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

我从一位受强迫性观念困扰,但智力很高的人那里借用了“思想万能”的术语,在以精神分析方法治疗之后,他能对他的行为效用的良好感觉予以说明[17](参见弗洛伊德,1909d)。他创造了这个短语以解释所有他和其他患同种疾病的人受其困扰的奇怪而神秘的事件。如果他想到谁,他会认为马上就可以魔法似地见到他。如果他突然问起某位很久未见的熟人的健康,他会听到熟人刚刚死去的消息,看来好像有一种心灵感应的信息从他那里传来。即使没有任何意图,他只要骂了某个陌生人,他便会认定被骂者不久将死去,因此,他会感到对其死亡负有责任。治疗过程中,该患者本人已能告诉我多数情况下这种欺骗性表象如何出现,以及他自己用什么方法帮助强化自己的迷信观念。所有的强迫性神经症患者都以此种方式迷信和他们较正确的判断相对立的东西。[18]

正是在强迫性神经症中,思想万能保存得最为清晰可见,这种原始思维模式的结果与意识亦最接近。但我们千万不能因此而被误导,认为这是此种神经症独有的突出特征。因为精神分析的调查揭示出其他神经症中亦同样存在这种情况。所有神经症中症状形成的决定性因素基本上都是思想现实而非经验现实。神经症患者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就像我在别处(1911b,该文近结尾处)曾经讲过的那样。在那里只有“神经症通货”(neurotic currency)才是合法的。也就是说,他们只受紧张思想之中的内容和情感幻像的影响,它们与外部世界的真实是否一致并不重要。歇斯底里症患者发病时不断重复并固着于其症状中的行为,便是只能在他们的想象中才能以特定形式出现的体验,尽管归根到底这些想象的体验确实仍可追溯至事实事件或以之为基础。将神经症患者的罪感归之于现实中的错误行为亦表现出一种同样的误解。强迫性神经症患者会为其负罪感而不堪重负。这种负罪感与杀人如麻者的负罪感相当。不过事实上,神经症患者从童年时代起,便以一种体谅和谨慎的态度对待他周围的人们。但尽管如此,他的负罪感仍有其合理性,因为它植根于他潜意识中起作用的希望他人死去的强烈而持续的愿望。若我们考虑潜意识中的思想而非有意行为,他的负罪感确实有这么一种合理性。这样,思想万能这种对心理过程较现实世界而言的过高评价,看来在神经症患者的行为及所有源之于它的行为中都发挥着无限的作用。若其中一位患者得到精神分析的治疗,使他意识到他潜意识的思想,他将无法相信思想的自由并会永远害怕表达其罪恶愿望,似乎一旦表达,便不可避免地会引致其实现。这种行为和他日常生活中表现出的迷信行为一样,表明他与相信仅靠思想就可改变外部世界的蒙昧人很是相像。

这些患者最初的强迫性行为有某种完整的魔法行为特征。若它们不是魔法式的符咒,它们无论如何也应是与之相对应的行为,其实施乃为驱除那些通常是神经症之开端的灾难期待。无论我什么时候穿透此中神秘,我都会发现这种人们期待的灾难便是死亡。叔本华(Schopenhauer)说死亡问题是所有哲学的开端,而我们也已明白灵魂与魔鬼信念的源头,或者万物有灵论的本质,皆可追溯至死亡给人们留下的印象。至于强迫性神经症患者的强迫性行为或保护性行为是否遵循相似律(或如本例,对比律),则很难判断。因为总的来说,由于神经症状态的影响,患者的行为被扭曲,它们被转变为一些极小的行为,一些本身就非常琐碎的行为。[19]强迫性神经症的保护性程式也已在魔法的程式中有其对应的部分。不过描绘一下强迫性行为的过程还是可以的,我们能够说明它们如何以尽量远地避开任何性的东西开始——对罪恶欲望的魔法式防御——又如何以成为受禁性行为的替代及对其最相近的可能模仿而告终。

