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几代人的飞行
一、几代人的飞行
NO1.顾雪韬:东航飞行安全管理部总经理。1966年出生,苏州人,空军第一航校毕业,在空军开过轰5,任轰炸机大队长。1997年转业民航,驾过多种机型,公司第一批五星机长,现为安管部总经理,A330教员机长。
我和顾总认识好多年了,多次聊飞机和飞行那些事,从虹桥一号航站楼(五大队老基地)聊到二号航站楼(航空新城),从螺旋桨聊到喷气式,从三叉戟到麦道,从波音到空客,从国产运10到C919,从地上聊到天上,又从天上又聊到地面,谝了许多飞行的话题。老顾是我飞机驾驶话题的启蒙老师之一,后来成了良朋益友,但凡遇见问题或过去或电话,屡次讨教。
顾雪韬为资深机长,空中阅历非凡,又担任着飞行安全的管理职能,见识广博,储存脑间的经验极为富足。他为人放达,健谈,逻辑缜密,说到的观点总有无数的实案作支撑,接触多了感觉他是位实践与理论兼备的台柱子飞行员,也是位富有诗品的管理者。
“飞行是实打实的技术活。”顾雪韬驾驶过螺旋桨,开过军机,和时代一路走来,到时下的现代化客机。想当年,开飞机不光是手艺活,还是体力活,飞机的各个舵面,由飞行人员通过驾杆、脚蹬,由机械(钢索)连接传动过去,飞行员在操纵飞机时需要耗费大把的力气,劲道小的达不到效果,影响动作的完美。那时的飞行员,手和脚都得发力,所用力道因需而施,有时发大力,有时施巧劲,将一架飞机开得安全与平稳。后来,科技精进,电传操作大放异彩,电传系统将驾杆的位移变成电信号,通过电缆传至舵面,从而完成上升、下降、转向等动作。用的力道轻松了,但手上、脚上的技术要求并没降低,动作做大了不好,做小了也走形——飞机开得歪歪扭扭,坐在后头的旅客直想呕,手上脚上的技术半点也做不了假。再后来,计算机的进步一日千里,既有硬件,也有软件,飞机航行的自动化程度高了,航路上能自动驾驶,电脑能自动纠正许多偏差,人是省力省脑了,但手上和脚上的功夫仍不能废,起飞、落地,遇见特情,飞机本身故障,无不考验机组成员的技术水准和心理承压能力。
顾雪韬飞了大半辈子,深知飞行世界目迷五色,有时彩霞满天,有时雨雪纷飞,飞行人员的技术高矮更多体现在“有情况”时。一般旅客当然感觉不到,也听不到,实际上,业内人都知晓,但凡机器,就会故障,就会出错,如同犯错是人的本能一样。现如今,我国每天有17000架客机在空中,每周甚至每天,都会发生遭雷击、风切变、鸟击、航空器空中故障等不安全事件,无论是单发、起落架故障,还是遇不正常天气导致飞行姿态不稳,都需要飞行员的技艺发挥更大作用,因为那时的飞行可能已不是正常飞行,设备的许多良好功能不复存在,需要驾驶人员的精湛技艺化险为夷。有些情况,即使飞机无故障,也没遇见灾难性天气,但缺少技术,根本连地都挨不着。韩国釜山,由南向北落地有盲降,反过来自北向南落地离山坡太近,地形限制,无盲降信号引导,只能目视接近,参照地标航母般降落,这时的飞行员是实地考核:不能飞偏,控制好能量(高度和速度),飞机形态要稳,飞高了落不了地,复飞,盘一圈回来再落地;飞低了,地形告警——出现地形告警,不但公司,连航科院都能收到信息。类似于釜山的情况很多,像国内的张家界,日本的松山,北美的安克雷奇,有的一端平地一端靠山,有的一端靠海一端靠山,都需要目视进近。顺便说一句,现在的信息流转太结棍了,国内飞机在北美遇近地告警、烟雾告警(包括乘务员喷消毒药水过量引发告警),国内都能收到。当班飞行员不主动报告,飞行部就会追查。在航空公司的运控大厅,所有升空的飞机,都能监控到,通过ADS-B(卫星定位下的广播式自动相关监视系统),掌握每一架机的飞行轨迹和运行状况,假如偏出几海里,就会收到(国外)管制方的投诉。
考验飞行员的地方多了去。伦敦希斯罗机场要求进近下降时,前后飞机间距不能大于六公里,而时速不能小于三百公里,即使在长五边上,速度也不能调减,间距也不能拉大,一旦违反,管制员立马将你踢出去,兜一圈再回来,这是要丢飞行员的脸,还是要打自家航司的嘴?
