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大家知道,尼斯伯爵领地位于滨海阿尔卑斯山麓,它和热那亚省的疆界,通过塞尔沃附近的奥内利亚以东一德里处向下一直伸到海边。尼斯西部操普罗旺斯方言,东部,即罗亚河东岸地区,则操意大利方言。但是除瓦尔河上一些村庄外,标准语到处都是意大利语,只是在尼斯城里,由于外国人大量流入,法语和意大利语才不相上下。为了正确地研究民族成分问题,在这里我们必须了解一下阿尔卑斯山脉西部地区各种语言的相互关系。
在阿尔卑斯山脉一带,凡是意大利语和其他语言交错的地方,意大利语总是处于劣势。它没有渗入阿尔卑斯山脉以外的任何一个地方;格劳宾登和蒂罗尔的罗曼方言完全与意大利语无关。相反,在阿尔卑斯山脉以南,一切边缘地区的语言却夺取了意大利语的地盘。在威尼斯省的西部山区乌迪内,说的是克赖因—斯洛文尼亚语。在蒂罗尔,德语的成分在整个南坡和埃奇河上游谷地占统治地位;再向南,在意大利语地区的中部,有七村社和十三村社342孤岛般的德语区;格里斯山南麓、泰辛的卡韦尔尼奥河谷、皮埃蒙特的福尔马扎河谷、辛普朗山麓的上韦德罗河谷,最后,还有玫瑰峰的整个东南坡、利斯、上塞西亚和安扎斯卡等河谷,都说德语。法语的疆界起自利斯河谷,包括整个奥斯塔河谷和从塞尼山口起的科蒂安山的东坡,因此,一般都认为,波河上游所有河流都发源于法语区。通常认为,这个疆界是由代蒙特(施图拉河畔)起,即滕达山口稍西的地方起,到罗亚河并且沿罗亚河直到海边。
关于德意志或斯拉夫民间语与意大利民间语之间的界限问题,是不会引起什么怀疑的。但是如果两种罗曼语相遇,而且它们既不是意大利标准语即真正的托斯卡纳语,也不是北法兰西受过教育的人的语言,而是意大利语的皮埃蒙特方言和行吟诗人所使用的、已经衰落了的、变成无数种方言的南法兰西语(为了简便起见,我们用一个不太确切但却是通用的叫法——普罗旺斯语——来称呼它),那么问题就不同了。无论谁,只要他哪怕是肤浅地研究过罗曼语比较语法或者普罗旺斯文学,那他在伦巴第和皮埃蒙特一定会立即觉察出,这里的民间语与普罗旺斯语非常近似。固然,在伦巴第语中,这种类似处仅仅限于方言的外形,例如:阳性元音词尾要省略,而阴性词尾在单数中仍然保留;同样,大部分元音词尾在变位时使这种语言带有普罗旺斯语的声调,而鼻音n以及u和oeu的发音却好像北法兰西语;但是构词法和语音学实际上仍然是意大利语的,令人奇怪的是,凡与意大利语偏离的地方,则正如在勒托-罗曼语343中那样,多半很像葡萄牙语[8]。皮埃蒙特方言在主要特点上和伦巴第方言非常类似,但是它比后者更接近于普罗旺斯方言,而且无疑的,科蒂安山和滨海阿尔卑斯山一带这两种方言非常相近,很难在它们中间划出确切的界限[9]。此外,南法兰西方言大部分甚至并不比皮埃蒙特方言更接近于北法兰西标准语。因此,在这种情形上,民间语并不能确定民族的归属。操普罗旺斯语的阿尔卑斯山一带的农民既容易学会法语,又同样容易学会意大利语,但是这两种语言都同样用得很少;他们非常熟悉皮埃蒙特语,用这一种语言也足够了。如果一定要找出个根据,那么只有标准语才能提供,而这种标准语在全皮埃蒙特和尼斯,显然是意大利语;惟一的例外或许是奥斯塔河谷和瓦尔德锡河谷,在这两个地区,有些地方占优势的是法兰西标准语。
可见,企图以普罗旺斯方言作为论据(况且只是在半个省份使用的普罗旺斯方言)来断言尼斯在民族上属于法国,这从一开始就是没有道理的。如果注意到在比利牛斯山的西面,包括阿拉贡、加泰罗尼亚和巴伦西亚,普遍都说普罗旺斯方言,虽然它在这些西班牙省份里受到卡斯蒂利亚语的一些影响,但不仅在总的方面仍然保持着远较法国任何地方都纯粹的形式,甚至还作为书面语存在于民间文学中,——如果注意到这点,那上述断言就更没有道理了。如果路易-拿破仑在最近的将来也以这3个省份在民族上属于法国为理由而要求占有它们,那西班牙该怎么办呢?
