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图腾崇拜制度越是无可争议地被认为是所有文化的特定阶段,就越需要对它有一种理解,拨开其根本性质的迷雾的愿望也就越迫切。与图腾崇拜有关的所有东西看来都令人困惑:人出自图腾动物的观念,以及族外婚或更应说是体现出族外婚的乱伦塔布的原因等关键性问题无不如是,图腾组织与乱伦禁忌两种制度之间的关系亦然。任何令人满意的解释都要同时既是历史学的又是心理学的,它应告诉我们在什么样的条件下这种独特的机制发展形成,它体现了人们的何种心理需要。
我能肯定,我的读者若听到专家们从不同角度为回答这些问题提出的迥然相异的观点,肯定会大吃一惊。几乎任何可能的对图腾崇拜和族外婚问题的综合都面临质疑。甚至我刚刚摘录过的弗雷泽在1887年出版的著作中的观点,亦受到批评,认为它体现着当今学者偏好的随意性。事实上弗雷泽自己今天也会反对该观点,他已不止一次地改变过他对该主题的看法。[10]
当可设想,如果我们有可能进一步接近这两种制度的起源,我们就可以对图腾崇拜与族外婚的本质有个最好的理解。不过在此我们须牢记朗格的警告,即使原始人也不会原封不动地保存着这些制度的原初形式,保存着使它们形成的条件,所以我们除了假设之外,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代替我们缺少的观察。[11]有些尝试性的解释,由心理学家判断看起来一开始就不合适,它们太理性化了,根本没有考虑所解释内容的情感化特征。其他的解释则建立在无法由观察确证的假设之上。而以材料为依据的解释仍需以另外的办法加以重新阐发。一般而言很容易批评他人提出的各种观点,专家们通常更擅长于批评他人的著作,而不是自己有什么贡献。以此类多数观点形成的结论必然也是“不确定的”(non liquet)。所以不必惊讶,在以本题为主要讨论对象的新文献中出现了一种明确的倾向,反对任何关于图腾问题的一般性结论,以之为不可行[例如戈登威泽(Goldenweiser),1910]。下文讨论这些相互矛盾的假说时,我冒昧地略视了它们的时间顺序。
(A)图腾崇拜的起源
图腾崇拜的起源问题也可以另一种方式提出:原始人以动物、植物和非生物的名称称呼自己及其氏族是怎么发生的?[12]
麦克伦南(1865及1869-1870)这位为科学界发现了图腾崇拜与族外婚的苏格兰人,不许自己发表任何关于图腾崇拜起源的观点。据朗格(1905,34)说,他曾一度倾向于认为它们起源于纹身的风俗,我则提议,将已发表的关于图腾崇拜起源问题的理论分为三组:(a)唯名论者的理论;(b)社会学的理论;(c)心理学的理论。
(a)唯名论者的理论
我们此类理论的评述将表明我将它们放在这样的标题之下是合理的。
秘鲁印加人的后裔加西拉索·德·拉维加(Garcilasso de La Vega)17世纪时曾写过一本关于本民族历史的作品,看起来他已经将他们知道的图腾现象的起源归因于氏族对运用姓名以区分彼此的需要之认识(朗格,1905,34)。几百年后同样的观点再次被提出来,基恩(Keane,1899,396)[13]将图腾看做个体家庭和氏族区分彼此的“纹章”(heraldic badges),马克斯·穆勒(Max-Müller,1897,1,201)[14]再次表达了同样的看法:“图腾是一种氏族标志,后来是氏族名称,后来又是氏族祖先的名称,最后才是氏族崇拜对象的名称。”尤利乌斯·皮克勒(Julius Pikler)[15]随后撰文称:“人类需要为社群以及个体寻找一个可以固定于记载中的永久性名称……所以图腾崇拜并不是产生于人们的宗教需要,而是产生于他们实际的日常需要。图腾崇拜的核心内容,以图腾为依据的命名系统,是原始的书写技术造成的后果。本质上图腾就像一种易于书写的象形符号。但蒙昧人一旦拥有了某种动物的名称,他们就会接着产生出与之有亲缘关系的观念。”
