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五)

让我们回想一下我们一直在讨论的这种图腾餐的场面,并用一些我们至今还未能考虑的可能特征来加以讨论。氏族通过残忍地宰杀自己的图腾动物,并将之连血带肉带着头地生吞下去,来庆祝典礼。所有的族人都在,他们把自己打扮成图腾,用声音和动作模仿图腾,好像在寻求加强和图腾的认同,每一个人都明白,他正在进行的是禁止个人做,只能由全族参与方可能的行为,他同样明白,任何人都必须参与这种宰杀和欢宴。而在欢宴之后,人们都对被杀的动物表示痛惜和悲痛,这种具有强制特征的哀悼,乃是出于对可能的报应的恐惧。和史密斯(1894,412)提到的另一个相似的例子一样,这种悼念的主要目的是推卸屠杀的责任。

但悼念之后却紧接着狂欢,每一种本能都解放出来,都可以得到无限制的满足。这里我们很容易在一般意义上理解节日的本质。节日就是一种允许,或者说要求,以一种过度的方式对一种禁忌做出庄严违犯的时候。人们不是因为他们接受禁忌感到高兴而做出过度行为,勿宁说他们如此做正是节日的一个要素,是对通常被禁行为的放纵产生了这种节日感。

然而,我们怎么认识这样一种悼念动物之死的节日狂欢式前奏呢?如果族民对宰杀图腾动物这种一般被禁的行为感到高兴,他们为什么又要对之表示哀悼呢?

如我们所见,族民们通过吃图腾动物获得了神圣性,他们加强了他们与图腾以及他们互相之间的认同感。他们的节日感以及由此引起的一切,以这样的事实做出解释可能是恰当的。即他们已经把图腾这种实体性载体之中的神圣生命纳入了他们自己之中。

精神分析学已揭示出,图腾动物其实是一种父亲的替代,这和这样一种矛盾的事实亦相吻合。即尽管一般地禁杀图腾动物,可这种宰杀同时又是一种节日——事实是图腾动物既被杀掉又受到哀悼。这种至今仍是我们的孩子们的父亲情结的一大特征,甚至我们成人生活中也常常仍有保留的情感的矛盾态度,似乎已扩展到了作为父亲的替代的图腾动物身上。

现在如果我们把图腾的心理分析学释解和图腾餐的事实以及达尔文关于人类社会早期状态的理论结合起来的话,一种更深地理解它们的可能性便出现了——虽然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但的确可能提出一种假说,以帮助在至今仍相互割裂的各组现象之间建立起一种不容怀疑的相关性关系。

当然,达尔文的原始群落理论中根本就没有提到图腾崇拜的起源问题。我们从中能够看到的是一个暴烈而嫉妒的父亲,他自己占有所有的女人,把他长大的儿子们统统赶走。但这种最早的社会状态从未成为观察的对象。我们事实中见到的最原始的社会组织,是那些现在仍在一些部落中实行的社会组织,它包含着非止一帮男人。它们的成员权力相同,也都要遵从图腾体系的限制,包括经母系传承的限制。问题是这种组织形式会不会是从另外那一种发展来的,如果是这样,又是沿着什么样的方式发展来的呢?

如果我们引入图腾餐的庆典作为根据,我们当能够找到这个答案。有一天,[52]那些被赶出群落的兄弟们聚到了一起,杀死并吞吃了他们的父亲,终结了这种家长制的群落形式。他们团结起来鼓足勇气,终于成功地做成了他们的个人力量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可能某些文化进步,例如掌握某种新式武器,给予他们一种力量至大的感觉)。蒙昧人是吃人的,不用说他们打死的同时也吞吃了他们的牺牲品。这位暴烈的原父(primal father)无疑是兄弟的共同的恐惧与嫉妒的对象,通过吞吃他的行为,兄弟们完成他们与他的认同,从而每一个人都获得了一份他的力量。可能是人类最早的节日的图腾餐,便因此成为对这种无法忘记的犯罪行为的一种重复和纪念,而它是许多东西——社会组织、道德戒律和宗教——的开端。[53]为使后面的推论能获支持,我们可将其前提搁置一边,而仅仅假设,兄弟们激昂的暴力群体中间,充满了我们可以从我们自己的孩子与神经症患者的父亲情结中发现的同样的感情矛盾。他们恨他们的父亲,他是他们取得权力和性欲满足的欲望的一个可怕障碍,但他们也爱他,敬他。在他们把他除掉,解了恨,并把和他认同的愿望付诸实现之后,此时被排斥的温情又在他们中显现。[54]温情以悔恨的形式出现。一种罪恶感使之显明,这里罪恶感与全体的悔恨之情共生。死去的父亲变得比生前更强大。因为我们至今仍可常见于人类事务中的这些事件的影响说明了这一点。从此开始,父亲生前不可为的事情,儿子们自行给予禁忌,和我们非常熟悉的,精神分析学所谓“迟发性服从”(deferred obedience)一致。他们通过禁杀替代父亲的图腾来否定他们的杀父行为,而且他们通过放弃已获自由的女人以拒绝杀父的成就。因此他们从罪恶感的孝心中创造了两个基本的图腾塔布,正是由于此种原因,这两个塔布必然地和俄狄浦斯情结的两种被抑欲望对应。无论是谁违背了这些塔布,都是在实行原始社会惟有的两种罪行。[55](https://www.daowen.com)

