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忠观碑［1］
熙宁十年十月戊子，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臣抃言［2］：“故吴越国王钱氏坟庙，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孙之坟，在钱塘者二十有六［3］，在临安者十有一［4］，皆芜废不治。父老过之，有流涕者。谨按，故武肃王镠，始以乡兵破走黄巢，名闻江淮［5］。复以八都兵讨刘汉宏［6］，并越州［7］，以奉董昌［8］，而自居于杭。及昌以越叛，则诛昌而并越，尽有浙东西之地［9］。传其子文穆王元瓘［10］。至其孙忠显王仁佐［11］，遂破李景兵，取福州［12］。而仁佐之弟忠懿王俶［13］，又大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师［14］。其后卒以国入觐［15］。三世四王，与五代相终始。天下大乱，豪杰蜂起，方是时，以数州之地盗名字者，不可胜数［16］。既覆其族，延及于无辜之民，罔有孑遗。而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17］，铸山煮海［18］，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19］。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
皇宋受命，四方僭乱以次削平［20］。而蜀、江南负其崄远，兵至城下，力屈势穷，然后束手［21］。而河东刘氏，百战守死以抗王师［22］，积骸为城，酾血为池［23］，竭天下之力，仅乃克之［24］。独吴越不待告命，封府库，籍郡县，请吏于朝。视去其国，如去传舍［25］，其有功于朝廷甚大。昔窦融以河西归汉，光武诏右扶风修理其父祖坟茔，祠以太牢［26］。今钱氏功德，殆过于融，而未及百年，坟庙不治，行道伤嗟，甚非所以劝奖忠臣，慰答民心之义也。臣愿以龙山废佛祠曰妙因院者为观［27］，使钱氏之孙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坟庙之在钱塘者以付自然，其在临安者，以付其县之净土寺僧曰道微［28］，岁各度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时修其祠宇，封殖其草木。有不治者，县令、丞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几永终不坠，以称朝廷待钱氏之意。臣抃昧死以闻。”制曰：“可。”其妙因院改赐名曰表忠观。铭曰：
天目之山［29］，苕水出焉［30］。龙飞凤舞，萃于临安［31］。笃生异人，绝类离群。奋挺大呼，从者如云。仰天誓江［32］，月星晦蒙［33］。强弩射潮，江海为东［34］。杀宏诛昌，奄有吴越。金券玉册［35］，虎符龙节［36］。大城其居，包络山川［37］。左江右湖，控引岛蛮。岁时归休，以燕父老［38］。晔如神人，玉带球马［39］。四十一年［40］，寅畏小心［41］。厥匪相望，大贝南金［42］。五朝昏乱，罔堪托国［43］。三王相承，以待有德。既获所归，弗谋弗咨。先王之志，我维行之。天胙忠孝，世有爵邑［44］。允文允武，子孙千亿。帝谓守臣，治其祠坟。毋俾樵牧，愧其后昆。龙山之阳，岿焉新宫。匪私于钱，唯以劝忠。非忠无君，非孝无亲。凡百有位［45］，视此刻文［46］。