斯宾塞(Hebert Spencer,1870及1893,331~346)同样将命名看做图腾崇拜中的决定性因素。他论证道,特定个体的个性特征引起以动物之名自称的念头,同样他们获得其美名或称号,把它们传给后人。原始语言的模糊与不可辨的特征造成后代的人们将这些名字解释成事实上人出自动物的证据。图腾崇拜这样便被看做是一种祖先崇拜的误会。
埃夫伯里勋爵(Lord Avebury)(其早年用名约翰·卢伯克爵士更为出名)对图腾崇拜之起源给出了一个极其相似的阐述,尽管他没有一味强调误解因素。他说,如果我们想解释动物崇拜,我们就不能忘了人们是如何常常借动物之名取名的。一个叫做“熊”或“狮”的人的孩子和追随者们很自然地会将他的名字转化为族名。这样动物本身便被“开始是出于兴趣,然后是尊敬,后来是一种敬畏”对待(卢伯克,1870,171)。
对这种认为图腾名称出自个体名称的观点,法伊森提供了看来无可争议的反驳。[16]他以澳洲的状况表明,图腾无例外地只是“群体的标志而不是个体的”。而且即使不是如此,图腾最初确实是个体的名称,它也不可能传递给他的孩子,因为图腾是以母系来继承的。
而且,我这里讨论的理论明显是很不充分的。它们也许解释了原始人采用动物名称呼他们氏族的事实,但它们不可能解释这种命名系统的重要性所在,也就是图腾崇拜体系的重要性所在。这一组理论中最值得注意的是朗格(1903及1905)提出的理论。他也把命名看做问题的中心,但他引进了两个有趣的心理学因素,因此可以宣称找到了最终揭开图腾崇拜之谜的钥匙。
朗格把氏族开始如何获得自己的动物名称看做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倒是有必要假设他们某一天意识到他们有这样的名字却无法说明其所以然。名字的起源已被忘却了。这样他们就试着凭推测来提供一种解释,他们深信姓名极其重要,所以他们肯定会考虑到图腾体系中所有的观念。原始种族(和现代的蒙昧人甚至我们自己的孩子一样[17])和我们将名字看做无关紧要的约定俗成之物不同,而是将之视为重要的有根本意义的东西。一个人的名字是他的个性之重要组成部分,甚至可能是他灵魂的一部分。原始人和某种动物具有同一种名字的事实必然会使原始人假定自己和特定种类的动物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而重要的纽带。还有比血缘纽带更可能的纽带吗?只要名字之间的相似性使人得到这样的结论,血液塔布(blood taboo)会立刻把所有的图腾禁忌包括族外婚都包括进来。“只要有这三种东西——一组来历不明的动物名称;对具有同样名字的人与兽之间存在超验联系的信念;以及对血的迷信观念——便可以使一切图腾信条和实践包括族外婚得以兴起。”(朗格,1905,125页以下)
朗格的解释有两个部分。一部分从图腾具有动物名称的事实出发,把图腾体系看做一种心理意义上的必然来进行探讨。一般地其基本预设是这些名称的起源已被忘却了。第二部分则试图解释这些名字事实上如何产生。正如我们会看到的,这部分理论与第一部分有十分不同的特征。