作为同行,顾雪韬钦佩川航机组在“5.14”的表现。他说:“刘传健成了英雄,但从飞行员的角度看,人人都不想成为那样的英雄,因为那毕竟是和几百条人命相关的;然而,一旦发生那样的极端,相信国内的许多飞行员都具备这样的技术与心理,也一定能摆平类似的事件。”
我没有接他的话茬。但我想,如此的驾技和心理,也包括他顾雪韬。
从开飞机联想到开车,现在都是自动档车,同一款车,有人开得溜,有人开得卡,甚至有人翻进沟里,这不是技术差别,又是啥?
NO2.孟斌:春秋航空安全监察部总经理。1973年出生,吉林人。南京航空航天大学转民航飞行学院,毕业后先入东航,后到春秋,驾过多种机型,现为安监部总经理,A320教员机长。
孟斌为不可多得的“斜杠青年”,自己飞,监督别人飞,还做研究,屡有建树。他爱书、读书、写书,航空之外,爱好考古,写作考古专著《历代帝王陵墓》,出版行业专著《低成本航空经营管理》《精飞空客A320》,小说《青春航班进行时》,编纂内部资料《航空信息手册》。不难发现,他既是个实践者,也是位研究者。
“驾驶现代飞机,更多的是管理。当然也包括技术。”孟斌概要地说。
依我的解读,孟斌说的管理包含了多方面的涵义。首先是对驾驶舱的管理。现在主要依靠仪表飞行,越现代的飞机,驾舱的仪器仪表越复杂,驾驶人员要读懂弄通这些仪器仪表的用途和性能,对它们的管理水平无疑代表了驾驶水平。准确使用驾舱的设施设备,是驾驶飞机的必备条件,要熟练掌握,精确操纵,确保这些仪器设备工作正常,出现问题迅速破解。要正确运用储备的知识,尤其要熟练运用几项核心技能,最简单的如通信表达能力,出现状况时能和地面指挥人员迅速说清发生了什么。其次,管理好自己。每一名飞行员都经过了飞行学院的理论学习和实飞带教,也经过了无数个起落的锤炼,对起飞、落地、上升、转弯等的操作都有其规范的程序。管好自己,就是要求严格按平时训练的操作,不该省的不省,不该略的不略,尤其是遇到引擎故障、低空风切变等突情险情,只要严格按电脑给出的程序走,心底不慌,动作不多也不少,凭现代飞机的科技含量,是能够化险为夷的。不忘流程的同时,也要管理好自己的心理。现代机的飞控系统的软件是优化了再优化,升级了再升级,对各种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有处理的预案,并编制了程序,输入电脑,只要操纵人员从容冷静,坦然处置,安全余度是足够的。
飞机如同一个家庭,也是一个社区,机长除了管理好驾舱和各类设备仪表,按章操作,也负有对飞机这个“临时社区”的管理责能,要和乘务人员一起,帮助舱内族员度过一段舒适的旅程。倘若旅客中出现危急病况,应及时协调人员救助,万不得已,和管制方面协调,该返航的返航,该备降的备降,确保旅客的人身安全。
孟斌说:“飞行员都有自尊和自傲意识,有时谁也不服谁,认为老子天下第一。事实上,人和人之间都会有差异,包括技术差别、心理差别、文化差别,也体现在职业素养、作风建设等方面。基本技术每个人都训练过,有差别,但差别不大,主要是技术之外的差别,犹如公路上发生的车祸——车辆本身没故障,大部分并非技术原因,是管理上出了问题:没有管理好这台机器,没管理好自己的手和脚,没管理好自身的精力和心理。”
孟斌是个读书人,生活上不讲究,喝白开水,一件毛衣穿了20年。但喜欢阅读,书架充盈,在嘉定买下个九十平米的房子专门用来藏书,藏有一万多册书,像个图书馆,而且数目还在继续增加。他在如山的书卷中吞吐着无比宏阔的精神道场。他说今天和我及郝然一块喝茶已经很奢靡了,他自己在家喝白水,省时;喝茶需要茶具,要洗茶泡茶,多费时间?
