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眼”突围

四、“千里眼”突围

十一月中旬的南京似乎尚未入冬，一串红、万寿菊、山茶花盛开着，月季花照例是月月开的，其雅艳胜于玫瑰。

我和启柱、杰孝等人去南京大学、南信大交流，抽了一个晚间的空暇，在南信大气象研究院周可女士的陪同下，拜访了前十四所分管航管雷达的张越女士。上世纪九十年代，张越担任大名鼎鼎的亚洲最大的雷达研究所——电子工业十四所辖属的现称“国睿科技”的副总经理，推动航管雷达和气象雷达的国产化。

时光流逝三十年，张越已从十四所的岗位退下，现在周可所在的研究院任副院长。忆往昔峥嵘岁月，她豪气充溢，再三谦恭地说自己不过是一名航管雷达国产化的见证者和亲历者，当时的总局空管局领导朱士新、余波以及行业办的负责人李其国等才是着力的推动者。

十四所是我国雷达工业的发源地，除了研制军用雷达，民用航管雷达的研制也不晚。上世纪九十年代，十四所研发的恩瑞特航管雷达已具备列装条件，但各省的民航局并不欢迎，除了技术上跟国外有些差距外，主要是利益链已经生成——买国外品牌可以出国，考察、培训、验收，至少有三拨人马可以戴上领带、染黄头发去欧洲、去北美潇洒走一回。买了国货，也就泯灭了出去开洋荤的希图，这在八九十年代，甚至二十一世纪的前十年，对全行业的从业者都是真实的诱惑。既然没人愿买，就学空客飞机刚出道那样，半送半卖，甚至试用。张越当时就将雷达“送”给某些单位试用。

浙江历来敢为天下先，省民航局首开恩瑞特雷达试用之先河。十四所的想法比较浪漫，但用户的做法更为现实。到了1997年左右，航班量徒增，上面给了钱，正式配装雷达，方式当然是国内外公开招标。任凭张越他们请客送礼，多么低三下四，将价格折到地下室，但为了员工的“利益”（出国），省局毫无悬念地选择了北美的雷神雷达。

消息传来，南京的天空飘下一场雪花，张越的眼中浮上一汪泪花，她认为天都在为他们哭泣。团队发出凄厉的哀叹，一气之下决定将对方“试”了几年的雷达撤回。他们将此看作悲壮的败北，而不是体面的撤退。时值春运，离开了雷达，相当于管制员瞎了眼，省民航局不希望马上撤。好说歹说，张越同意等忙过了春天再裁撤。国产货买家少，或不愿买，改进技术的机会自然少。那时的张越，四处告爷爷求奶奶，只有砸钱，没有回报，方知人心不古，国货难推。事后得知，订了雷神雷达那些单位，安排了许多帅哥美女出国，其中不少是某某官员的公子、小姐。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面对不可逾越的山峰，张越想象着从侧面迂回过去。她见推整机遇阻，采用化整为零的战术，散件也卖，做总比不做好。她不认识民航技术中心主任余波，主动找上庙门。余主任说，找我干嘛？我一没项目二没资金。她说主要来汇报汇报情况。接触几次，渐渐熟了，她说整机推不动，做点备件也行。余波的内心是想要极力国产化的，他思忖了下说，我指头上就那么一点点钱，也得分几年才能给你。张越原地蹦起一尺高。拿到点钱，给民航单位换了些配件。后来，余波说动李其国主任，也给了几百万，推国产化配件。

老外的玩意儿也不见得那么争气，也有趴窝的时候。2002年，贵阳航管一部来自日本东芝的雷达“歇菜”了。找老外一时难解近火。当时贵州省民航局负责通导的副局长打电话给张越，急头慌脑地说：“张总，救苦救难啊。”张越说：“我不认识你，啥事？”“摊上麻烦了，航管雷达熄火了！咱头顶上可有8条重要航线，不能停的呀。打听到您那儿有货，帮救救急呀。”

张越说：“雷达我有，但没许可证，没证的雷达你们敢用吗？”对方病急投医，几乎咬着牙说：“用，敢用！”

