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从波拿巴、皮埃蒙特、俄国三者之间的阴谋开始暴露于公众面前，已经一年了。起初是新年谈话331，接着是向“意大利的伊菲姬妮亚”求婚332，然后是意大利的哀鸣，最后是哥尔查科夫承认他对路易-拿破仑负有书面义务333。而在这中间，则是扩军备战，调动军队，威胁恫吓和调解的尝试。当时，在最初的时刻，整个德国都本能地感觉到：现在问题不在于意大利，而是关系到我们自身的利害。事端将起于泰辛河，但最后将在莱茵河结束。一切波拿巴战争的最终目的，只能是重新占领法国的“自然疆界”——莱茵河疆界。
但是，因为法国人对于莱茵河这一自然疆界的隐蔽要求而陷于不可言状的恐怖中的那一部分德国报纸，即以奥格斯堡《总汇报》为首的报纸，却以同样不可言状的狂热替奥地利在北意大利的统治作辩护，所持的理由是：明乔河与波河下游是德国与意大利之间的自然疆界。奥格斯堡《总汇报》的奥尔格斯先生发动了他的全部战略机构来证明：没有波河和明乔河，德国就要灭亡，放弃奥地利在意大利的统治就是背叛德国。
这样，事情就被弄颠倒了。非常明显，说莱茵河受到威胁只不过是借口，目的在于保持奥地利在意大利的暴力统治。所谓莱茵河受到威胁，就是要唆使德国一致拥护奥地利对北意大利的奴役。这时还出现一种滑稽的矛盾：同样的理论，用在波河他们就加以维护，用在莱茵河他们却加以非难。
本文作者当时写了一本小册子，名为《波河与莱茵河》[1]。正是为了民族运动的利益，这本小册子反驳了明乔河疆界论；它试图从军事理论的观点来证明：德国为了自己的防御不需要意大利的任何一块领土；如果仅仅从军事观点出发，那么法国要求占有莱茵河的理由无论如何要比德国要求占有明乔河的理由充分得多。总而言之，作者想使德国人能以洁白之身投入当前的斗争。
作者的目的究竟达到了多少，可以让别人去判断。我们没有见到有任何人试图本着科学精神驳倒那本小册子所作的分析。小册子最初所指向的目标——奥格斯堡《总汇报》曾答应要就这个问题发表自己的论文，但它并没有这样做。它只是从《东德意志邮报》转载了三篇他人的论文[2]，而这些论文的批评也仅仅限于宣称《波河与莱茵河》的作者是“小德意志派”192，因为他想放弃意大利。无论如何，据我们所知，奥格斯堡《总汇报》从此以后就不再提明乔河疆界论了。
然而，这种迫使德国一致拥护奥地利对意大利的统治和政策的企图，却为北德意志的哥达派庸人们造成反对民族运动的求之不得的借口。最初的运动是真正的民族运动，它比从阿尔汉格尔斯克到圣弗朗西斯科的一切席勒纪念会110都具有更强烈得多的民族性质；这个运动是自然地、本能地、直接地发生的。至于奥地利对意大利是否享有权利，意大利是否有权要求独立，明乔河线是否需要，——这一切在当时对这个民族运动来说都无所谓。既然我们之中的一个遭到攻击，并且是遭到与意大利毫无关系而对于夺取莱茵河左岸地区却有很大兴趣的第三者的攻击，那我们就应当联合起来反对他，反对路易-拿破仑和法兰西第一帝国的传统。人民本能地而且是正确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但是，哥达自由派的庸人们老早就不把德意志的奥地利看做是“我们之中的一个”了。战争正合乎他们的心意，因为战争可以削弱奥地利，从而最后促成小德意志帝国或大普鲁士帝国的产生。北德意志的庸俗民主派有许多人附和他们，这些人指望路易-拿破仑能毁灭奥地利，然后让他们把整个德国统一在普鲁士的霸权之下；有一小部分住在法国和瑞士的德国流亡者也附和他们，这些人竟恬不知耻地公开和波拿巴主义勾结。但是，我们坦白地说，他们最有力的同盟者是那些永远不敢正视危险的德国小市民阶层的怯懦性；为了哀求把自己的死刑缓期一年执行，他们会背弃自己的忠实同盟者。这样一来，没有了同盟者，他们自己今后的失败就更加确定无疑了。和这些怯懦之辈携手同行的是某些过于聪明的人，他们经常有千百个决不采取任何行动的理由，但是却有更多的借口来高谈阔论。除了对上述借口之外，他们对一切都表示怀疑。对于规定把莱茵河左岸地区让给法国的巴塞尔和约202表示欢迎、而当奥军在乌尔姆334和奥斯特利茨败北86时又暗中庆幸的，就是这班过于聪明的人，他们永远看不到自己的耶拿88的来临，柏林是他们的大本营。