【编年】
熙宁十年任徐州知州时作。本文：“熙宁十年十月戊子，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臣抃言。”则此碑之作，当不晚于是年也。《苏轼年谱》卷一七谓元丰元年八月十三日，书此碑，并云据《金石萃编》卷一三七而定。盖碑文当作于熙宁十年无疑，其书写在次年，亦合情理。
【笺注】
［1］表忠观碑：本文郎本卷五五题作《钱氏表忠观碑》。《咸淳临安志》卷七五：“表忠观，在城南龙山。熙宁十年，守赵清献公以钱氏坟庙芜废，请于朝，即龙山废佛刹妙因院为观。”
［2］知杭州军州事臣抃：郎注：“赵抃字阅道，三衢人，即清献公也。”《乾道临安志》卷三郡守题名：“熙宁十年五月癸亥，以知越州、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赵抃知杭州。”《长编》卷二九六：“（元丰二年正月）己丑，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赵抃为太子太保致仕。”《东都事略》卷七三本传：“赵抃字阅道，衢州西安人也。……通判泗州，入为殿中侍御史，弹劾不避权幸，京师号‘铁面御史’。得知虔州。召知御史杂事，改三司度支副使。为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迁龙图阁直学士、知成都府。神宗即位，召知谏院。居三月，擢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熙宁三年，以资政殿学知杭州，移越州。吴越大饥，民死者过半。抃出官廪，平其价以粜，次谕富人出粟，而以家赀先之，民乐从焉。下令修城，使民食其力，故人虽饥而不怨。复知杭州告老，以太子少保致仕。退居于衢。居六年，卒，年七十七。赠太子少师，谥曰清献。”
［3］钱塘：宋县名，治所在今浙江杭州。《元丰九域志》卷五“杭州，大都督府，余杭郡，宁海军节度。唐镇海军节度。皇朝淳化五年，改宁海军。治钱塘、仁和二县。”
［4］临安：宋县名，治所在今浙江临安。《宋史·地理志》四：“临安府，大都督府，本杭州。县九：钱塘，望。仁和，望。临安，望，钱镠奏改锦衣军，太平兴国四年，改顺化军，县复旧名。”
［5］以乡兵破走黄巢，名闻江淮：《十国春秋》卷七八《吴越武肃王世家》下皮光业《吴越国武肃王庙碑》：“其建大功也，唐季乾符之末，中和之初，海凫乍扬，天鳖初伏。其始者，王仙芝结衅中土，首构祸阶，虽已诛夷，犹残支党。一月之内，二寇殄平。是王之初立功也。其次黄巢来从五岭，直下三衢，展枭翅则雹布星离，张鲸牙则山连岳峙。所遭蹂践，并作尘灰。王乃独领偏师，横行险地，既逢大憝，遂设奇兵。敌望草木丛林，皆是干矛旌帜；我则左右翼阵，点化如神。当下追奔，尚贾余勇，长蛇封豕，便出他疆。新市下江，保安数邑。是王之功也。”郎注：“《五代史·吴越世家》：钱镠（liú）字具美，杭州临安人也。唐乾符二年，浙西裨将王郢作乱，石鉴镇将董昌募乡兵讨贼，以镠为偏将，击郢破之。是时，黄巢众已数千人，攻掠浙东，至临安，镠曰：‘镇兵少，难以御，宜出奇兵邀之。’乃与劲卒二十伏山谷中，巢先锋度险皆骑，镠伏弩射杀其将，巢兵乱，镠引劲卒蹂之，斩首数百级。先锋溃，镠曰：‘此可一用尔，若大众至，何可敌邪？’乃引兵趋八百里，告道旁媪曰：‘临安兵屯八百里矣。’巢众至，闻媪语，不知其地名，曰：‘向十余卒不可敌，况八百里乎！’遂急引兵过。”