朗格理论的第二部分和我所谓“唯名论者的”其他理论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区分的实际需要使不同的氏族不得不采用某种名称,所以他们便默认了对方称呼自己时所用的名称。这种“由外族命名”的观点是朗格理论的独特之处。以这种方式获取的名称取自动物此一事实便不须特别指出。原始时代这种行为也没有任何理由会被看做是侮辱或者嘲讽。况且,朗格还引用了许多后世历史中原本为嘲讽的被外人采用的名字被乐意地采用的例子。(例如Les Gueux[18],Wings及Tories)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名字的原本意义已被忘却,此种假设将朗格理论的一部分和我已讨论过的另一部分联系起来。
(b)社会学的理论
雷诺虽曾成功地在后来时代中的崇拜和习俗里找到了图腾体系的残余,但他总是将人出自图腾动物的因素看得很不重要。他在一篇文章中很自信地评论道,以他的看法,图腾崇拜不过是“社会本能的一种过度膨胀”(雷诺,1905-1912,1,41)。近来杜克海姆(Durkheim,1912)亦在著作中采用类似的观点。他谈论道,图腾是有关种族中社会宗教的可见代表,它是社群的体现,后者才是他们崇拜的真正对象。
其他作者,一直试图发现能说明社会本能在图腾习俗形成过程中产生作用的确切依据。因此哈登(Haddon,1902,745)[19]假设每一个原始氏族本来都依赖于某种动物或植物以维持生存,可能也以这种特定食物与其他氏族进行贸易和交换。不可避免的结果是这一氏族便会以这种对之如此重要的动物的名称闻名于其他氏族,同时此一氏族人与这种动物产生尤其密切的关系并对之产生独有的兴趣。尽管这种兴趣的心理动机除了人类最基本、最迫切的需求——饥饿之外不会是别的什么。
对这种在所有图腾理论中最为“理性”的看法,有人批评道,这样的食品状况从来就没有在原始种族中发现过,而且可能从来就不会有:蒙昧人是杂食性的,他们越是杂食,其状况便越落后。同样很难明白这样的单一食品如何就发展成对图腾动物几近宗教般的态度。竟至于绝对地禁食这种本来最喜好的食物。[20]
弗雷泽本人曾在不同时期给予支持的图腾崇拜起源理论有三,其中第一个便是心理学的理论。后面我会讨论到它。在此我们关心的是其中第二个理论,该理论的形成受到两个人的重要考察报告的影响,他们在澳洲中部土著人中作过研究。
斯宾塞和吉伦(Spencer and Gillen,1899)描述了大量见之于阿荣塔族(the Arunta Nation)许多部落的奇特仪式、习俗和信仰。弗雷泽同意他们认为这些奇特现象可被视为事情原始状况特征的观点,而且它们可能有助于了解图腾崇拜的起源和真正意义。
阿荣塔部落(阿荣塔族之一部分)中发现的独特现象包括:
(1)虽阿荣塔人分成不同的图腾氏族,但图腾不可继承,而是以我们就要描述到的某种方式由每个人决定。
(2)虽图腾氏族不实行族外婚,但对婚烟的限制以高度发达的婚姻层类(marriage-classe)的划分为基础,它们和图腾没关系。
(3)图腾氏族之功能在于举行某种仪式,以某种独特的魔法方法来实现可食性图腾物的增殖。这种仪式即所谓“因提休玛”(intichiuma)。
(4)阿荣塔有一种独特的关于怀孕和转世的理论。他们相信,乡间许多地方都散布着“图腾中心”,每个地方,都有已经故去的某族的亡灵在等待转生,它们会进入经过此地的妇女体内。孩子出生后,母亲便公布她认为怀上这个孩子的地方,孩子的图腾便据此确定。再进一步,他们还相信死者和再生者的灵魂都和某种特别的石质护身符,叫做“杵灵加”(churinga)的,有密切的联系,这些护身符便来自相应的魔法中心。