NO3.诸辰:1984年出生,上海人,民航飞行学院毕业。2007年进航司,飞过A300、A320、A330等机型。2015年放A320机长,现为宽体客机A330机长,主飞东南亚、澳、欧、美航线。
诸机长曾和我多次谈到飞行,他说:“我们不想当英雄,只想平平安安地将每一名旅客送回家,太太平平飞一辈子。”我深知一名机长“不想当英雄”的潜伏语。英雄常和危难捆绑,自古英雄伤痕累累,当英雄就意味着遇见许多风险超强的大事难事。
机长们能避开太平洋上的台风,却回避不了机翼下的漩涡。飞行世界不是常人世界。
诸辰的父亲也飞过,开过运5、运7,由此顺下来,诸家也算飞行世家。长得有点像电影明星的诸辰沉着冷静,连说话也显得从容淡远。(https://www.daowen.com)
“以前的驾舱一杆两舵,五人机组,前面两人只管驾杆,机务、报务、领航各管一摊。现在不一样了,科技的进步淘汰了机上领航、报务、机务岗,只剩下正副驾驶,两人干五人的活,既是驾驶员,又是领航员机务员报务员。从另一角度说,眼下的许多活由机器替代了。”
“飞行人员主要实施对飞机状态的监控,重在管理。”
诸辰也提到了管理。他眼中的管理,也叫机组资源管理(以前叫驾舱资源管理),整合各方资源,保证飞行安全平稳。
监控飞行状态,监控各类仪器仪表,是管理的重要内容。“飞行人员不相信自动驾驶。”诸辰说,“有人说以后会单人机组,我觉得不可取,飞机不同于地面车辆,两人机组必不可少,一人做动作,另一人监控。”
当晚,我们谈了很多,谈到了日出前日落后的机场灯光,无灯不能落地;谈到了遵义、张家口、淮安、安庆、釜山等机场一头有盲降另一头无盲降的情况;谈到了林芝、邦达等高原、高高原机场的地理难点、气候特点;谈到了极端天气,如台风来时,有的机组决定降落,有的不落,这不能体现机长水平高低,有时不落反而更安全,雨天,有时电闪雷鸣,有的飞机落,有的复飞,只要气象不报大雨,一般都能落地;也谈到了虹桥机场附近群起的高楼引发的乱流,自北向南落地时常遇见,飞机下降时如扭秧歌似的左摇右摆,有的航司将此视为畏途,禁止副驾驶落地。
谈着,分析着,当谈到三人喝完了四五壶老树红茶,我也俨然成了半个机长时,话题又拐回到人工智能。诸辰说:“人工智能不是人工全能,许多事离开了人,啥也能不了。”
机长是个不寻常的职业,像诸辰这样年轻的八零后,额头两边的鬓角,也已冒出了几根白发,那是写在他额上的风霜。
“诸机长平时有甚爱好?”我不禁问。
他仰了仰脖子,睨着远方:“爱好?闲暇时就想在海边,一人一茶坐一天。”
NO4.李强:1964年出生,山西太谷县人,空军十三航校毕业,驾歼击机十余年。1999年转业至上航,飞B757、B767,送别公司最后一架B757去美国拆卸。2018年9月30日,完成最后一次B767商业运行,乘务组是吴尔愉等“名角”。上航B757、B767大队最后一任大队长。现为总值班室副总,太阳系最新的B787机长。
李强飞过军机、民机,安全飞行不下两万小时,经历和经验非一般人能及。这次由上航运控中心年轻的总经理邵伟作陪,大家视同朋友之间面叙。
李强已过了“看破空花尘世”的年龄,说话不打虚腔,开场就提到强侧风天气下的几种降落法:侧滑法与偏流法,以及综合运用几种手段落地的方法。我和邵伟“一搭脉”便知是资深行家。
李强表示,即使如他这样驾驶波音最新式的飞机,也是技术先行,每年复训,都要针对侧风、针对各种不利状况,开展疯狂训练。