这伙人的同盟胜利了。德国背弃了奥地利。然而，奥军在伦巴第平原上打得非常英勇，使敌人为之惊讶，使所有的人都为之赞叹，只有哥达党人及其追随者除外。操场上的刻板操练、驻地内的严酷管教、军士的棍棒，所有这一切都不能从他们身上磨灭掉德意志人所固有的无穷无尽的战斗力。虽然服装简陋、装具沉重，但这些未经战火考验的年轻部队面对着久经战斗、服装轻便、装备灵巧的法军，表现得像老兵一样；只是由于奥军指挥的极端无能和步调不一，才使这样的部队打了败仗。但这是怎样的败仗呢？敌人没有得到战利品，没有得到军旗，几乎没有得到火炮，也几乎没有俘虏；敌人所缴获的惟一的军旗是在战场上尸体堆中捡来的，而未受伤的俘虏也只是意大利或匈牙利的逃兵。奥军从普通兵到少校都获得了荣誉，而这个荣誉差不多完全属于德意志奥地利人。意大利人是不能用的，他们大部分已被遣散，匈牙利人不是成群结队地投降，便是非常不可靠，克罗地亚人在这次战争中比平时的表现差得多[3]。只有德意志奥地利人才完全有资格享受这个荣誉，尽管他们因为指挥不良而首当其冲地蒙受了耻辱。
这种指挥是地道的旧奥地利式的。久洛伊一人的无能所无法做的事，却由于权奸和弗兰茨-约瑟夫的在场而造成的指挥不统一所完成了。久洛伊向洛梅利纳进攻，刚一到卡萨莱—亚历山德里亚地区，便立即停止前进；结果进攻全部失败。法军毫无阻挡地和撒丁军队会合了。为了充分表明他确已束手无策，久洛伊命令在蒙特贝洛附近侦察，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想证明，在军事指挥上那种试探摸索和疑虑重重的旧奥地利精神至今依然旺盛，犹如在已寿终正寝的宫廷军事会议336时代一样。他把主动权拱手让给敌人。他把自己的军队由皮亚琴察一直摆到阿罗纳，以便按照惯用的奥地利方式，做到各地都有直接掩护。拉德茨基的传统仅仅过了10年就被遗忘了。当敌人在帕莱斯特罗进攻的时候，奥军各旅进入战斗却十分缓慢和分散，以致每一个旅总是在其他旅还未到达以前便被逐出阵地。而且，当敌人真正进行机动（这一机动的可能性使洛梅利纳的整个阵地具有了应有的意义），即由韦尔切利向博法洛拉侧敌行军的时候，当终于有机会向诺瓦拉攻击，以阻止敌人这个大胆的机动，并利用敌人所处的不利态势的时候，久洛伊却惊慌失措，急忙回头渡过泰辛河，想绕一个弯从正面拦阻进攻的敌人。6月3日晨4时，正在退却的时候，赫斯出现在罗萨泰的大本营。在维罗纳重新恢复了的宫廷军事会议，看来恰好在这个决定性时刻对久洛伊的能力产生怀疑。因此，现在这里便出现了两个总司令。根据赫斯的提议，所有纵队都按兵不动，一直到他确信对诺瓦拉攻击的时机已经错过而不得不让事态自然发展时为止。这其间几乎过了5小时之久，在这5小时当中部队中断了运动。[4]在6月4日整整一天内，各纵队才零零散散地陆续到达马真塔，既疲倦又饥饿；但是他们仍然英勇作战并且获得卓越的胜利，直到麦克马洪违反下达给他的由图尔比戈直取米兰的命令，转向马真塔并袭击奥军翼侧时为止。这时，法国其余各军都来到了，但奥地利各军却迟迟不到，于是会战失败了。奥军的退却非常缓慢，以致有一个师在梅莱尼亚诺遭到法国整整两个军的攻击。其中一个旅抗击法国6个旅，坚守这个据点达数小时之久，直到人员损失过半才开始退却。最后，久洛伊被撤换了。军队由马真塔围绕米兰沿一个大圆弧行进，仍然来得及比沿较短的弦运动的敌人先期到达斯蒂维耶雷堡和洛纳托的阵地（根本谈不上追击！）。这个多年以来便被奥军周密勘察过的阵地，据说是弗兰茨-约瑟夫专门为他的部队选择的。事实上，这个阵地早已列入四边形要塞区12的防御体系，是一个可以用反冲锋的方法进行防御战的极好阵地。在这里，奥地利军队终于与现在开来的或在这以前一直留做预备队的增援部队会合了。但是当敌人刚到达基耶塞河的西岸时，又立刻发出退却信号，于是军队退到了明乔河东面。这个行动刚结束，奥军又回头渡过这条河，想从敌人手中夺回刚才自愿让给敌人的阵地。奥地利军队就是在这种朝令夕改、一片混乱的情况下，在对统帅部已失去信任的情况下在索尔费里诺投入战斗的。这是一场混战；无论在法军方面或者在奥军方面，都谈不上统帅部的战术指导。奥地利将军们更为严重的庸碌无能、惊慌失措和怕负责任，法军师旅长们更为坚强的信心以及法军所固有的并在阿尔及利亚达到了完善地步的那种成散开队形和在居民点作战的优越性，——这一切正是使奥军最后被逐出战场的原因。于是，战争便结束了。有谁能比可怜的奥尔格斯先生更欣喜若狂呢？他的责任就是在奥格斯堡《总汇报》上不顾一切地夸奖奥军的统帅部，而且用一些明智的战略理由替它的行为辩解。