看来有两个因素使弗雷泽认为阿荣塔人的仪式便是图腾崇拜最古老的形式。首先,存在着某种神话,其中宣称一般地阿荣塔族的祖先们吃他们的图腾并总和他们同图腾的女人结婚;其次,是他们怀孕理论中明显的对性行为的忽视。连怀孕是性交的结果的道理都还没有发现的氏族肯定可被认为是最落后最原始的民族。
在把对图腾崇拜的判断集中于“因提休玛”仪式之后,弗雷泽立刻便以一种全新眼光把图腾体系看做是满足人类最自然的需要的一种纯粹实践性的组织(参见本书第115页哈登的理论)。[21]这种体系不是极好的大规模“合作魔法”(cooperative magic)的范例。原始人建立了一种可以称做魔法的制造者与消费者联合体的体系。每一个图腾氏族都参与保证某种具体食物来源充足的行为,若图腾本不可食(如危险动物、风、雨等),图腾氏族的义务便在于控制这种自然力以抵御其伤人的可能性。每一个氏族的成果都对所有其他氏族有好处。因为每一氏族都有可能不吃或只是很少情况下才吃自己的图腾,它便可以为别的氏族提供有价值的物资,而以交换的方式把他们由图腾义务而拥有的此种产品来交换自己的用品,弗雷泽依据他得自“因提休玛”仪式的洞察能力,便开始相信是禁食自己图腾的禁忌使人们无法看到其中更为重要的因素,即尽量为他人生产可食图腾的责任。
弗雷泽接受阿荣塔人原初可自由地食用本族图腾的传说,但接下来却很难理解其发展的下一个阶段。此一阶段族民保证向他族提供本族图腾,并对此表示感到满意,而他们自己却几乎完全放弃了这种享受。他假定这种禁制并不出于任何宗教的考虑,而是可能产生于对动物从不同类相食的观察。这种现象使他们与其图腾的认同产生困难,并会造成他们对其控制的削弱。或者可能是想通过放生以期望得其好感。不过弗雷泽并没有掩饰这些解释中的难点(1910,1,121页以下),他也没有贸然说明阿荣塔神话中的同图腾通婚的习俗通过什么方式转变为族外婚。
弗雷泽以之为据的“因提休玛”仪式理论的成败决定于对阿荣塔社会制度的原始特征之断定。但在杜克海姆[22]和朗格(1903与1905)提出的反对意见面前,这种断言看来并非无懈可击。相反,阿荣塔人看来正是澳洲部落中最为发达的一族,代表着图腾崇拜体系的分解而不是开始。那些给弗雷泽留下如此深刻印象的神话,只是由于和今天的一般规则对照而已,他们强调食用图腾及同图腾通婚的自由——这些神话很容易可被解释成出于主观愿望的幻觉。就如黄金时代的神话一样,是投射回过去的东西。(https://www.daowen.com)
(c)心理学的理论
弗雷泽最早的心理学理论形成于他熟悉斯宾塞和吉伦(Spencer and Gillen)的观察报告之前,建立在相信“外在灵魂”(external soul)[23]的基础上。这种观点认为,图腾代表着一个安全的避难所,灵魂可以躲于其中以避免面临的危险。当原始人把灵魂托付给自己的图腾时,他自己便是不可伤害的,他很自然地便不会去损伤自己灵魂的安身之处。不过,由于他不知道自己的灵魂具体寄属在相关种类动物的哪一个个体之中,他不伤害整个种属的动物亦合情合理。
弗雷泽自己后来放弃了这种认为图腾崇拜来自氏族信仰的理论,而且在了解到斯宾塞和吉伦的观察后,采用了我上面讨论过的社会学理论。但他自己也认识到他得出第二个图腾崇拜理论的动因过于“理性”了,它暗示出一种很难被视为原始性的太复杂的社会组织之存在。[24]魔法合作的社会现实在他看来是图腾崇拜的结果而非源头。他想寻求某种比较简单的因素。某些这种结构背后的原始迷信,从中追寻图腾崇拜的起源。最后他发现这个起源因素可在阿荣塔人的那个独特的怀孕故事之中寻找。
