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已从本论文系列之第一篇中熟悉了图腾崇拜的概念,我们知道图腾崇拜是一种体系,在澳洲、美洲和非洲的某些原始民族中承担着宗教的功能,为他们的社会组织提供基础。正如我们已经知道的,苏格兰人麦克伦南(McLennan)1869年首次使图腾崇拜现象受到普遍的注意,此前人们只是将之视为奇谈罢了,这时麦克伦南则提出一种猜测,说流行于各种古代和现代社会中的大量风俗习惯可以解释为图腾时代的遗存。从那时起,科学便完全接受了他对图腾崇拜的推测。让我摘录一节冯特《民族心理学纲要》(1912,139)的内容,作为对本论题之最新论述,“所有这些事实使这样的结论看起来非常有可能正确,即某个时期分布各处的图腾文化为文明的进一步发展铺平了道路,因此,它代表着初民阶段与英雄和神明时代之间的过渡性阶段。”
本文的目的使我们需要深入到图腾崇拜的本质中去。因为即可明白的原因,我要从雷诺1900年[2]的论述开始,他将“图腾崇拜律”(Code du totémisme)列为12条,似乎它们就是图腾宗教的基本教义。其所列如下:
(1)禁宰杀或食用某些动物,但其中个别动物由人喂养照料;
(2)意外死去的动物受到和氏族成员相同的规格的悼念与安葬;
(3)有些情况,禁食禁忌只限于动物身体的某个特定部分;
(4)若不得不杀掉某一通常放生的动物,要为之请求宽恕并试图以各种手段和借口来消减冒犯塔布的行为,也就是杀戮;
(5)当动物被用来作祭礼牺牲时,人们应痛哭之;
(6)特定的严肃场合和宗教仪式上,要穿着某种动物的皮。图腾崇拜付诸实践,而人们便是图腾动物;
(7)氏族和氏族成员个人要以动物即图腾动物命名;
(8)许多氏族在他们的旗帜和武器上使用动物图案,人们身上亦绘有或纹着图腾动物;
(9)若图腾是一种可怕或危险的动物,据信它不会伤害以它命名的氏族成员;
(10)图腾动物保护其氏族成员并为之提供警示;
(11)图腾动物为氏族的忠实成员预示未来,并为之提供指导;
(12)图腾氏族的成员常常相信他们和图腾动物的关系由共同的祖先联结在一起。
这些图腾宗教的条条框框只有在我们充分考虑到雷诺为之提供的所有事实,方能看到其应有的价值,其中包含着可由之推断图腾体系存在于更早时期的所有暗示和痕迹。他部分地忽略了图腾崇拜的本质特征,反映出他对此问题奇怪的态度。我们会看到,他将图腾教义两个基本条款中的一个放到背景之中,同时完全忽略了另一个。
为了对图腾崇拜的本质有一个正确的印象,我们还须谈到另一位作者,他写了一本关于本主题的四卷本著作,全面综合了相关的观察,并对它们引起的问题作了详尽的讨论。我们仍应感谢弗雷泽,《图腾崇拜与族外婚》(1910)一书的作者。感谢他给我们带来的乐趣与启发,尽管精神分析学研究的结论可能与他的看法十分不同。[3](https://www.daowen.com)
“一个图腾”,弗雷泽在他关于本主题的第一篇论文中写道:[4]“就是蒙昧人以一种迷信的态度崇拜的一类具体物体,他们相信在他们自己与其中每一物体之间,都存在一种密切的,完全特殊的关系……人与其图腾之间的联系对双方都是有好处的,图腾保护人,人以各种方式向图腾表示崇敬,若它是动物便不杀它,若它是植物就不砍伐或采集。和物神崇拜不同之处在于,图腾永不是某个单一的个体,而总是某一类东西,一般是一种动物或植物,较少是某类无生命的自然物,是人造物的情况极少……
“图腾至少有三种类型:(1)氏族图腾,整个氏族的图腾,且代代相传地继承下去;(2)性图腾,部落中全体男性或全体女性的图腾,对异性具有排他性;(3)个人图腾,属于单一个体,并且不传给后代……”
后两种图腾的重要性不能与氏族图腾相比。除非我们全搞错了,它们是后来发展的产物,就图腾之本质而言,没什么重要性。
“氏族图腾受到以其称呼自己的全体男女的崇拜,他们相信他们有同一血缘,是同一祖先的后代,并由相互之间的共同义务及对图腾的共同忠诚联结在一起。所以说图腾崇拜既是一种宗教体系也是一种社会体系。在宗教方面,它包括图腾与人之间相互的保护与崇拜的关系,在社会方面,它包括氏族成员相互之间以及与其他氏族成员之间的关系。在图腾崇拜后来的发展历史中,宗教与社会两个方面倾向于不再并存,有时社会体系压倒宗教体系保存下来,有时包含有图腾崇拜痕迹的宗教则压倒以图腾崇拜为基础的社会体系,后者乃消失不见。至于这两方面在图腾崇拜起源之时相互有什么关系,由于我们对其起源一无所知,不可能确切地讲。但总的来说,已有证据明显地指向这样的结论,即这两方面原本是不可分的,换句话说,我们追溯得越远,就越会发现氏族成员把自己和他的图腾视为同种存在,且越是对针对他的图腾的行为和对其氏族同胞的行为不加区分。”