［6］以八都兵讨刘汉宏：皮光业《吴越国武肃王庙碑》：“其次彭城汉宏，据南镇之重地，守东越之名区。黄巢既犯两京，僖皇乃巡二蜀，汉宏不思奔问，便废贡输，恃险阻于浙河，欲觊觎于浙岸。先于渔浦鼋口，翼张下营，萧山西陵，鳞次列砦。烽燧交应，鼙鼓相闻。时我诸军，实有难色。王乃潜趋间道，夜济长江，仰告昊天，乞昏朗月。当下寒云布野，杀气凝空，楚庙阴兵，旁随雾合；晋臣黑幔，暗与山连。我师忽震于雷霆，彼砦俄惊于魂梦。风号貔虎，争传破竹之声；阵卷龙蛇，竞集建瓴之势。贼将殷轮不暇，漂杵有余，仅身免以奔归，乃塞门而自守。迩后大小百战，首尾四年，方清镜水之波，始有兰亭之地。吊其生聚，大布仁慈，诛彼渠魁，不烦天讨。是王之功也。”
［7］并越州：《十国春秋》卷七七《吴越武肃王世家》上：“（光启）二年春正月，镠谓董昌曰：‘除恶务去根本，不尔当为后患。愿以全师讨汉宏。’即日，以诸都兵马使阮结守梅市，监阵使钱爽守双童，遏后使骆团守平水，降将章可周、唐晟、王公备等守兰头，江海游奕使崔则守羊石。……丙辰，进拔越州，汉宏走台州。辛酉，戮汉宏妻母弟侄及其党史惠、史侃、都虞候蔡约于军门。冬十二月，台州刺史杜雄执送汉宏至，命斩于会稽市。”
［8］以奉董昌：《十国春秋》卷七七《吴越武肃王世家》上：“（光启二年冬十二月）越人诸将皆推镠为主，镠固让董昌。董昌权莅于越，杭人复请镠代董氏。时浙西节度使周宝承制以镠权知杭州军州事，兼杭州管内都指挥使。未几，唐授镠检校尚书。”郎注：“都统高骈表董昌杭州刺史。时天下已乱，昌乃团诸县兵为八都，以镠为都指挥使。中和三（二）年，越州观察使刘汉宏与镠（昌）有隙，遣其弟汉宥者出兵，以侵浙西。镠率八都兵夜临浙江，掬江沙吞之，曰：‘使镠讨贼有功，当星月皆晦。’已而天大昏雾，乃渡江，窃贼号，斫其营，营中惊扰，因焚之，汉宥等皆走。其后屡破之，遂陷越州，卒斩族其家。乃奉昌代汉宏，而自居杭州。”
［9］及昌以越叛，则诛昌而并越，尽有浙东西之地：《十国春秋》卷七七《吴越武肃王世家》上：“（乾宁二年二月）威胜军节度使董昌反。昌数愚，不能决事，临民讼命，以骰子掷之，胜者为直。既而恣为诛戮，越州白楼门外故行刑之地，守者恒闻鬼哭不绝。……牙将倪德儒谓昌曰：‘曩时谣言有罗平鸟，四目三足，主越人祸福。民间多图其形祷祠之，视王书名与图类。’因出图示昌，昌大悦，而僚佐都虞候李畅之、掾吏吴瑶、秦昌裕辈复从臾昌，言：‘王常求为越王，曷若为越帝？’昌遂自称皇帝，国号大越罗平。遂移书于镠，告以权即罗平国位，以镠为两浙都指挥使。镠得书，召宾客议曰：‘董氏，昔吾乡党也，今采听妖妄，甘心叛乱，吾受朝廷将相，当征兵以讨之。’俄而唐帝诏镠讨昌，又敕遣中使高品李重密来劳我师，仍削夺昌官爵。”郎注：“越州董昌反，昭宗命镠讨之。镠遣顾全武等攻昌，遂执昌归杭州，行至西小江，昌赴水死。昭宗拜镠为镇海、镇东节度使。镠如越州受命，还钱塘，号越州为‘东府’。梁太祖封镠吴越王。”