如我已解释过的,阿荣塔人忽略了性行为与怀孕之间的关联。当一位妇女感到她已是位母亲的那一刻,一个在最靠近的图腾中心等待转生的灵魂进入了她的身体,那里集存着许多灵魂。她怀的这个灵魂也就是她的孩子,与该图腾中心等待转生的灵魂具有同样的图腾。这种怀孕理论无法解释图腾崇拜,因为它预设了图腾的存在。但让我们往前再进一步,假设这位妇女在第一次感到自己要成为母亲的时刻原本就相信充满其脑海的动物、植物、石头或其他东西真的会进入她的身体并随后以人形出生。这样人与其图腾之同一性便可在他母亲的信念中找到事实性基础,除族外婚之外的所有图腾规则也随之发生。一个人会拒绝吃这种动物或植物,因为这样做就等于是吃自己。不过,他有理由参与偶然情况下对于图腾的礼仪性食用。因为这样他可能加强与图腾的认同,这正是图腾崇拜的本质所在。里弗斯(Rivers,1909,173页以下)对班克斯群岛(Banks'Islands)[25]土著的一些观察看来证明了人类与其图腾的直接认同植根于相似的怀孕理论。
相应地,图腾崇拜的最终源头便在于蒙昧人对人与动物繁殖过程的无知,尤其是对雄性在繁殖中的作用的无知,这种无知肯定是由授精行为与孩子出生(或首次感受到胎动)之间漫长的间隔造成的。这样图腾崇拜便是女性心理而非男性心理的产物,其根源当在于“孕妇的病态幻觉”。“在女人一生中神秘的一刻,即她刚刚知道自己要做母亲时,能真正深深地打动她的任何东西都很容易被她认同于自己体内的孩子。这种母性的幻觉,如此自然且似乎亦相当普遍,看来应是图腾崇拜的根源。”(弗雷泽,1910,4,63)
对弗雷泽这第三个理论的主要反对意见与对他的第二个理论(社会学理论)的反对意见完全相同,即阿荣塔人似乎与图腾崇拜的起源阶段相距甚远。他们对父性的否认看来并非出自原始的无知,在一些方面,他们也采用父系的遗传。他们似乎只是因为猜想这样能够为祖先的灵魂增加荣誉而牺牲父性的。[26]他们把处女通过精灵怀孕的神话扩展成一种普遍的怀孕理论,不过这并不足以表明,认为他们和基督教神话起源时代的古老民族一样,对制约受孕的条件一无所知是正确的。
另外一种关于图腾崇拜起源的心理学理论由一位荷兰人威尔肯(G.A.Wilken,1884,997)提出。他将图腾崇拜和灵魂轮回的信仰联系起来。“人们先期已相信死者灵魂转生其中的动物会变成族民、祖先并因此当受崇敬。”[27]不过看来更为可能的是,轮回的信仰起自图腾崇拜而非相反。
一些杰出的美国文化人类学家,如弗朗兹·博厄斯(Franz Boas),希尔-陶特(C.Hill-Tout)等人还提出了另外一种图腾崇拜理论。这种理论根据对在美洲印第安图腾氏族的观察,强调图腾原初是某祖先的保护神,他在梦中获得并将之传给其后裔。我们已经知道想要得出图腾由个体传承这样的观点会碰到什么样的困难,而且除此之外,澳洲的证据亦对图腾源自守护神的理论没有任何的支持(弗雷泽,1910,4,48页以下)。
最后一个心理学理论,即冯特(1912,190)提出的理论,以这样的两个事实为依据。“首先,原来的图腾以及后来最常见的图腾是动物;其次,最早的图腾动物的身份是灵魂动物。”灵魂动物(像马,蛇,蝎,鼠)是灵魂合适的接受者。灵魂离开人体后在空气中迅速移动或飘荡,或由于其他的特殊性质,可能会引起恐慌与惊异。图腾动物是“气型灵魂”(breath-soul)向动物的转化过程中的事物。据冯特的观点,图腾崇拜因此与灵魂信仰有直接的关系,也就是与事物有灵魂有直接关系。
(B)和(C)——族外婚的起源以及它与图腾崇拜的关系
