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大量有力的动因制约着我,使我不能试图进一步描绘从图腾崇拜到目前状态宗教的发展。我将仅沿两条线索来谈,它们的发展过程我能清清楚楚地追溯明白,那就是贯穿其中的两个模式:图腾献祭与父子关系的主题。[56]
史密斯已向我们表明,古代的图腾餐复现于祭祀的初期形式之中。此行为的意义是相同的:通过参与共餐得到圣化。只能通过所有参与者的团结方能缓和的罪感依然存在,氏族神是新的东西,祭祀在他在场时实行,他就像族人一样参与共餐,参与共餐者认同的也是他。这族神是如何在他原本陌生的环境中成为神的?
答案可能是,就在这同时出现了上帝的概念(其来源未知)。并控制了整个宗教生活;也可能图腾餐像所有其他延续下来的东西一样,必须找到一个和新体系的联结点。不过,对人类个体的精神分析告诉我们,他们每一个人的神都是依父亲的形象形成的,他与上帝的身体关系依赖于他和自己肉身父亲的关系,并随之游移与变化,上帝归根结底只是一位被拔高的父亲。与对图腾崇拜的讨论一样,精神分析学要求我们相信那些信从者称上帝为父,与称图腾为部落祖先完全一样。如果精神分析学值得注重,那么,上帝概念中的父亲因素就肯定是最重要的一个,这里没有任何排斥上帝概念其他来源或意义的偏见,对他们精神分析学没有什么话好讲。但如此一来,父亲在原始祭祀中就被两样东西双重代表着,一次是作为上帝,另一次则作为图腾动物祭品。同时,即使承认精神分析学有限的几个解释,人们还是必然会问,这可能吗?有什么意义吗?
我们知道,神与神圣动物(图腾或祭品)之间的关系有一种多重性。(1)通常每一位神都有一种(常常是几种)祭祀动物;(2)特别神圣的祭祀(“神秘”祭祀)祭祀动物必须是该神专享的动物(史密斯,1894,290);(3)图腾崇拜之后很长时间,神仍常在动物形式中受人崇拜(换个角度看,动物被像神一样崇拜);(4)神话中,神自己常常变成动物,且经常会变成它的祭祀动物。
所以,假设神本身就是图腾动物,他是宗教感情后来阶段发展出的产物,看来当有一定道理。但考虑到图腾除了是父亲的替代之外不会是别的什么,我们便不必再作进一步的讨论。因此,由于图腾可能是父亲替代的第一种形式,神就当是后来的形式,其中父亲重获人形。如此一种新的臆造来自构成诸形式宗教的根基——渴望父亲——是可能发生的,只要随着时间的变化,人与父亲的关系或者还有他与动物的关系发生了某些基本的变化。
这种变化发生的迹象还是很容易看出来,即使我们把由于驯化而产生的人们与动物心理上的疏远及由此引致的图腾崇拜放到一边。消灭父亲产生的事态之中,有一种随岁月的流逝必定要加剧人们对父亲的渴望的因素。曾联手杀父的兄弟们中的每一个人都被一种要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的愿望鼓舞,并以在图腾餐上分食其父亲的替代者的行为将此愿望表达出来。但由于作为整体的兄弟氏族对每一个参加者都造成一种压力,这愿望并不能完全实现。因为没有谁能在将来能够或可能再次获得父亲的极端权能,即使这正是他们曾经努力争取的东西。因为,长时间过后,曾经驱使他们杀父的反对父亲的痛恨减弱了,而他们对父亲的渴望却增加了,一种体现原父之终极权力的理想便可能出现,他们曾与之战斗的父亲现在则是他们随时愿意服从的对象。作为一种文化变迁的结果,所有氏族成员个体之间曾经盛行的原始的民主等等变得一触即溃,倒是同时产生出一种以对个人的崇敬感为基础的倾向,要通过造神恢复古代的父亲理想,人变成了神或者神薨(God dying),以今天我们的看法,这些东西都是胡说八道,但甚至在古典时代,它们中也没有任何东西看来是令人厌恶的[57]。把已被杀害的父亲拔高为部落祖先的神,是一种较远古代与图腾立约为严肃的赎罪企图。
我无法指出这一发展过程中间,在哪一点上可以达到给伟大的母亲神的位置,她们一般可能比父亲神要早。不过,看来可以肯定的是,对父亲态度的变化不仅局限于宗教领域,而是在一种惯常的方式扩展到了人类生活的另一个方面——社会组织,父亲的离去亦曾深深地影响了它。通过引入父亲神,没有父亲的社会逐渐变成一个以父权为基础的组织。家庭是早先原始群落的恢复,其中把早先父亲的大部分权力又重新给了他们。虽说又有了父亲,但兄弟氏族获得的社会成就并未被放弃,家庭的父亲与不受限制的群落原父之间的区别足够大,可以保证宗教热情的继续,实即一种对父亲未能满足的渴求的持续。