［10］传其子文穆王元瓘：郎注：“长兴三年，镠子元瓘立，袭封吴越国王，在位十年而薨。”《十国春秋》卷七九《吴越文穆王世家》：“文穆王名元瓘，字明宝，初名传瓘，及袭位，更今名，武肃王第七子也。母陈氏，唐光启三年冬十一月十有二日生传瓘于杭州东院。乾宁元年二月，授盐铁发运巡官，稍迁金部郎中，赐金紫。天复元年八月，改授礼部尚书，遥领邵州刺史。天祐二年，制授传瓘检校右仆射。四年秋七月，梁赐传瓘号赞正安国功臣，进授司徒，守湖州刺史。六年夏四月，淮南将李涛寇衣锦军，传瓘率师讨之，乃尽伐树木绝其归路，为三覆以待。五月，复率骑兵攻广德县城。六月己卯，城陷，传瓘手刃二百余人，获敌将花虔、涡信及吏卒七十余人以还。冬十月，梁敕授检校太保，依前湖州刺史、大彭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七年夏六月，梁授传瓘特进、光禄大夫、开国侯、食邑一千户。秋九月，命统师攻常州无锡县。八年，梁授传瓘镇海军节度使、土客诸军都指挥使，湖州刺史如故。十年夏六月，加检校太保、食邑五百户。……唐长兴三年春，武肃王既薨，传瓘哀恸终日。夏四月己未，传瓘改名，嗣立，以遗命去国仪，用藩镇法，仍遵中朝年号称长兴三年。”
［11］至其孙忠显王仁佐：《十国春秋》卷八〇《吴越忠献王世家》：“忠献王名弘佐（自注：《五代史》、《宋史》作‘佐’，《表忠观碑》作‘仁佐’），文穆王第六子。母许氏，以宝正三年七月二十六日己巳生弘佐于功臣堂。……将吏奉文穆王遗命，承制以弘佐为镇海、镇东两军节度使，时年十有四岁（自注：《欧阳史》云年十三，今从《通鉴》）。（天福六年）九月庚申，弘佐即王位于仙居堂。……（开运四年）六月乙卯，王薨于咸宁院之西堂，年二十。在位七年。”
［12］破李景兵，取福州：郎注：“元瓘子佐立，会闽中王延议、延政兄弟与诸将李文达等交攻，李景遣兵攻文达，文达求救于佐，佐遣其统军张筠等率兵三万赴之，大败景兵，俘馘万计，遂取福州而还。”李景，即南唐中宗李璟，后主李煜之父。
［13］仁佐之弟忠懿王俶：《十国春秋》卷八一《吴越忠懿王世家》上：“忠懿王名俶，字文德，初名弘俶。文穆王第九子也。宝正四年八月二十四日生于功臣堂。母曰吴氏。天福四年十二月，承制除内牙诸军指挥使、检校司空。忠献王时累授特进、检校太尉。开运四年春三月庚寅，出镇台州。忠逊王立，征弘俶同参相府事。”同书卷八二《吴越忠懿王世家》下：“（太平兴国三年）五月乙酉，丞相崔仁冀劝王纳土，不然祸且立至。王遂决策，上表云：‘愿以所部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户五十五万六百八十、兵一十一万五千三十六，献于下执事。’宋帝答诏曰：‘卿世济忠纯，志遵宪度，承百年之堂构，有千里之湖山。愿亲日月之光，遽忘江海之志。甲兵楼橹，既悉上于有司；山川土田，又尽献于天府。举宗效顺，前代所无。书之简编，永彰忠烈，所请宜依。’丁亥，宋升扬州为淮海国，制王依前守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改封王为淮海国王，食邑一万户，实封一千户，仍充天下兵马大元帅。”
［14］大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师：郎注：“周师攻李景，俶乃尽括国中丁民益兵，使邵可迁以，舟兵出瓜步等处，以赴会期。世宗平淮北，遣使赐俶兵甲旗帜等物。”