路易-拿破仑也算满意了。马真塔和索尔费里诺会战83给予他的荣誉虽然不算很大，但已经比他有权期望得到的为多了；并且在险恶的四要塞之间，奥军不再由于自己将军的无能而挨打的时刻总会到来。此外，普鲁士也进行了动员，而无论是法国在莱茵的军团，或者是俄国军队都没有作战准备。简单地说，在直至亚德里亚海的地区内建立自由意大利的想法被放弃了。路易-拿破仑提议媾和，于是签订了维拉弗兰卡条约4。法国没有得到一寸土地；它把割让给它的伦巴第慷慨地赠给了皮埃蒙特；它是为了观念而战，它怎么能考虑莱茵河疆界呢？
在这时候，中意大利暂时并入皮埃蒙特，北意大利王国成为当时颇为可观的力量。
大陆原有各省和撒丁岛共有人口………………………4730500人
伦巴第（曼图亚除外）…………………………………约2651700人
托斯卡纳…………………………………………………1719900人(https://www.daowen.com)
帕尔马与摩德纳…………………………………………1090900人
罗马涅（博洛尼亚、费拉拉、拉韦纳与弗利）……………1058800人
共计（根据1848年资料）………………………11251800人
国家的面积由1373平方德里[5]增加到2684平方德里。因此，如果北意大利王国最后能建成，它就是头等的意大利国家，除它以外，剩下的只有：
威尼斯……………………………………………………2452900人
那不勒斯…………………………………………………8517600人
教皇国的剩余部分…………………………………2235600人
共计…………………………………………13206100人
因此，仅仅北意大利拥有的人口就几乎相当于意大利其余各地区人口的总和。根据财政和军事力量以及居民的文明程度，这样一个国家在欧洲可以要求取得高于西班牙而仅次于普鲁士的地位，而且，因为它确信意大利其余各地对它的同情日益增长，所以它也无疑会要求这个地位。
但这却不是波拿巴政策所希望的。法国曾大声宣称，它现在不能容许，并且将来也不会容许意大利统一。法国人把意大利的独立和自由理解为在波拿巴庇护下以教皇为名誉首脑的意大利的莱茵联邦337之类的东西，理解为以法国霸权代替奥地利霸权。同时，在中意大利建立伊特鲁里亚王国，即为日罗姆·波拿巴的继承人建立意大利的威斯特伐利亚王国338这种善良的想法也流传开来。但是北意大利王国的巩固把所有这一切计划都打破了。小日罗姆·波拿巴在周游各公国时没有得到任何东西，甚至连一张选票也没有得到；建立波拿巴主义的伊特鲁里亚，和复辟一样，都是不可能的；除了并入皮埃蒙特以外，别无他途。339
但是，随着北意大利统一的不可避免性的日益明显，法国进行这次战争所追求的“观念”也就更加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就是把萨瓦和尼斯并入法国的观念。还在战争期间，便已经造出了舆论，声言这种合并是法国干预意大利事务的代价。但是没有人听。难道维拉弗兰卡条约不是驳倒这种说法吗？虽然如此，全世界还是突然得知：在温雅国王[6]的民族的与立宪的制度下，有两个省在外国统治下呻吟，这是两个只是由于粗暴的力量才离开了祖国的法国省，它们以充满泪水和期望的双眼凝视着伟大的祖国；路易-拿破仑再不能对于由尼斯和萨瓦发出的痛苦呼号充耳不闻了。
无论如何已经非常清楚，尼斯和萨瓦是路易-拿破仑同意伦巴第和威尼斯归并于皮埃蒙特而要求的代价，他所以提出以这个为代价而同意中意大利并入皮埃蒙特，是因为目前不能取得威尼斯。现在，波拿巴在萨瓦和尼斯的代理人开始玩弄无耻的手腕，被收买的巴黎报纸也开始叫嚣说，皮埃蒙特政府在这两个省份中压制大声疾呼地要求与法国合并的人民的意志。现在，在巴黎竟有人公开地说，阿尔卑斯山是法国的自然疆界，法国有权占有这些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