如此以来,我们看到,在族神之前举行的祭祀的场景之中,确实有对父亲的双重体现——作为神和作为图腾动物牺牲。但当我们试图理解这种情况时,我们必须明白,解释是以一种二维的方式做出的,就像是一个寓言,而且这解释忽视了它的历史层次。父亲这种双重意义在祭祀中时间上连续的两个意义相对应。对父亲的情感矛盾态度于其中立体地体现出来,儿子对父亲的温情战胜了敌意。父亲大败的景象成了体现他超胜的东西。祭祀中毫无例外且各处皆同的重要性便在于,它们相同的行为补偿了曾经施加到父亲身上的暴行,以此纪念杀父行为。
时光如水逝去,动物失去了它的神圣特征,祭祀也不再和图腾宴联系在一起,它成为向神提供的一种单纯的祭祀,一种悦神的自我否定行为。上帝自己如此高高凌驾于人类之上,以至于接近他只能通过媒介——祭司。同时,圣王也出现在社会结构之中,并将父权体系引进国家,必须承认,遭废黜又被复位的父亲所做的报复是严厉的,其权威的统治达到顶峰。被制服的儿子们则利用新的形式以使自己进一步摆脱罪感,他们已不再对目前的祭祀负责,是上帝自己要求祭祀并控制着它。这个阶段中,我们发现神话中有表明,是上帝自己杀向它供奉的动物,而它们实是上帝自己。此处我们看到了对杀父大罪最极端的否认,而它正是社会和罪感的开端,但这后一种祭祀无疑还有第二层意义。它表达了一种对放弃原先的父亲替代,接受上帝的至高概念的满意态度。此处精神分析学对此情景的解释和寓言的表面解释大致相合,它代表着神对自己动物本性的征服。[58]
无论如何,假设父亲情结内在的敌意冲动在父权恢复期间完全消除,就会是错误的。相反,神和王这两个新的父亲替代最初阶段的统治都表明,仍以一种宗教特征保留的情感矛盾的迹象仍有力地存在着。(https://www.daowen.com)
弗雷泽(1911a,2,18)于伟大的《金枝》一书中提出,拉丁部落最早的君王都是外族人,扮演着神的角色,并在一种特定的节日被庄严地处死。每年一度献神为祭(成其变体,神的自我牺牲)看来一直是闪米特宗教的一个基本要素。全球有人之处多实行的人祭礼,使牺牲品代表神送命几乎无可怀疑,这种祭仪可从近代人的用无生命的画像或偶像代替活人的做法中看到其痕迹。这种神人合一的祭祀(很不幸,就我而言,像讨论动物祭祀那样对之进行详细讨论是不可能的)使我们对更古老形式的祭祀之意义能有一种回顾式的探究。(史密斯,1894,410页以下)这种祭祀以其无与伦比的坦诚承认了一个事实,祭祀行为的对象永远只是同一个——即现在被作为上帝崇拜的父亲。因此,动物祭与人祭之间的关系问题就有了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原来的动物祭已经成为一种杀父仪式——人祭的替代,所以当父亲的替身再次恢复人形,动物祭也就可以再次变回人祭。
无论如何努力忘却,关于第一次伟大的祭礼——杀父——的记忆仍无法抹去,人们尽量回避引致这种行为的动作。正是在这一点上,这种行为毫无变动的复制品在神祭的形式中形成。此处我不必要详述宗教思想的发展,它们合理化使这种再现成为可能。丝毫没想到我们会从人类史前史的那次大事件中推论祭祀的史密斯声明,古代闪米特人用来庆贺神的死亡的节日典礼最近被解释为一种神话悲剧的纪念。(同上,413)“这种哀悼”,他声称,“不是一种自发的对神之悲剧的同情,而是强制性的,是对超自然愤怒的恐惧引起的不得不然的行为。而哀悼者主要的目的是要否认自己与神的死亡有关系——我们在神人合一的祭祀(像雅典杀牛祭)中已见到过这一点。”(同上,412)这些“最近的解释”似乎极有可能是正确的,欢庆者的情感在它们所据的情形中得到了完全的说明。
那么,让我们假设这是个事实,即在宗教后来的发展过程之中,儿子的罪感与反抗这两个推动因素从来就未曾绝迹。无论曾如何试图解决这一个宗教问题,无论这两种对立的心理力量之间达成了何种和解,迟早它们都会在历史事实、文化变迁和内部心理变化的综合影响下衰退。