如果我们愿意接受前述人类宇宙观的进化观点,即从万物有灵论阶段到宗教阶段到今天的科学阶段,追索“思想万能”在它们之中的兴衰便不会困难。万物有灵论阶段,人们将万能归于他们自己,宗教阶段他们将之转给神明,不过并没有真的放弃他们自己的权力,因为他们还保有按照自己的愿望以各种方式影响神明的权力。科学的宇宙观则不再给人类万能以任何空间,人们认识到他们的渺小,不得不服从死亡与其他的自然之必然。不过人类万能的原始信念仍或多或少地在人们对人类精神力量的信赖中有所保留,这种精神力量与现实的法则对抗着。

若我们从成年形式开始到童年早期形式来追溯个体的里比多倾向的发展过程,便可见到一个重要的特征。我已在我们《性欲三论》(1905d)中对此有所阐述。虽然性本能显然一开始就可观察到,但最早它们并不针对任何外部对象。性本能的各个不同成分各自独立起作用,获取快乐并在主体自己的身体中寻找满足,这个阶段即所谓性欲的自体阶段(autoerotism),该阶段之后才有对对象的选择。

进一步的研究表明,在这两个阶段之中插入另一个阶段,或者换句话说,把第一阶段性欲的自体阶段分成两个阶段是便宜也是必须的。此中间阶段之重要性会随研究之深入而越来越明显,原来彼此孤立的性本能此时合为一个整体,并同时找到一个对象。不过这个对象并非外在于主体的东西,而是他自己的自我(ego),自我之形成亦大约同时。考虑到此新阶段中的病理性固着(pathological fixation),我们将这个以后会变得显而易见的现象称为“自恋”,患者的行为就像是他爱上了自己。据我们的分析,其利己本能与里比多愿望此时还未可分离。(https://www.daowen.com)

原来互不关联的性本能于自恋阶段已经合成一个整体并将其自我作为性感关注的对象。尽管我们已不愿再以足够的精确性来描述自恋阶段的特征。我们也已猜到这种自恋组织不会被完全放弃。即使在为自己的里比多找到外部对象之后,人仍会多少保留一些自恋倾向。人们对其选择的对象的情感倾注,可说是里比多的发散,里比多仍存留于其自我之中且能被重新收回自我。热恋状态在心理学看来是值得重视的精神病正常原型(normal prototype),表现出相对于自恋的里比多发散之极致状态。[20]

如我们所见,原始人和神经症患者给心理行为以高度的评价——在我们看来这种评价过高。应该可以建立这种态度与自恋之间的关系并将之视作自恋的一个必要部分。可以说原始人的思维过程很大程度上仍是性取向化(sexualized)的。这就是他们相信思想万能的原因,他们无可动摇的对控制世界的可能性之信念亦植根于此。所以他们才始终无法获得可以让他们认识到人在宇宙中之真正位置的唾手可得的经验。至于神经症患者,我们发现一方面他们的素质中遗留着相当一部分此类原始态度,另一方面,他们的性压抑使他们的思维过程进一步性取向化(sexualization),无论思想中的里比多过分倾注(libidinal hypercathexis)是原生的现象还是智性自恋(intellectual narcissism)与思想万能[21]的倒退引致的后果,上述二者的心理后果肯定都是相同的。

如果我们把原始民族的思想万能看做他们自恋的证据,我们便敢于尝试比较人类宇宙观的发展过程中的不同类型和个体里比多发展的不同阶段。万物有灵阶段恰好在年代上和内容上与自恋相对应,宗教阶段与对象选择(object-choice)阶段(特征是儿童依恋父母)相对应;科学阶段则对应于个体成熟并放弃快乐原则使自己适应现实,转向外部世界选择欲望对象的阶段。[22]

我们的文明中只有一个领域仍保存着思想万能,即艺术领域。只有在艺术中,仍发生着被欲望折磨的人去实施类似满足那些欲望的事情。幸亏有艺术错觉的存在,其随意的行为便产生了种种情感效果,使一切便如真实。人们很恰当地称之为“艺术的魔力”(magic of art),且把艺术家比为魔法师,不过,这种比方的意义可能要远远超过其内容本身。毫无疑问,艺术的产生绝非纯为艺术本身。在原初意义上,艺术乃是宣泄那些如今已几乎消失的冲动。而且我们能够猜到,其中肯定存在许多魔法性目的。[23]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