飞得久了,难免遇事。李机长曾两次遇发动机熄火,一次起飞时,一次落地时,都凭身上的功夫安稳落地。2011年,李机长驾B767去马耳他撤侨(一些侨民已从利比亚乘轮渡到马耳他岛),飞机上四套机组,连水和食物都从国内带,全程狂飞十三小时,达到B767极限,落地前仅剩九吨油。到了当地,加上油,拉上人,不停歇,换人不换机,直接飞回。
2009年,李强驾驶维和部队包机,经孟加拉国的达卡去非洲的布隆迪。忆起十多年前的往事,李强先自咧嘴笑了,好像给我和邵伟讲一个笑话。他的包机先去西安和兰州两地,将两名完成相关训练的连队官兵载上飞机,然后往西往南飞,都是从未飞过的航线,得飞越枪炮尚未消停的索马里,还得在布隆迪的布琼布拉落地加油。当地机场保障能力低下,通信导航设备时好时坏,李强他们基本靠目视降落。好不容易落了地,机场方说加油需现金,美元,否则任你好话说尽,唾沫星子甩干,也不给加。原先这类飞行都是签字加油,事后结算,中国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大的国有公司,难不成会赖你点油钱?但对方认钱不认人。没法,大家掏口袋凑份子。机组、乘务组身上不够,就发动维和官兵一块凑。好在官兵人多,身上都带现金——联合国发的美钞,终于凑拢几万美元,将加油一档子事搞定。说得我们也跟着笑了。
谈到技术,李强又严肃起来:“目前降落有人工落地,也有自动落地,而起飞全是人工,包括最新型飞机。关键时刻,相信人类远比相信机器可靠。”
衡量机长水平的,大都体现在特情上——谁也不希望出现特情险情,但万一出现,就要全仗飞行人员的基本功了。特情处置不好,机长降级,这是硬条件。“刘传健那架机出事后,许多人问我,刘机长部队出来的,心理素质好,其他人行不行?我说,从理论上讲,所有现任机长都具备这个能力,但实际操作时,有人能处理完美,有人不一定。所以在业界有带队机长的概念,有所谓的第一机长、第二机长。有人年龄再大,也永远只能是第二机长,这是由他的综合素养决定的。”
沉着是飞者的慧根,冷静是机长的良药。李强这样说是够资格的。他开B757时,一次去桂林,接近五边被塔台告知:非精密进近。一会,塔台又说,目视降落,需不需要备降由机组决定。他看见机场了,回答没问题。一会,看清跑道了,塔台再次确认:跑道北端有强雷雨,能不能落?他说可以。入口时,狂风大作,暴雨斜来,他手脚配合,动作不乱,从容落地。
他送最后一架老旧的B757去美国,中间得在塞班岛落地加油。在落地前的三百英尺高度受气流影响,飞机忽然不听摆布了,出现航向偏转。他心如止水,完全靠手和脚修正,平稳落在跑道上。
邵伟说,李机长最大的长处是爱学习、善学习。他晓得自己年龄不占优势,英语有短板,就恶补外语,转业进航司时,自掏腰包三万元学华尔街英语,前后苦读两年。只要飞行有闲暇,就跑去古北课堂上补习,人家打麻将喝咖啡,他叽叽咕咕读外语。班级里都是年轻小女孩小男孩,他不嫌自己年龄大。飞境外的民航英语不是终生的,定时统考,一般三年考一次,通不过不能飞境外,他连续五次通过,往后免考了。
谈到干了一辈子的本行,李强两眼发光,如年轻人涨满了爱情的潮汐。他轻轻咬了咬嘴边的髭尖说:“那也是被逼无奈,不学习就被淘汰,年龄大小不是理由。2017年去夏威夷改装B787,时间四十二天,开始翻译缺位,自己咬牙切齿对付——既为学员,又当翻译。不光民航专业英语,生活上如租房租车,联系波音公司等一揽子事,都是赶鸭子上架,总算凑合了下来。二十多天后,公司的翻译才到。我对她说,最困难的时候已过,哈,训练也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