人类道德从中发端的图腾崇拜两大塔布在心理学上的价值并不相同。其中第一个塔布即保护图腾动物的律法,完全建立在情感动机之上,父亲事实上被消灭,且这行为在任何真正意义上都无法取消。但第二个塔布,即乱伦禁忌,同样有一种强有力的实践基础。性欲不是联合人们的因素,倒是分裂的因素。尽管兄弟们为了推翻他们的父亲联起手来,在对待女人时他们彼此仍是对手。他们每一个人都曾想像自己的父亲那样,独占所有的女人。新的社会组织会在这一团混战之中崩溃,因为他们没有谁拥有压制性力量,能使他成功地替代父亲的位置。因此,如果他们要共同生活,这些兄弟们就别无选择,只能建立禁止乱伦的法律。当然,也许,这是在经过了许多危机之后。通过乱伦禁令,他们一起放弃了所欲的女人,放弃了曾是他们解决他们父亲的主要动因的女人们。以这种方式,他们挽救了曾使他们强大无比的组织,这组织,可能曾以同性恋的情感与行为为基础,可能形成于他们被逐出群落期间。巴霍芬(Bachofen,1861)笔下的母权制可能也从此处生根发芽,后来父权制的家庭组织才取代了母权制。

另一方面,宣称应将图腾崇拜看做朝向宗教的首次尝试的看法,正是以这两个塔布中的第一个为基础的,即不可取图腾动物的性命。图腾动物在这些儿子的心中显然是一种他们父亲的自然而明显的替代物,但他们强加到自己身上的对待图腾动物的方式所表达的内容,却不仅仅只是他们表达悔恨之情的需要。他们在与这代理父亲的关系之中,能够消除煎熬他们的罪感,并形成一种与他们父亲的和解。图腾体系可以说就是他们与父亲的契约,父亲于其中为所有孩子式的幻想可能希望从父亲处得到的一切提供保证、保护、照料,还有娇纵。在他们一方,他们尊敬父亲的生命,也就是说,不再重复那曾毁掉他们真正父亲的行为。而且,图腾崇拜包含着一种自我辩解的企图:“如果我们的父亲曾以图腾的方式对待我们,我们就永远不会有想杀他的想法。”图腾崇拜以这种形式将矛盾拂平,并使遗忘图腾崇拜从中起源的事件成为可能。

一些后来继续对宗教的本质产生一种决定性影响的特征就此形成。图腾宗教来自儿子的罪感,以减轻这种感觉并通过对父亲的迟发性服从使其息怒。所有后来的宗教都可看做是对解决同一个问题的不同尝试。它们由于产生于不同的文明阶段,采用了不同的方法而各不相同,但全部面向同一个终点,并都是对那文明从中开始的同一伟大事件的反应,从它发生之后,人类便一刻不得安歇。

还有一个已经在图腾崇拜中出现的特征原封不动地保存在宗教中间。情感矛盾的张力过于强大,任何人为设计都无法与之抗衡,或者可能是心理条件一般地都不利于解除这些对立的情感。无论可能怎样,我们发现父亲情绪中隐藏的情感矛盾仍保留在图腾崇拜和一般的宗教之中。图腾宗教不仅包含着悔恨与改悔企图的表达,也是一种对战胜父亲的追忆。对此胜利的满意引致图腾餐纪念性节日的建立,其中迟发性服从的限制不再有效。因此,只要随着生活条件的变迁,拥有父亲属性这种罪行带来的受到珍视的成果有消失的危险,一次次地在图腾动物的献祭之中重复杀父行为便成为一种职责。发现宗教后来的一些产物之中,儿子的造反因素常常以极其怪异的伪装与变形出现,并不会使我们感到惊讶。

至此,我们已跟踪描述了对待父亲的情感中温情倾向的发展,如我们在宗教与道德律令,道德律令在图腾崇拜中很难辨别出来,如发现的那样,这种温情倾向变形为悔恨出现。但我们切不可忽略,总的来讲,这和情感倾向和引致杀父行为的冲动不可分离的事实,胜利就是杀父的胜利。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那些社会性的兄弟感情仍继续对社会发展产生深远的影响,整个的变形过程以这种兄弟感情为根基,对血缘纽带的神圣化,对同一氏族中所有生命的团结的强调中间都有对它们的表达。兄弟们以此保证彼此的生命,宣称他们中没有一人应被以他们联合起来对待父亲那样的方式对待。他们是在防止重蹈其父覆辙的可能性。于是以宗教为基础的杀生禁忌之上,又增加了以社会为基础的关于弟兄相残的禁忌。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这种禁忌才不再仅仅局限于氏族成员之间,而采取了一种简单的形式:“不可杀人”。原先的父权群落被血缘关系保证存在的兄弟氏族取代,现在的社会便建立在同谋罪中的共谋关系的基础上,宗教以带着悔恨的罪感为基础,而道德的基础则一部分是社会的迫切需要,部分是罪感要求的改悔。

因此,与新近关于图腾体系的观点相矛盾,即与早些时的看法一致,精神分析学要求我们接受图腾崇拜不仅与族外婚密切相关,而且是同一个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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