儿子将自己放在父神的位置之上的努力变得显明起来。农业的引进提高了儿子在父权家庭中的重要性,他大着胆子显明他乱伦性的里比多,在对大地母亲(Mother Earth)的耕作中,这里比多得到了象征性的满足。像阿提斯(Attis),阿多尼斯(Adonis)及塔穆兹(Tammuz)等神的形象出现了,植物精灵及同时的青年神灵受到母亲女神仙的宠爱,他们便不顾父亲的存在和他们的母亲犯下了乱伦的罪行。但这些臆造物并没有减轻那种罪感,它在神话中间表现出来,其中只给母亲女神仙的这些年轻的受宠者们以短暂的生命,并用阉割或化形为动物的父亲的暴怒来给予他们惩罚。阿多尼斯被一只阿芙罗蒂特(Aphrodite)的专有动物野猪杀死,库伯勒(Cybele)的情人阿提斯则暴卒于自阉。[59]为这些神举行的哀悼和对他们复活的欢欣都最终融入到注定常胜的另一位儿子神(son-deity)的仪礼之中。
当基督教首次进入到古代世界之中,它遇到了来自弥特刺斯(Mithras)教的竞争,后一段时间,很可怀疑究竟哪位神可以获胜。尽管有神圣的光环绕着他,这位年轻的波斯神还是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了。我们也许可以从弥特刺斯杀牛的雕塑中推测,代表着一个儿子在单独献祭他的父亲,因此去掉了他的兄弟们的共谋罪过。还有一种方法可以减轻他们的罪行,这方法基督最先采用。他自我献祭,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所以从原罪中救出了兄弟们。
关于原罪的教义来自俄耳甫斯教。它是俄耳南斯神秘教的一个部分,神秘因素广泛地传入了古希腊哲学的各派之中。(雷诺,1905-1912,2,75页以下)据说人类是提坦神(Titans)的后代,他们杀了年轻的狄奥尼修斯一扎格柔斯(Dionysius-Zagreus)并将其撕成碎片。这种罪行是压在他们身上的重担。阿那克西曼德(Anaximander)的一个残篇讲述了世界的整体性如何被远古的罪行破坏,[60]并称从中产生的一切都必须受到惩罚。群情激昂的暴众,屠杀和碎尸,提坦巨人们所做的事情足以使我们清楚地想到圣尼鲁斯(同上,2,93)所描绘的图腾祭的场景,还有许多其他的古代神话亦可使我们想到这些内容,包括俄耳甫斯自己的死亡。无论如何,受害者总是一位年轻神的事实之中有一个使我们困扰的差异。
毫无疑问,基督教神话中的原罪是针对圣父的。不过如果基督已以自我牺牲将人类从原罪的重担之下救出来的话,我们便不能不得出结论说原罪就是一次谋杀。深深地扎根于人类情感之中的以牙还牙的复仇律,规定杀人只能偿命,自我牺牲也就暗示着原先的杀人之罪。[61]如果这个生命的牺牲能够带来在圣父那里的赎罪,可赎之罪便只能是曾经的杀父行为。
所以,在基督教的教义中,人们以极为明白的方式承认远古时的那件罪行,因为他们从圣子的牺牲中发现了这种罪行最圆满的补偿。补赎与对圣父之罪由于紧随圣子牺牲之后的儿子们对女人的完全拒绝而更加彻底,她们正是引致反抗父亲的造反行为的原因。但在这一点上,情感矛盾这个无法去除的心理必然显明出来。儿子向父亲做出最大的补偿的行为使他们同时实现了反对父亲的愿望。他自己成为上帝,和父亲并坐,或者更准确些,是取代了父亲。一种儿子宗教(son-religion)取代了父亲宗教(father-religion)。作为这种替代的一个标志,古老的图腾餐以圣餐礼的形式复现。其中兄弟们共同分食这个儿子——不再是父亲——的血与肉,以此得圣洁,并与之认同。因此我们可以透过时间的迷雾寻绎出图腾餐与动物餐以及神人合一的人祭,还有基督教的圣餐之间的同一性,而且我们可以在所有这些仪式中辨别出那种如此深重地压在人们身上却又肯定多少让他们感到自豪的原罪的影响,不过基督教的圣餐从本质上讲,是一种对父亲的肉体消灭,一种对罪行的重演,我们可以看到弗雷泽如此断言是完全正确的:“基督教的圣餐,同化了一个无疑比基督教早得多的圣餐。”[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