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对这种暧昧的局面,精神分析学给其投下了一丝光芒。
在儿童和原始人与动物的关系之间存在着大量的相同之处。孩子们没有丝毫傲慢之心,而这种傲慢之心使文明的成年人在自己与其他的动物的本质之间划出一条不容异议的界限。孩子们对允许动物和自己完全平等并无顾虑。因为他们并不拘束于承认自己的肉体需要。他们无疑会感到自己和动物更为亲近,而非那些他们感到迷惑的大人们。
不过儿童与动物这种极好的关系中也会不时出现一种奇怪的裂痕。儿童会突然被某种特定种类的动物吓着,回避触摸或看到任何该类动物。于是出现了临床常见的动物恐惧症——一种很常见,且可能是最早形式的神经疾病,发生于儿童时代。恐惧症的规律之一是与儿童此前最感兴趣的动物有关,而与某一具体的动物无关。能成为生活在城里的孩子的恐惧对象的动物并不多,有马、狗、猪,少见些的有鸟。最常见的小动物有甲壳虫与蝴蝶。这些恐惧症中表现出来的无意义无约束的恐惧有时与孩子只是从小人书和童话中知道的动物联系在一起。极少有的情况下,我们可能发现是什么导致儿童这种不寻常的恐怖对象选择。我应感谢亚伯拉罕(Karl Abraham)给我讲了一个病例,其中孩子自己解释说他恐惧黄蜂是因为它们的颜色和条纹使他想起虎,虎无论如何都是让人害怕的野兽。[37]
尽管非常值得研究,至今仍无对儿童动物恐惧症详尽的分析检查。这种忽视无疑是由于孩子们如此幼稚以致难做分析。所以不能声称我们了解多少这种紊乱的一般意义。我自己相关的看法是,可能从中并不能发现单一的本质。但少数指向较大动物的此类恐惧症的病例证明其可以接受分析,因此也向调查者显示了它们的秘密。每一病例中情况相同的是,每一病例关系到的都是男孩,他们心中的恐惧与他们的父亲都有关,只是已被移置到了动物身上。
每位有精神分析经验的人都无疑遇到过此类病例。并从中得到相同的印象。然而我只能引用少数几个关于本主题已出版的详细报告。这种文献的缺少是一种偶然的情况,不应认为我们的结论只是以少数几个零散的观察为基础的。例如,我要提到一位对儿童神经症有精深研究的奥德萨(Odessa)人沃尔夫博士(Dr.M.Wulff)。[38]他在对一位9岁男孩的病史分析中报告说,4岁时患者患了恐惧症。“当他看到一只狗从大街上跑过,他就又哭又喊:‘亲爱的小狗,别咬我,我会乖的!’他说‘乖’意思是‘不拉提琴’——即不手淫”(沃尔夫,1912,15)。作者解释道:“其实是他对父亲的恐惧移置到了狗身上。因为他吃惊地叫喊‘小狗,我会乖的’——即‘我不再手淫’——指向他的父亲,父亲曾禁止他手淫。”沃尔夫加了一个与我的观点完全一致的脚注,且证实这种经验是经常发生的:“以我的观点,此类恐惧症(恐马症,恐犬症、恐猪症、恐鸡症和恐惧其他家畜的恐惧症)至少在儿童中与夜惊(pavor nocturnus)一样常见。经过分析,它们无例外地都显示出是儿童对父母中某位的恐惧向这些动物的移置。我还没考虑好是否也可主张同样的机制亦可推论适用于恐老鼠症。
我近期发表了一篇文章(1909b),《关于一位5岁男孩之恐怖症的分析》,其中材料是由这位小患者的父亲提供的。这孩子有恐马症,结果他拒绝外出上街。他表现出一种恐惧,即马会进屋咬他。后来表明,这是对他曾经希望马倒下(即死)的愿望的惩罚,通过再次保证,男孩对父亲的恐惧没有了,结果表明,他一直在和自己想要父亲离开(外出旅行,死去)的愿望作斗争。他把父亲看做(他说得十分明白)是与他争夺母亲好感的对手,他刚萌生的性欲望的模糊预兆指向其母亲。因此他便有着一种男孩对其父母的典型态度,即我们曾称为“俄狄浦斯情结”的态度,我们将之看做一般神经症的核心情绪。从“小汉斯”的分析中了解到的新事实——与图腾崇拜有重要关系——是在这种情况下,孩子将自己的某些情感从他的父亲那里移置在某只动物身上。