在伯爵领地尼斯要博得对法国的同情,似乎比在萨瓦还要难些。在农村中没有半点反应,在城市中,一切尝试遭到了比在尚贝里更加彻底的失败,虽然在这个海滨胜地,纠合一批波拿巴分子要容易得多。想使尼斯人加里波第成为法国人,——这个念头倒真是不坏!
如果说萨瓦对于皮埃蒙特的防御具有巨大意义,那么尼斯就具有更加巨大的意义。由尼斯去意大利有三条道路:一条是沿海岸直达热那亚的科尔尼什大道,第二条是经过奥内利亚附近的纳瓦山口进入塔纳罗河谷到达切瓦的道路,最后,第三条是经过滕达山口到达库内奥(科尼)的道路。固然,第一条道路最后为热那亚所遮断,但是进攻的纵队在阿尔本加以及更往下在萨沃纳都有机会经由良好的石铺大道越过亚平宁山,此外还有许多通过山脉的骡马道和人行小径;至于作战时如何利用这些道路,拿破仑在1796年已经做出了榜样。第三条道路(经过滕达山口)对于尼斯说来,等于塞尼山口对于萨瓦;它直通都灵,但很少有或者没有侧击之利。而中间那条经过纳瓦山口的道路则直通亚历山德里亚,它在南方的重要性和小圣伯纳德山口在北方的重要性相同,不过它的作用更直接得多,偶然条件的影响也更小得多。另外,它还有一个优点,就是距沿海道路非常近,在进攻时能够从那里得到很大的援助。沿纳瓦大道进攻的纵队在加雷西奥便可以与顺沿海道路进抵阿尔本加的军队重新取得联系,因为由阿尔本加有一条横贯道路通到这里;过了切瓦以后,这条大道往下直通亚历山德里亚,途中经过位于切瓦与萨沃纳之间的卡尔卡雷,而与来自萨沃纳的另外一条路相连接。但是,在切瓦、萨沃纳和奥内利亚之间有一些高山,因此不能固守。此外,纳瓦山口的北坡连同塔纳罗河的发源地一带位于尼斯境内,因此,谁在战前占有尼斯,山口便属于谁。
如果法国军队在战争开始之前便控制了尼斯,他们就可以由此地威胁向亚历山德里亚以西出动的任何意大利部队的翼侧、后方和交通线。所以,把尼斯让给法国,在军事上就等于把意大利军队的集结地点向后移到亚历山德里亚,并放弃皮埃蒙特本土的防御,因为整个说来,只有在尼斯和萨瓦才能够防守皮埃蒙特。
革命战争的历史在这方面也提供出最好的例证。
1792年10月1日,昂塞尔姆将军率领9000人的一个师渡过瓦尔河,同时法国舰队(12艘战列舰和巡航舰)在尼斯前面离海岸1000步远的水面上抛了锚。尼斯居民因为同情革命而起义,力量薄弱的皮埃蒙特守备部队(2000人)匆匆退到滕达山口,在索尔焦布防。尼斯城热烈欢迎法军,但是法军到处抢掠,焚烧农民的房屋,强奸农民的妻女,无论昂塞尔姆将军每日发布的命令或国民公会委员们的布告都无法节制他们。这些人便是后来的意大利军团的最初的核心,波拿巴将军以后靠他们为自己取得了最初的荣誉。看来,波拿巴主义在初期总是要依靠流氓无产者的;没有十二月十日会101这样的组织,它在任何地方都站不住脚。
交战双方对峙很久而不采取行动;法军占据着尼斯城及其四郊,以一个奥地利师加强了的皮埃蒙特军队占据着以索尔焦为中心的坚固的筑垒阵地,在山上居高临下。1793年6月间,法军进行了几次总的说来没有什么效果的攻击;7月间,他们占领了通向敌人阵地后方的阿真泰拉山口。在占领土伦(1793年12月)后,意大利军团得到很大的增援,同时波拿巴将军也暂时被派遣到那里。第二年春天,他向索尔焦的敌方兵营发起进攻,4月28日大获全胜,使法军控制了滨海阿尔卑斯山脉的一切山口。这时波拿巴建议,让阿尔卑斯军团与意大利军团在施图拉河谷会合去攻占皮埃蒙特;但是他的计划未被采纳。不久以后,由于热月九日政变344,波拿巴失掉了自己最有力的庇护者小罗伯斯比尔,同时也就丧失了他在军事委员会中的势力;他又成为一个普通的师长了。