［15］以国入觐：郎注：“太宗太平兴国三年五月，吴越国王钱俶上表，以所管十三州归于有司。钱氏五主，共八十一年。”
［16］以数州之地盗名字者，不可胜数：郎注：“如李茂正（贞）据凤翔，号秦；杨行密据淮南，号吴；王审知据福建，号闽；王延政据建州，号商；刘守光据幽州，号燕之类。”
［17］带甲：披甲胄之将士。杜甫《送远》诗：“带甲满天地，胡为君远行。”
［18］铸山煮海：谓两浙之地非常富庶，采山之石可以炼铜，煮海之水可以为盐。
［19］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郎注：“钱氏兼有两浙几百年，当五代时，常供奉中国不绝。及我宋之兴，荆、楚诸国相次归命，势益孤，始倾其国，以事贡献。”
［20］四方僭乱以次削平：郎注：“太祖建隆元年，昭义节度李筠反，车驾亲征，筠赴火而死，泽潞平。四年，王师入荆南。高继冲举族归朝。开宝四年，潘美攻拔广州，擒刘鋹以献，岭南平。”
［21］蜀、江南负其崄远，兵至城下，力屈势穷，然后束手：郎注：“太祖乾德二年十一月，命王全斌等伐蜀。二年，全斌次魏城，蜀主孟昶请降。自出师凡六十六日，而两川平。开宝七年十月，诏曹彬、潘美等率师伐江南，所至克捷。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曹彬等攻拔升州，擒唐国主李煜以献，江南平。”
［22］河东刘氏，百战守死以抗王师：《十国春秋》卷一〇五《北汉英武帝本纪》：“英武帝继元，当天会初，授检校司徒、归义府都督。已而加太保，迁右金吾卫大将军，充大内都点检。少主时，复进太师、兼太原尹。既袭位，仍称天会，不改元。复修好契丹，于十二年十一月，遣使告即位。……（广运六年）二月甲子，宋帝自帅师来攻，发汴京，令齐王光美扈从。丁卯，帝以宋师压境，遣使乞援于辽。……（五月）癸未，前枢密使马峰入见，流涕历数兴亡之理。是夜，帝乃遣客省使李勋奉表请降，宋帝赐勋袭衣金带、银器锦彩、银鞍勒马，复遣通事舍人薛文宝赍诏答之。夜漏未尽，宋帝至城北，张乐宴从臣于城台。”
［23］酾（shī）血为池：谓洒血甚多，足以成池。酾，倒酒也。此处用其洒义。(https://www.daowen.com)
［24］竭天下之力，仅乃克之：郎注：“太宗太平兴国三年正月，诏潘美率诸将征太原。二月，车驾亲征。四月，次太原。上亲擐甲胄，督诸将攻城。五月，拔羊马城，累诏刘继元归降，坚不听命。癸未夜，攻城，城欲坏，继元始纳款。甲申，继元率伪官属待罪，诏释之。先是，太祖开宝二年亲征太原，命李继元败其军于城下，以顿师甘草地，以人多腹疾，遂班师。至是，河东始平。”
［25］如去传舍：如同离开传舍一般轻易。传舍，供行人休息住宿之所，犹今之旅店《三国志·魏书·陈群传》：“昔刘备自成都至白水，多作传舍，兴费人役。”
［26］昔窦融以河西归汉，光武诏右扶风修理其父祖坟茔，祠以太牢：《后汉书·窦融传》：“窦融字周公，扶风平陵人也。……融等遥闻光武即位，而心欲东向，以河西隔远，未能自通。时隗嚣先称建武年号，融等从受正朔，……融小心精详，遂决策东向。五年夏，遣长史刘钧奉书献马。……帝以融信效著明，益嘉之。诏右扶风修理融父坟茔，祠以太牢。数驰轻使，致遗四方珍羞。”太牢，牛、羊、猪三牲之祭，为祭祀中最高之礼。《庄子·至乐》：“具太牢以为膳。”成玄英疏：“太牢，牛、羊、豕也。”