张越和团队成员商榷，众人意见不合。有人心里打鼓：恩瑞特雷达处在申领办证关键阶段，如果这当口用砸了，多少人一辈子的心血白流。张越说：“贵阳头上有8条航线，不去怕不好。”又有人反对：“张总，这事风险忒大！又不是整机卖，只是帮人家做配套，不如不办。何况，杭州当年‘割席’，将咱们的雷达踢回来，气还没受够？”“不行，自家人的忙必须帮。”张越思虑再三说，“民航不把咱当兄弟，咱不能不把人家当兄弟。现在人家有难，咱们能瞧着不救吗？”

下面有技术人员说：“要不要报告，请上面裁定？”张越说：“不用了，我分管，我负责，万一用起来真遇到事，我担着就是，上面领导不知道反可以置身事外。”她的真实想法是：我副职，即使坏事，我兜着；正职比我年轻，有仕途，得考虑升沉荣辱，不能影响他。但要是成功了，正职自然有功劳。再者，报告了上司，上头要是不同意呢，事情就黄了。她以东北人的果敢拍板开干。为预防万一，她在救难的同时，也留了后手：先拿一半（单机）的部件去，如果出了问题，就推脱说是单机的缘故。

贵阳雷达在山上。路旁，荒草摇曳，野花散发出淡淡的幽香。汽车开不进，部件靠人背，一件一件背上去。天线还是东芝的，张越团队只是零部件配对。管制部门要求严：换件时雷达不能关停。当时的风险确实巨大，跟日本生产的天线和机器配对，只要一个信号不对，就是失败。技术人员在当地不分昼夜地攻城拔寨，结果，他们成功了。

贵阳民航人说：“部件运行良好，给咱上双机！”

贵阳雷达的应急救援，使恩瑞特一夜成名，同时也锤炼了一支队伍。

恩瑞特雷达在吉林长春、广汉飞行学院、浙江杭州都使用过，也在不断涅槃、重生中。真正要取证了，主管部门说：还得试，就在南京吧，开一部雷达，六个月不停机，看出不出毛病。机器开至三个月的某天，南京上空电闪雷鸣、妖风大作。在振聋发聩的巨响中，国产恩瑞特雷达熄火了。啊，经不起雷击？问题出在哪？速查！查来查去，是电源线的转接盒打坏了，不是雷达本身问题。报告写给民航局，上面派专家核实，将事故复盘，的确不是雷达本身问题。民航局空管办副主任李其国说，既然不是雷达问题，可以继续往前走。民航技术中心主任余波明确表态：不是恩瑞特自身的问题，继续往前推。

六个月不关机的验证除了雷击那个小小插曲，顺利通过验收，颁发了许可证。不过，即使拥有了使用许可证，并不意味着就有人会买。几十年形成的利益链循环着生产、销售与使用，不可能轻易打破。一切需要“公开招标”。在日益开放的中国民航，飞机都是清一色的美欧造，航管设备怎能“排外”呢？张越想起十多年前的一天，她去国家民航局机关，看到进门厅堂置放着一架硕大锃亮的老外飞机模型，不知想笑还是想哭。中国民航，好意思？

“航管雷达国产化，工信部曾启动一号、二号工程，可惜没成功。后来又启航了三号、四号工程，咱们有幸赶上。”张越说。

长春、广汉、贵阳等雷达成功后，权威人士在会上说：国产雷达可以在非繁忙机场使用。张越听了火冒三丈。非繁忙机场？什么叫非繁忙机场？被逼问不过，那人士说：别发火，别发火，繁忙机场主要指北、上、广，其他的，不限。嗯，是字句游戏？非禁即行，这算负面清单？(https://www.daowen.com)

一旁的余波主任悄悄对她说：“只要有人买，你卖就是了。”

余波的话如一道强光闪过沉沉的夜空。她领会了其中的弦外之音。

张越回忆，朱士新担任民航总局空管局副局长后，曾主管通信导航，他是拍板国产化的。不但雷达，通信和导航、ADS-B，他都力主国产，争取主动。后来，余波为空管局总工程师，接管这一摊子，继续强势推进国产化。“可以说，没有朱、余当时的担当与作为，航管设备国产化就没有当下的局面，不知还要在黑暗中摸索多长时间。”

“等到今天，要是老外真掐脖子，怎么来得及？”张越说，“在他们的推动下，全国买了六套恩瑞特雷达。雷神雷达后，杭州也买进一套恩瑞特，也是朱局、余总工他们任上办的。”