军队转入守势。只是在奥地利将军科洛雷多以惯常的迟缓行动向萨沃纳前进,企图截断法军与中立的热那亚之间的对法军极端重要的交通线时,波拿巴才有了攻击他的机会,并打败了他。虽然如此,通往热那亚的道路仍然受着威胁;同时1795年的战局一开始就是把法军驱逐出整个热那亚沿海地区。这时,由于法国与西班牙媾和345,东比利牛斯军团得以抽出来调往尼斯,到11月已全部在那里集中。在滨海阿尔卑斯山一带负责指挥的谢勒尔,根据马塞纳制定的计划立即转入进攻。当塞律里埃把皮埃蒙特军队钳制在滕达山口时,马塞纳沿高山地区做迂回运动,从背后到达洛阿诺,同时奥热罗又从正面攻击洛阿诺(11月23日)。计划完全成功了,奥军阵亡2000人,被俘5000人,损失火炮40门,并且同皮埃蒙特军队的联系完全被截断了。与热那亚的交通现在又有了保障,于是法军在整个冬季就牢牢地控制着山地。1796年春,波拿巴终于取得意大利军团的指挥权,于是情势大变。他凭借原由他控制的尼斯和西部海岸,从萨沃纳向山地运动,在蒙特诺特、米莱西莫和代戈346大破奥军,并把他们与皮埃蒙特军队隔开,后者因被法军优势兵力包围,陷于孤立,经过几次后卫战以后,即匆匆签订和约。这样,在博尔米达河上游河谷与塔纳罗河谷的四次胜利的战斗保证了法军对整个皮埃蒙特的军事占领,直接攻击都灵甚至已经没有必要了。战争立即转移到伦巴第,皮埃蒙特则成了法军作战基地的一部分。(https://www.daowen.com)
这样看来,在战争的头3年中,意大利是完全以尼斯为屏障的。只是在第三次战局中,意大利才丧失了滨海阿尔卑斯山的山口,最后,只是在第四次战局中,这些山口才被利用,并且是非常坚决地被利用了。在第一个星期的山地战斗后,仅仅经过一次有力的佯攻,就使皮埃蒙特军队了解到自己已陷于孤立无援的境地而必须投降了。这一次进攻几乎可以向米兰长驱直入;博尔米达河、泰辛河与阿尔卑斯山之间的整个地区,轻易地落入了法军手中。
如果尼斯成为法国的一个省,那么,意大利对于法国就陷入了1794年战局后所处的那种地位。对法军敞开的就不仅是经滕达山口到施图拉河谷的道路和经纳瓦山口到塔纳罗河谷的道路了,因为要阻挡转入攻势的法军优势兵力向阿尔本加和萨沃纳前进是不可能的。因此,法军在攻势开始三四日后又将位于1796年战局的出发点。意大利军队的主力应当在哪里抵抗法军呢?在热那亚的沿海地区,没有他们展开的余地;而在贝尔博河和塔纳罗河以西,他们和亚历山德里亚、伦巴第及亚平宁半岛之间的交通线将受到威胁。他们惟一能做的,就在亚历山德里亚以南进攻并以联合兵力攻击由山地走出的独立纵队。但是,这要以一开始就放弃阿尔卑斯山疆界的防御为前提,因为不然的话,位于滕达山口附近及其西部和西北部的所有部队都会被截断。换句话说,占有尼斯就会使法国控制阿尔卑斯山脉,使阿尔卑斯山不再成为意大利的屏障,同时,又使法国在军事上控制皮埃蒙特。
尼斯在南方给法国提供的侧击之利,和萨瓦在北方给它提供的侧击之利是一样的,只是尼斯提供的侧击之利更加充分、更加直接。既然尼斯和萨瓦各自都有使皮埃蒙特本土完全暴露在法军攻击面前的作用,那法国同时占有了这两省,会对皮埃蒙特具有多么巨大的优势啊!皮埃蒙特将被这两省像钳子似地夹住;沿着由小圣伯纳德山口四周直到纳瓦山口和萨沃纳上方的山道的全线,可以进行各种各样的佯攻,直到在一个翼侧阵地上发动真正的攻击并截断死死地堵在山地中的一切意大利部队时为止。意大利军队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集中在亚历山德里亚和卡萨莱附近,在阿尔卑斯山一带仅留下警戒部队,一旦发现主攻方向,立刻把集中的兵力派往该处。