［27］龙山：《咸淳临安志》卷二三：“龙山在嘉会门外，去城十里。一名卧龙山。”
［28］净土寺：《咸淳临安志》卷八三：“净土禅寺在（临安）县南二里，显德中，吴越王建，号光孝明因寺，大中祥符元年改今额。”
［29］天目之山：在今浙江境内。《读史方舆纪要》卷八九：“天目山在杭州府临安县西五十里，於潜县北四十里，又湖州府安吉州西南七十五里。高峻盘郁，为西面之巨镇。《唐六典》：天目山，十道名山之一也。《元和志》：天目有两峰，峰顶各一池，左右相对如目。左属临安，右属於潜今曰东西天目山，东属临安，西属於潜。其东峰从临安入，西峰则从孝丰入。东西二瀑布，湍流数里，下注成池，曰蛟龙池。即苕溪、桐溪之上源也。郭璞《地记》：天目山垂两乳长，龙飞凤舞到钱塘。东南地灵，盖钟于天目矣。《道书》：天目山，高三千九百丈，周八百里，为第三十四洞天。《寰宇记》：山广五百五十里，东目高三千丈，西目高二千五百丈云。”
［30］苕（tiáo）水：即苕溪。《读史方舆纪要》卷八九：“苕溪，有二源。一出天目山之阳，经杭州府临安县西，绕县南而东谓之南溪，入余杭县界。又东流，经余杭县治南。又东流二十七里，入钱塘县界。自源徂流，凡百八十里，始通舟楫。潘氏曰：苕溪支流，大抵自余杭县西南二里之南湖，溢入于钱塘之西溪，入杭州府北十里之北关河，以济漕渠。又东北入湖州府德清县境，经县城东南谓之余不溪。武康县境前溪诸水皆流合焉，又北经府城，南合诸溪之水，谓之霅溪，汇为城濠，此苕溪之东派也。其一源出天目山之阴，经孝丰县东南。又北流，经安吉州西，折而东，经长兴县南境，县境荆溪诸水皆流合焉，至府城西，亦谓之苕溪。此苕溪之西派也。”郎注：“乐史《寰宇记》云：天目山在湖州安吉县。而《水经》云：浙江水出吴兴郡於潜县北天目山。山极高峻，崖岭耸叠，上有数百年木，谓之双凤林。按，王存《大（九）域志》：湖州南至杭州界首十五里。故天目山于《寰宇记》则系之湖州，于《水经》则系之於潜。而於潜虽属杭州，与湖州接境，故苕溪之水自此而出。”
［31］龙飞凤舞，萃于临安：郎注：“晋郭璞《杭州歌》云：‘天目山前两乳长，龙飞凤舞到钱塘。’其末句云：‘五百年生异姓王。’自东晋迄五代钱镠时，适当五百年。”
［32］誓江：临江发誓。《晋书·祖逖传》：“（祖逖）仍将本流徙部曲百余家渡江，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
［33］晦蒙：昏暗。唐崔膺《金镜赋》：“宇宙晦蒙，我独皎洁。”
［34］强弩射潮，江海为东：《宋史·河渠志》七：“浙江通大海，日受两潮。梁开平中，钱武肃王始筑捍海塘，在候潮门外。潮水昼夜冲激，版筑不就，因命强弩数百以射潮头，又致祷晋山祠。既而潮避钱塘，东击西陵，遂造竹器，积巨石，植以大木。堤岸既固，民居乃奠。”钱武肃王，即钱镠。郎注：“梁开平四年，筑捍海塘，作障潮，通江门。江涛激之，版筑不能就，镠以强弩数百射涛头，作诗投于海门，涛趋西陵，功乃就。”