我已详细地评述了关于图腾崇拜的不同理论。尽管这种印象不可避免是简单的,我仍担心我后面的阐述会因此而受到损害。但为了我的读者的缘故,在下文中我将大胆地使我的讨论甚至更加简要一些。关于图腾氏族所行族外婚的讨论,由于他们讨论的材料本质的决定尤其复杂和杂乱,甚至可以说是混乱。本文所要达到的目的,使我可能把追溯的范围限定于争论中的某些主要线索上,同时给那些愿意更深入地进入本主题的人们提供一些我经常援引的专著书目。
一位作者对族外婚问题的态度肯定会在一定程度上依赖于他面对各种各样的图腾崇拜理论所采取的立场。有些对图腾崇拜的解释排除了与族外婚的任何关系,使这两种习俗彼此完全分离。因此,我们发现有两种对立的观点,一种寻求保持原来的假设,即族外婚是图腾崇拜体系的有机部分;另一种则否认任何此种联系的存在,认为两种最古老的文化特征之间的并存只是一种巧合而已。后一种观点,弗雷泽在其晚期著作中未加任何限制地便采用了:“我需要请求读者永远牢记,”他写道,“图腾崇拜和族外婚这两种社会习俗,无论是其起源还是本质,都是根本不同的,尽管它们在许多部落中会偶然地相互交叉并糅杂在一起。”(弗雷泽,1910,1,12)他明确地警告说,与此相对的观点肯定会引起无尽的困难和误解。
相反,其他一些学者却找到了一种把族外婚看做图腾崇拜基本原则无可避免的结果的方法,杜克海姆(1898、1902及1905)曾提出一种观点认为,与图腾联结在一起的塔布必然包含着禁止与同图腾妇女发生性关系的禁忌,图腾的血缘与人一样,因此和处女失贞与月经相关的失血禁忌禁止与之同属一个图腾的妇女的性关系。[28]朗格(1905,125)在本主题上赞同杜克海姆的观点,相信即使没有血忌禁止与同图腾女人发生性关系的禁忌仍然有效。在朗格看来,一般的图腾塔布(像禁止人坐于其图腾树下)应已足够。顺便提一下,他把这一点和另一种对族外婚的解释混到了一起(见下文)因此未能说明两种解释之间的相互关系。
至于这两种习俗间的时间先后关系,多数专家同意图腾崇拜为早而族外婚属后起的观点。[29]在所有的寻求证明族外婚与图腾崇拜无关的理论中,我只想提请注意几个有助于认识不同作者对乱伦问题不同态度的理论。
麦克伦南(1865)天真地从看来似乎意味着早期抢婚制的风俗遗迹推导出族外婚的存在。他指出一个假说,说最早的时候,男人从其他群落中抢妻是一种普遍的习俗,与其本族女子结婚便因此逐渐“变得不合适,因为它不同寻常”。(同上,289页)。他对族外婚的流行的阐述是假定由于多数女婴出生时即被杀,所以导致原始社会中女人短缺。这里我们不关心麦克伦南的这些假定是否能被事实的发现证明,我们更感兴趣的是他的假说没有解释为什么一个群体中的男性成员会不去接近他同族的剩余不多的女人。这个事实表明他完全忽略了乱伦问题(弗雷泽,1910,4,71~92)。
相反,其他一些研究族外婚的人士把族外婚看做一种防止乱伦的习俗明显更有道理。[30]只要考虑到澳洲人婚姻禁忌中逐渐增加的复杂性,便不可能不接受摩根(Morgan,1877),弗雷泽(1910,4,105页以下),豪伊特(1904,143)和鲍德温·斯宾塞(Baldwin Spencer)等人的观点。他们认为这些规则具有(弗雷泽语)“有意设计的痕迹”,目的是想取得其事实上已获得的结果。“看来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对如此复杂如此详尽的体系给出一个详尽的解释。”(弗雷泽,同上,100)
由引入婚姻类群而产生的第一个禁忌影响的是年轻一代的性自由(即兄弟姐妹之间和母子之间的乱伦),而父女之间的乱伦仅由此规则的进一步扩展来限制,注意到这一点将会是很有趣的。