当对图腾崇拜作为一种宗教体系详加阐述时,弗雷泽以指出图腾氏族的成员以他们图腾的名字自称开始,他们“普遍认为他们自己事实上是它的后代”。这种信念导致他们不会去捕猎、宰杀、食用其图腾动物,而且若图腾不是动物,他们也会约束自己不用其他方法利用它。限制宰杀和食用图腾的规定并非惟一的塔布,有时触摸甚至看一眼都是被禁的。很多情况下不能直呼图腾的本名,任何对保护图腾之塔布的冒犯都会自动受到重病或死亡的惩罚。[5]
有时图腾动物的样本也会被抓来在氏族内饲养照料。[6]发现有图腾动物死去,便会如对氏族成员一样地为之哀悼并安葬。若必须杀掉一只图腾动物,须依据规定的道歉仪式和赎罪仪式进行。
氏族期望得到图腾的保护与关心,如果图腾是某种危险的动物(如捕食性猛兽或毒蛇)也会假设它不会伤害它的本族人,若这种期望落空,被伤害的人便被赶出氏族。咒语依弗雷泽看来,原本就是神裁(ordeals),所以很多血缘与正统性的裁定都由图腾决定,图腾为病人提供帮助,为它的氏族传达预兆和警示,住所内或四周出现图腾,常被看做死亡的预兆,是图腾要来召回自己的亲人了。[7]
某种特别重要的情况下,氏族成员会以穿上图腾动物的皮,在身上纹上图腾的图案等方式来使自己在外表上也与图腾相似,以强调自己和图腾之间的亲属关系。这种与图腾的认同影响到出生、成年和丧葬等情况下的礼仪行为和用语。各种魔法的宗教的目的都通过氏族成员伪装为他们的图腾动物,模仿其行为的舞蹈来实现。最后要说明一点,也有为礼仪目的而宰杀图腾动物的仪式。[8]
图腾崇拜的社会方面主要表现于严格实行禁令和广泛的限制上。
图腾氏族的成员都是兄弟姐妹,有义务帮助和保护对方,若氏族有一成员被某外人所杀,杀人者所在的整个氏族都要为其行为负责,死者所在的整个氏族也共同负有讨还血债的义务。图腾纽带要比我们所说的家庭纽带牢固。由于图腾的继承规则是依母系进行,二者并非总能互相一致,可能父系继承原本是与此完全无关的。
相应的塔布禁忌禁止同一图腾氏族内成员结婚或发生性关系。这里我们可提一下与图腾崇拜相关的臭名昭著也神秘莫测的族外婚制度。我在本书第一篇论文中整个地都在谈论这个问题,所以这里我只需要说一下它源自蒙昧人乱伦恐惧的加剧,它可以完全被解释为群体婚条件下阻止乱伦的保证,它原来的目的是禁止年轻人乱伦,只是后来的发展才逐步涉及到老一代人(见本书第13页注)。
在弗雷泽关于图腾崇拜的阐述(关于本主题的最早文献之一)之外,冯特(1912,116页以下)在他的《民族心理学纲要》中写道:“图腾动物通常被看做有关群体的祖先动物。一方面,‘图腾’是个群体名称,另一方面,也是一个暗示祖先的名称。在后一种联系中,它还有某种神话学上的重要意义。不过这些不同的观念相互之间以不同的方式互相影响,有些意义可能会消退。所以图腾便常常只是成为一种部落区分的命名系统。尽管有时祖先观念或许崇拜的意义居于优势地位……”图腾概念对部落的划分和部落的组织结构具有决定性影响。它们都遵从某种特定的风俗规范。“这些规范以及它们在部落成员的信仰与感情中的固定位置,原本都与此事实有关,即无论如何,图腾动物在总体上都被视为不仅将自己的名字赐予一群部落成员,而且事实上也是他们的祖先。……与这有密切关系的另外一个事实是这些动物祖先拥有某种崇拜……搬开具体的仪式和礼仪性节日不说,这种动物崇拜原初主要体现于与图腾动物的关系之中。不仅特定的动物被认为具有神圣性,该类动物中的每一只都是如此。图腾氏族的成员禁食图腾动物的肉,或只有在特殊条件下被允许这样做。一个很有意义但并非与之不可并存的相应现象是,某些特殊情况下食用图腾动物形成一种仪式……”
“……不过,这种图腾部落组织最重要的社会方面则包含在如此的事实之中,即它包括一定的风俗规范,是它们制约着不同群体之间的相互交流。其中支配婚姻关系的规范最为重要。此一时期的部落组织与一种重要的社会制度紧密相关,即产生于图腾时代的族外婚(exogamy)。”
若我们想深入到图腾崇拜的原初本质中去,不管后来它有什么增加或削弱,我们发现它们根本特征是这样的:最初,所有图腾都是动物,并被视为不同氏族的祖先,图腾只以母系继承,存在禁杀图腾动物的禁忌(在原始状况下,此禁忌或可等同于禁食图腾动物的禁忌),图腾氏族的成员相互之间严禁发生性关系。[9]
现在我们会碰到这样的情况:在雷诺的“图腾崇拜律”(Code du totémisme)中,塔布的两个原则之一,族外婚制根本没有提及,同时另一原则的基础信仰,即人出自图腾动物,也只是捎带着提到而已。不过,我选择雷诺的论述的理由是为认识专家们之间的不同观点作个准备,我们现在必须要讨论他们之间的不同。随带讲一下,雷诺对本主题做出了非常有价值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