［35］金券：指唐王朝颁发给钱镠的功臣金券。《十国春秋》卷七七《吴越武肃王世家》上：“光化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诏旨：‘敕钱镠，省所奏进重修天柱观图一面事具悉。我国家集庆仙源，游神道域，普天之下，灵迹甚多。镠今统吴越之山河，官超极品，上奉宗社，次及军民，莫不虔仰神灵，遵行大道。时也圣明当代，四海归心。忝蒙委以东南，封爵功臣，兼颁金券，家山衣锦，兼两道之油幢。”玉册：后梁朱全忠颁赐的玉册。《十国春秋》卷七八《吴越武肃王世家》下：“（保大二年）秋八月，唐命吏部侍郎李德休等赐王黄金印、玉册，仍赐红袍御服一副及沿身礼物衣冠、剑等。其印文曰‘吴越国王之印’，册曰：‘皇帝若曰：王者惠济黎元，辑宁方夏，重名器，任股肱，忠而能力则礼崇，赏不失劳则人劝，所以启周公之土宇，裂汉祖之膏腴者，录彼茂勋，置之异数。今遣正议大夫、守尚书吏部侍郎、上柱国、赞皇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李德休，持节备礼，胙土苴茅，册尔为吴越国王。’”郎注：“唐庄宗入洛，镠遣使贡献东玉册，郭崇韬尤不平之。枢密承旨段回曲为镠请，乃赐镠玉册、金印。”
［36］虎符龙节：皆古天子赐予方面大臣之凭信。虎符，帝王授予臣下兵权及调发军队之信物，虎形。背有铭文，剖为两半，右半留朝廷，左半给予地方官吏或统兵将帅。调发军队时，朝廷使臣须持符验对，符合发兵。《史记·魏公子列传》：“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汉书·文帝纪》：“初与郡守为铜虎符、竹使符。”颜师古注：“竹使符，皆以竹箭五枚，长五寸，镌刻篆书，第一至第五。”龙节，龙形符节。《周礼·地官·掌节》：“凡邦国之使节，山国用虎节，土国用人节，泽国用龙节。”郑玄注：“泽多龙，以金为节，铸象焉。”《十国春秋》卷七七《吴越武肃王世家》上：“天复二年春正月，闽遣使来致祭（秦国太夫人）：既作闺门之上瑞，乃生英杰于皇家。立旷代之鸿勋，拥两藩之龙节。”罗隐《献尚父大王》：“数年铁甲定东瓯，夜渡江山瞻斗牛。今日朱方平殄后，虎符龙节十三州。”郎注：“镠还乡，歌曰：‘三节还乡兮挂锦衣。’即镇海等军节钺也。”
［37］大城其居，包络山川：郎注：“镠增筑夹城，环包氏、秦望山三十里。又增罗城，自秦望东属之江七十里。”
［38］岁时归休，以燕父老：郎注：“镠每游衣锦城，宴父老。”《十国春秋》卷七八《吴越武肃王世家》下：“王亲巡衣锦军，有邻媪年九十余，携壶浆迎王，曰：‘钱婆留宁馨富贵。’王下车拜之。王置酒高会父老，男妇八十岁以上者金尊，百岁者玉尊。王执爵上寿，制《还乡歌》曰：‘三节还乡兮挂锦衣，碧天朗朗兮爱日晖。功臣道上兮列旌旗，父老远来兮相追随。家山乡眷兮会时稀，今朝设宴兮觥散飞。斗牛无孛兮民无欺，吴越一王兮驷马归。’时父老不能解，王复高揭吴音为歌，举坐赓之，叫笑振席。”
［39］玉带球马：《十国春秋》卷七八《吴越武肃王世家》下：“（开平三年）敕升杭、越等州为大都督府。王遣宁国节度使王景仁奉表诣大梁，陈取淮南之策。梁主问进奏吏曰：‘钱王平生有所好乎？’吏曰：‘好玉带、名马。’梁主笑曰：‘真英雄也！’乃以玉带一匣、打球御马十匹赐王。”郎注：“梁太祖尝问吴越进奏吏曰：‘钱鏐平生有所好乎？’吏曰：‘好玉带、名马。’太祖笑曰：‘真英雄也！’乃以玉带一匣、打球御马十匹赐之。”
［40］四十一年：郎注：“长兴三年，镠薨，年八十一，在位四十一年。”
［41］寅畏：恭敬戒惧也。《尚书·无逸》：“严恭寅畏，天命自度。”孔安国传：“言太戊严恪恭敬，畏天命，用法度。”蔡沈集传：“寅则钦肃，畏则戒惧。”