但族外婚性限制乃有意识施加的事实,并不能帮助我们认识到引致这种行为的动机。肯定应把乱伦恐惧看做族外婚的根源,但乱伦恐惧的终极根源又是什么?利用对血亲性交行为的本能厌恶即乱伦恐惧确实存在的事实来作解释,明显是不如人意的。因为社会经验表明,尽管这是一种假设的本能,但即使在今天的社会中乱伦行为亦非鲜见,历史告诉我们,具有特权的人们之间的乱伦婚姻在很多情况下其实是合法的。
韦斯特马克(1906-1908,2,368)[31]曾给乱伦恐惧作过解释,其所据理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对性交的天生的反感,而且由于这些人多数情况下有血缘关系,这种反感就很自然地在风俗和法律中表现为一种对近亲性交的恐惧。”哈夫洛克·埃利斯(Havelock Ellis,1914,205页以下)尽管不同意这种反感的本能性,但还是同意这种解释的主要部分:“兄弟姐妹以及从幼年便一起长大的小伙姑娘们之间的性交冲动(pairing instinct)一般很少出现,这种负现象存在的原因完全在于这种环境中无可否认地不具有唤起性交冲动的条件……从童年就在一起长大的人们之间,所有的视觉、听觉和触觉上的感官刺激都已经习以为常而变得迟钝了,被纳入人之常情的范围,被剥夺了唤起产生性欲高涨的增强性兴奋的能力。”
在我看来非常奇怪的是,韦斯特马克认为从小便亲密无间的人彼此之间对性交的天生反感,亦是近亲繁殖对人类的延续有害这个生物学事实在心理上的体现。这种生物本能的心理表现似乎很少会发展到这种程度,以至于对并非血亲的仅仅由于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产生影响,血亲之间的性交的确有害于繁衍,但其他人却是完全无害的。我不禁又要提到弗雷泽对韦斯特马克理论让人景仰的批评。弗雷泽发现,说今天的人们很少对家庭成员之间的性交持反感态度是讲不通的。然而据韦斯特马克的理论,由反感产生出的乱伦恐惧却大大地增强了。弗雷泽进一步的评论更为深入,由于它们与我在塔布一文中指出的论点基本一致,我要把它们全文摘抄如下:
明白为什么要用法律来强化人的深层本能并不容易,没有命令人们吃喝或禁止人们将手放入火中的法律。人们要吃要喝,将双手本能地远离火源,乃是对自然的恐惧而非恐惧惩罚。法律只会禁止那些人们本能地倾向去做的事情,自然禁止与惩罚的东西法律再来禁止与惩罚便是多余的。据此,我们总是可以很有把握地认为,法律禁止的罪行正是很多人在自然倾向的推动下所犯下的。如果没有这种倾向,也就没有这些罪行,如果没有这些罪行,还有什么必要禁止它们?所以,不必假定由于法律对乱伦的禁止,便存在着一种对乱伦的自然反感,倒是更应该假设存在着一种倾向乱伦的自然本能,如果法律像压制其他自然本能一样也压制它,它完全是因为文明人已经得出结论,即这些自然本能的满足将有害于社会的一般利益。(弗雷泽,1910,4,97页以下)
我可以给弗雷泽这些精彩的理论作个补充,精神分析学的发现可以使存在先天性的对乱伦性交的反感的假说完全站不住脚。相反,倒是表明,人类年幼时最早的性兴奋必定具有一种乱伦性特征,这些冲动被压抑后,发挥着怎么估计也不为过的作用,成为后来生活中神经症的动机性力量。