如果这竟成为事实,那么换句话说,这就等于不仅把阿尔卑斯山脉,而且把皮埃蒙特境内整个波河流域一开始就拱手让给敌人,而意军抵抗法国的第一道防御阵地就将位于亚历山德里亚筑垒线以后。有萨瓦和尼斯作为前进堡垒,皮埃蒙特就是意大利军队的第一个作战基地;如果没有它们,从军事观点来看,皮埃蒙特便成了法国进攻体系的一部分,只有在皮埃蒙特领土上取得胜利并夺回在萨瓦和尼斯的各个山口,才能从法军手中重新夺回皮埃蒙特。
法国兼并萨瓦和尼斯,同在军事上(就算不是在政治上)兼并皮埃蒙特具有同样的意义。将来维克多-艾曼努埃尔由都灵附近的女王别墅眺望雄伟的、但是一座山峰也不再属于他的阿尔卑斯山时,他就会明白这一切了。
但是有人说,一旦在北意大利形成一个军事强国,法国为了它本身的防御便需要占有尼斯和萨瓦。
萨瓦会显著加强法国的防御体系,这我们已经看到了。至于尼斯,如果说它能加强法国的防御体系的话,那只是因为敌人想侵入法国阿尔卑斯各省时不得不预先占领它。不过,问题在于,是否会有一个军事上强大的意大利国家对法国造成极大的威胁,以致法国需要对它进行特别的防御。
意大利纵然完全统一了,也永远不可能靠它的2600万居民去进攻法国,除非它同德国联合。但在这样的战争中,主要的兵力总是德国提供的,意大利只提供次要兵力。仅仅这一点,就足以使进攻的主力从阿尔卑斯山转移至莱茵河和马斯河。此外,还应当看到,进攻的最终目标——巴黎——位于法国的北部。对法国最致命的攻击总是来自比利时;如果比利时保持中立,那这种攻击总是来自德国的莱茵河左岸和来自巴登的莱茵河上游。一切其他的攻击都要采取迂回运动,而且多多少少总是偏向一旁,而不是直接指向巴黎。克劳塞维茨(在他所著的《战争论》第6篇第23章中)早就嘲笑过1814年那一支20万人的军队,他们不径直地向巴黎进军,却按照愚蠢透顶的理论,经过瑞士向朗格勒高原迂回;如果他看到企图经过意大利和萨瓦或者甚至经过尼斯来对巴黎进行主攻的作战计划,他又会作何评价呢?一切经由萨瓦的进攻比起从莱茵的进攻来都有极大的缺陷,首先,交通线长,并且还要经过阿尔卑斯山,其次,离巴黎远,最后,里昂巨大的筑垒阵地具有很大的钳制力,它在大多数场合下将迫使敌人中止进攻。因此,在1814年战局中,经过意大利向法国挺进的那部分军队几乎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法国在它这段本来就掩护得很好的疆界上,握有这样一些防御手段来对付最软弱的邻国,实际上是无需乎扩充领土了。如果法国现在的国境线到处都和法意交界线一样,距离巴黎很远,都有天然的障碍、人为的工事以及不利于敌人的交通线,因而都那样可靠,那法国会是无法攻击的。如果波拿巴主义正好看中了这一点,才借口法国没有自然疆界便无法进行防御而提出所谓自然疆界的要求,那它为占有莱茵河的要求找根据就不知要容易多少倍!
尼斯即使现在割让给法国,它也将永远属于意大利。萨瓦可能归并法国,将来当欧洲的各大民族在更大的规模上统一起来的时候,它也许会自愿这样做。但是,在德国和意大利在政治和军事方面也实现了民族的统一从而显著地提高了自己在欧洲的权力地位以后,是萨瓦自愿成为法国的领土呢,还是像路易-拿破仑这样一个靠征服别人过日子的统治者,为了永远统治萨瓦,并为了给自然疆界论创立先例而从还处于分裂状态的意大利取得萨瓦——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