂蜡之可明镫也，而不知其甚多则冥之。”(https://www.daowen.com)
［5］费用：谓浪费而不知节俭。
［6］吾固自有以鬻之，非尔故也：意谓那原本是我自己想要卖的，和你们没有关系。
［7］输发府藏：犹言洞照肝胆，毫无保留。府藏，即“腹臓”，喻胸中。
［8］李顺反：《长编》卷三五：“（淳化五年正月）初，右谏议大夫许骧知成都府，及还，言于上曰：‘蜀土久安，其民流窳易扰，愿谨择忠厚者为长吏，使镇抚之。’时东上閤门使吴元载实代骧为成都。元载颇尚苛察，民有犯法者，虽细罪不能容，又禁民游宴行乐，人用胥怨。王小波起为盗，元载不能捕灭。于是，东上阎门使郭载受命知成都。先是，李顺引众攻成都，烧西郭门，不利，去，攻汉州、彭州，戊午、己未两日，连陷之。李顺入据成都，僭号大蜀王，改元曰应运，遣兵四出侵掠，北抵剑关，南距巫峡，郡邑皆被其害焉。”
［9］施施：本指徐行之貌。《诗经·王风·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將其來施施。”毛亨传：“施施，难进之意。”郑玄笺：“施施，舒行伺间，独來見己之貌。”此处特指镇定自若之貌。
［10］朝廷终不弃蜀，贼行破矣：原本断为“朝廷终不弃，蜀贼行破矣”，句意不明朗，且不符合古人行文之规范，今改正。此句意谓朝廷不会弃蜀地于不顾，贼党行将剿灭也。
［11］庆历中，始有诏州郡立学：《宋史·仁宗纪》三：“（庆历四年三月）乙亥，诏天下州县立学。”
［12］此好事卿相以为美观耳：意谓设立郡县之学，无非是好事大臣粉饰太平，以为盛世之点缀，不切实际之举也。
［13］子涣：苏序之子苏涣，苏轼之伯父。《栾城集》卷二五《伯父墓表》：“天圣元年，始就乡试，通判州事蒋公堂就阅所为文，叹其工。明年登科，为凤翔宝鸡主簿，以能选开宝监，未几，移凤州司法。以太夫人忧去官。起为开封士曹。通判阆州，还朝，监裁造务。选知祥符。……罢知衡州，还知涟水军，未行，会枢密副使孙公抃荐公，擢提点利州路刑狱。……嘉祐七年八月乙亥，无疾暴卒。享年六十有二，官都官郎中，阶朝奉郎，勋上轻车都尉。”
［14］都官郎中：《职官分纪》卷一一：“都官郎中一人，从五品上；员外郎一人，从六品上。”北宋前期为文官官阶名。
［15］利州路提点刑狱：《苏颍滨年表》：“（嘉祐七年）八月乙亥，伯父利州路提点刑狱涣卒。”拙撰《宋代路分长官年表》列苏涣任利州提刑在嘉祐六年至七年。
［16］霸州：属河北东路，治所在今河北霸州。《元丰九域志》卷二：“霸州，中，防御。治文安县。”主簿：官名，掌官物出纳、注销簿书等事。《文献通考·职官考》一七：“古者官府皆有主簿一官，上自三公及御史府，下至九寺、五监，以至州郡县皆有之，所职者簿书，盖曹掾之流耳。”
［17］涣尝为阆州：谓苏序曾任阆州知州。按，序任通判阆州时，曾代理过知州，非真任阆州也。《栾城集》卷二五《伯父墓表》：“通判阆州，州苦衙前法坏，争者日至。公为立规约，讼遂止。虽为政极宽，而用法必当，吏民畏而安之。金、洋兵乱，阆人汹惧。时方阙守，公领州事，阴为之备，而时率僚吏，登城纵酒，民遂以安。”
［18］公往视其规画措置良善，为留数日：谓苏涣为阆州时，苏序曾亲往阆州查看其规划，在那里逗留数日。《栾城集》卷二五《伯父墓表》：“通判阆州……职方君自眉视公治，喜其能，留数月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