［42］大贝：上古宝器名。《尚书·顾命》：“大贝、鼖鼓在西房。”孔安国传：“大贝，如车渠。”班固《白虎通义·封禅》：“河出龙图，洛出龟书，江出大贝，海出明珠。”南金：南方所产之铜。代指贵重之物。《诗经·鲁颂·泮水》：“元龟象齿，大赂南金。”毛亨传：“南，谓荆、扬也。”郑玄笺：“荆、扬之州，贡金三品。”孔颖达疏：“金，即铜也。”
［43］五朝昏乱，罔堪托国：谓中原梁、唐、晋、汉、周五代帝王皆非英武之君，不可举国而献地也。罔堪，不堪也。
［44］天胙忠孝，世有爵邑：上天赐予忠孝之人，以故世世享有封爵及封地。胙，赐予，谓分封也。《资治通鉴·齐高帝建元元年》：“许昶以克复旧业，世胙江南，称藩于魏。”胡三省注：“建置社稷曰胙。又守社稷曰胙。”
［45］有位：居官之人。《尚书·伊训》：“制官刑，儆于有位。”孔安国传：“言汤制治官刑法，以儆戒百官。”
［45］视此刻文：郎注：“《潘子真诗话》云：东坡作《表忠观碑》，荆公置座隅，叶致远、杨德逢二人在座，公曰：‘斯作纯似西汉。’坐客叹誉不已。公笑曰：‘西汉谁人可拟？’德逢对曰：‘王褒盖易之也。’公曰：‘不可草草。’杨德逢复曰：‘司马相如、扬雄之流乎？’公曰：‘相如赋《子虚》、《大人》，洎《谕蜀文》、《封禅书》耳。雄所著《太玄》、《法言》以准《易》、《论语》，未见其叙事典赡若此也。直须与子长驰骋上下。’坐客又从而赞之。公曰：‘毕竟似子长何语？’坐客悚然。公徐曰：‘《汉以来诸侯王年表》也。’”
【附载】
《程史》卷二：“行都之山，肇自天目，清淑扶舆之气，钟而为吴，储精发祥，肇应宅纬。负山之址，有门曰朝天，南循其惬为太宫，又南为相府，斗拔起数峰，为万松八盘岭，下为钧天九重之居，右为复岭，设周庐之卫止焉。旧传谶记曰：‘天目山垂两乳长，龙骞凤舞到钱塘。山明水秀无人会，五百年间出帝王。’钱氏有国，世臣事中朝，不欲其语之闻，因更其末章三字曰‘异姓王’，以迁就之，谶实不然也。东坡作《表忠观碑》，特表出其事，而谶始章。”
《荆溪林下偶谈》卷四：“铭诗之工者，昌黎、六一、水心为最。东坡《表忠观碑铭》云：‘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强弩射潮，江海为东。’只此四句，便见钱镠忠勇英烈之气，闪烁乾坤。《上清储祥宫碑铭》云：‘于皇祖宗，在帝左右。风马云车，从帝来狩。阅视新宫，察民之言。佑我文母，及其孝孙。’读之俨然如画，悚然如见，而天帝与祖宗所以念下民眷子孙之意，又仁慈恻怛如此。后之为文者，非不欲极力模写，往往形貌虽具，而神气索然矣。”
董弅《闲燕常谈》：“王荆公在蒋山，一日，有传东坡所作表《忠观碑》，至，介甫反覆读数过，以示坐客，且云：‘古有此体否？’叶致远曰：‘古无之。要是奇作。’蔡元庆曰：‘直是录奏状耳，何名奇作？’介甫笑曰：‘诸公未之知尔，此司马迁《三王世家》体。’”
《永乐大典》卷二九四八引宋《李澹轩集》：“《跋东坡表忠观碑字》：老坡所书小字《表忠观碑》，绝不类异时所见。岂非造妙之神。将无所施而不可耶？”
《宋裨类钞》卷五：“东坡初为赵清献公作《表忠观碑》，或持以示王荆公。公读之，沉吟曰：‘此何语耶？’时有客在傍，遽诋訿之。公不答。读至再三，又携之而起，且行且读，忽叹曰：‘此《三王世家》也。’客大惭。”按，《表忠观碑》乃为钱氏作，非为赵清献公而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