因此,必须抛弃将乱伦恐惧解释为先天本能的观点。另外一种普遍的对法律禁止乱伦的解释也说不上能好多少。据这种解释,原始民族很早就注意到了近亲繁殖对其种族的威胁,因此有意识地禁绝之。关于这种理论有大量的批评意见。(参见杜克海姆,1898,33页以下)不仅乱伦禁忌早于任何动物的人工驯养,通过人工驯养人们才能看到近亲繁殖对种族特性的影响,而且即使在今天近亲繁殖的有害结果仍未确切肯定并很难在人类身上得到证明。况且我们对现代蒙昧人的所有了解都表明说,他们最早的祖先已经考虑到使其后裔免受伤害的问题是非常不可能的。事实上我们现代的文明也很少考虑的卫生与优生动机归于这些毫无远见的生灵,几近荒唐。[32]
最后必须指出的是,事实上出于卫生这种实际动机,以近亲繁殖使种族衰弱的理由对近亲繁殖加以禁绝的说法,就解释我们社会中对乱伦的极度恨恶也是十分不够的。我在其他地方讲过,[33]这种情绪在现代的原始民族中甚至比文明人更加敏感,更加强烈。
读者可能已在期待着我们对社会学的,生物学的和生理学的解释再次做出选择了(这里心理学意义上的动机或者可以被视为生物学力量的表现)。无论如何,在我们探讨的最后,我们只能同意弗雷泽放任式的结论,我们对乱伦恐惧的起源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到什么方向去寻找这个根源。对这个谜团迄今提出的所有解决方案看来都不能让人满意。[34]
不过,我必须提一下另外一种试图解开谜团的尝试。这是一种与我们迄今所读的任何一种都十分不同的方案,大约可以叫做“历史学的”回答。
这种尝试依据的是达尔文(Charles Darwin)对原始人社会状况的假说。达尔文从早期类人猿的习性中推论出人原本也是生活在相对较小的群体或集群(hordes)[35]之中,其中年龄最大最强壮的雄性的嫉妒心阻止了群体中的性乱交,“事实上我们可以根据我们所知道的所有的有坚牙利爪等特定武器以利与其挑战者争斗的四足雄性动物所具有的独占心理中做出结论,自然状态下性乱交是极其不可能的……所以,如果我们在时间的长河中再往前看一点……由现代人的社会性判断……极有可能的看法是,史前人类最初生活在小群体中,每一个男人都拥有他能得到并养活的最多的配偶,他会出于独占心理而抵制他人染指。或者他可以和好几个配偶一起分开单过,就像大猩猩那样,因为所有的土著人都“同意一群人中只能有一个成年男性。待年轻的男子长大,会发生争夺控制权的斗争,最强壮者以杀死或驱逐其他男子的方式使自己成为群体的首领。”[萨维奇博士(Dr.Savage,见《波士顿自然历史》,卷5,1845-1847,423页)],由于这种驱逐而四处流浪的年轻男子最后可能会成功地找到伴侣,这就阻止了同一家庭范围内过于接近的近亲繁殖。”(达尔文,1871,2,362页以下)
似乎是阿特金森(1903)第一个意识到达尔文所谓的原始群落中的那些条件给年轻男子带来的实际后果必然是族外通婚。被逐出之后,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能建立一个相似的群落,其中实行同样的由于其首领的嫉妒心理而形成的性交禁忌。随着时间的发展,这就发展为明文法律的萌芽:“同一家庭成员之间不可发生性关系。”在图腾崇拜确立之后,这种规则便采取了另一种形式发挥作用:“同一图腾之人不可发生性关系。”
朗格(1905,114及143)接受了这种关于族外婚的解释。但在同一部书中他又支持杜克海姆提出的另一种理论,据此理论,族外婚是图腾法的结果(参见本书)。想使这两种观点和谐一致却有些困难,因为据第一种观点,族外婚产生于图腾崇拜之前,而据第二种观点,族外婚却来自图腾崇拜。[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