杭州雷达安装时，赵诚琪任华东局基建部长，对当时的情况记忆犹新。据赵诚琪回忆，恩瑞特雷达的部署地和从国外进口的雷神雷达相差不远，但前者选址先天不足，中间隔着萧山机场塔台，无线信号受塔台通信干扰，飞机在进近中常受影响。管制指挥方面要求严，技保部门没办法，技术上苛刻，要求每一批目标、每一架飞机的回波信号和雷神的信号比对，力求两者一模一样。十四所技术人员在现场拼杀八个月，有人几乎累趴累哭，说不是雷达问题，是当面的塔台对信号产生了干扰，是雷达部署地址先天缺陷。尽管如此，技术人员还是没日没夜地修正，终于完成了比雷神雷达更难完成的课题。

恩瑞特团队孤舟独桨，披荆斩棘，艰难地寻找市场中的浮木，终于奇袭性地登上了彼岸。

谈到杭州恩瑞特时，余波说：“严是爱，是更高意义上的呵护。民航设备，除去飞机，雷达是重中之重。杭州方面提出了许多问题，十四所照单全收，并感谢浙江民航在运行中发现问题，有了问题才好攻关，才好补短板。凤凰于飞，翙翙其羽，现在恩瑞特的水平和国外同类差不多了。”

时光回溯到2015年。那年，空管系统要采购七套移动雷达，面对全球招投标。每遇大单，传言四起，老外销售商（当地中国人）盯得紧。业内人士估计这次会中外合璧，国外国内搭配采购。更有坊间传言：国外采购四套，国内三套。

张越找上余总工，问：“为什么是国外四套，国内三套？难道不能国产四套、国外三套？”

余波想得很远，又想得很近，却说得很少。他冷冷地说：“别瞎猜，好好做你的标书吧。”

她木讷地讪笑，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复杂的心情，说慢慢等结果了。其实，张越的内心满是杌陧，那些天，她常常从梦中惊醒，冷汗和热汗共同浸湿她的衣襟。她不是在等待成功的喜讯，更多的是在等失败的丧钟。

钟声敲响。回应她的是比任何语言还动人的开标结果：七套全为十四所的恩瑞特！总集成也由南京二十八所完成。张越“天不变，道亦不变；以不变应万变”的处世心理获得了平衡。她这时才明白，冷淡是热情的第二种表现方式。

秋风衰叶，春催桃李。交付那天，祥光瑞霭，余波总工亲临现场。无人机从顶上飞掠，七套车载雷达齐整排列，天线从车上冉冉升起，高达二十多米，威仪万千，阵势全世界少见。连技术人员身上的汗水都散发着香味。

春风得意的张越又是气象雷达的国产化见证者。她说芬兰那地方贼冷，不能老跑到那冰天雪地的偏旮旯去买雷达。同在南京，她去找江苏空管分局女局长孟磊，说气象人苦，为啥不用用你邻居家的雷达？孟磊看过详细资料，回答道：我手上只有五百万，估计办不了啥事。啊，五百万少是少了点，也是钱，家门口的事，添钱也做了！

张越一个猛子扎下去，参加招投标，中了。但十四所走的是不寻常之路，做的双机雷达（一套设备主用一套备份，中间零切换），全世界少有。国睿双机雷达，一年开机七八千小时，搞成了，后面天津等好几家单位都求购“双机”。往后气象方面有风廓线雷达、相控阵天气雷达，都是十四所开发的硬邦邦的实货。

朱士新思绪浩瀚深广，对当时力推国产化印象深刻：“当年，我和余总工都是极力催推国产化的，恩瑞特许可销售后，有的单位开始转不过弯来，不愿买，我们硬压下去，现在看来是明智的。吉林省局的雷达，让他们免费用，有问题尽管提，十四所抓紧改。好设备是用出来、试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不怕有毛病，发现问题才好改，后来很多人慢慢想明白了。十四所的雷达，二十八所、二所的自动化系统，ADS-B，都是我力荐的。这个事我们在十几年前就想到了，不能说是未卜先知，也算有先见之明，感觉这就是方向。”

玄武湖水波光涟涟，紫金山下杲杲暖阳。张越2017年已离开十四所，但仍对国产雷达念念不忘，那是三代人几十年的泪水和血汗。她说：“美国早已不卖我们雷达，如果没有别国的封锁，我们做不成；反过来说，在他国封锁之前做，那是智者。

从这点上讲，朱局、余总工、李主任都是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