分析可使我们找到移置经过的联想途径——包括偶然的途径和那些有特殊内容的途径。分析也使我们能发现移置的动机。由于对母亲的争夺,男孩心中升起的对父亲的仇恨,不能无限制地控制他的心灵,它必须与他原有的对同一个人的亲近和敬重相斗争。通过把自己的敌意和恐惧移置到父亲的替代之上,孩子从对父亲正反两面的矛盾的情感态度中解脱出来。不过,这种移置并不能结束这种冲突,不能在亲近感与敌意之间做出明确的划分。相反,这种冲突再现于与移置对象的关系之中,情感矛盾扩展到它上面。毫无疑问,小汉斯不但害怕马,他也以一种崇敬和兴趣的态度接近它们。一旦他的焦虑开始弱化,他便认同这可怕的动物,他开始像马一样蹦跳,现在该他咬他父亲了。[39]在他的恐惧症加强的另一个阶段上,他不会犹豫将自己的父母认同为某些其他的大动物。[40](https://www.daowen.com)
当可以说,在这些孩子的恐惧症中出现了一些图腾崇拜的特征,只是以反转的负面形式罢了。不过,我们还是要感谢弗伦茨(Ferenczi,1913a)提供的一个有趣的病例史个案。它只能被视为一个孩子身上的正面图腾崇拜的例子。确实,小阿培(弗伦茨报告的受试者)的图腾兴趣并不直接产生于他的俄狄浦斯情结,而植根于其自愿的先决条件,即阉割恐惧。但任何仔细考察过小汉斯的故事的人都会发现大量的证据表明,他也崇敬其父亲有一个大阴茎,且害怕他会威胁他自己的那东西。父亲在俄狄浦斯情结和阉割恐惧中扮演的角色相同,都是儿童童年性兴趣的可怕敌人。他威胁的惩罚是阉割,成其替代,教育。[41]当小阿培两岁半时,有一次在暑假中他想往鸡窝中撒尿,一只鸡啄了他,或者啄了他的阴茎。一年后,当他又来到这同一个地方时,他自己简直变成了一只鸡。他惟一的兴趣就是鸡窝及其附近的一切。甚至他因喜欢鸡叫就不再说人话。在对他作观察时(此时他5岁),他已恢复说话,但他的兴趣和说话内容全都是关系鸡和其他各种家禽的。它们是他惟一的玩具,而且他只唱其中提到鸡的歌。他对他的图腾动物的态度极为矛盾:同时表现出极端的恨与爱。他最喜欢的游戏是杀鸡,杀鸡对他而言一般是个节日。他会在一种兴奋状态中围着死鸡跳上几个小时。[42]但之后,他会亲吻或抚摸死鸡,或清洗并爱抚这些遭他虐待的玩具鸡。
小阿培自己保证不再隐藏他奇怪行为的意义。他不时把自己的愿望从图腾语言翻译成日常生活用语。“我父亲是公鸡”,一次他如此说,另一次他说“现在我小,现在我是个小鸡,长大了就会成为大鸡。长大了我还会成为一只公鸡。”还有一次他突然说他想吃点“清炖妈妈”(是清炖鸡的类推)(同上,249)。他总是很经常地以阉割威胁他人,就和他曾因手淫受到相同的威胁一样。
依弗伦茨的看法,阿培的兴趣无疑源自鸡窝中的事件:“公鸡和母鸡不断交配,下蛋,孵出小鸡。”满足了他的性好奇,鸡真正像是人的家庭生活(同上,250)。他表现出他依鸡的生活方式形成了自己对性对象的选择,因为有一天他对邻居的妻子说:“我要娶你,还有你的妹妹,还有我的三个姊妹,还有厨子,不,不是厨子,我要娶我妈妈。”(同上,252)。
我们后面会对此观察的价值做出更完全的评价。此刻我只想强调其中的两个特征,它们与图腾崇拜之间有些很有价值的相同之处,一是男孩与其图腾动物完全认同;[43]一是他对其情感矛盾的态度。这些观察依我的看法,证明我们认为(男人)图腾崇拜的公式之中图腾动物是父亲的替代是合理的。应该看到,这一步走得无任何大胆与特别之处。事实上,原始人自己已说过这同一样东西,而且,图腾体系仍然实行的地方,他们都把图腾说成是他们的共同祖先和原父(primal father)。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在字面上接受了他们的这种说法,人类学家亦对此不能完全做出结论,所以他们很愿意将此纳入其理论背景。相反,精神分析使我们特别强调这一点,并将之作为我们试图解释图腾崇拜的出发点。[44]
我们所说的替代作用的第一个后果极为明显。若图腾动物就是父亲,则图腾崇拜的两个主要戒律,其核心的两个塔布——不可杀图腾,不可和同一图腾的女人发生性关系——就在内容上与俄狄浦斯杀父娶母的两种罪过,与儿童的两种原始欲望恰相吻合。而对此两种原始欲望不足的压抑与它们的复苏几乎构成所有精神神经症的核心。如果这种等式不是误导人的一个随机机巧,它一定可使我们看到在远古图腾崇拜的起源。换句话说,它将使我们有可能像在小汉斯的动物恐怖症与小阿培的家禽倒错例子中一样,把这种图腾体系看做俄狄浦斯情结中各种条件的产物。为追寻这种可能性,下面我们必须研究一下图腾体系(或可说是图腾宗教)的一个特征。至今我还没机会提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