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A350的80后90后
三、驾驶A350的80后90后
银河系最新型的重型客机A350及B787飞入中国航司。我蛮想找驾驶这类先进客机的飞行员们聊聊,飞行部的王助理心领神会,及时地领来三位驾驶人员。倘若不作介绍,我一定以为面前的三位年轻人是在校大学生,正放着暑假,过来串门子呢。
80后机长张浩杰和副驾驶姚丹妮恰巧都是山西太原人——原本不熟,这次碰面才碰撞出暌违的乡音。另一位来自杭州西湖区的副驾朗春力不知是今天飞行还是咋的,穿着飞行装,但仍摆脱不了学生般的稚气。我不得不确信,面前几位细皮嫩肉的姑娘和小伙都手握驾杆,驰骋风云多年了。
按张浩杰的话说:冬转春移,今非昔比,现在的飞行部,80后机长不少于三分之一,90后正快速跟进,70后已渐渐成为“前辈”了。
我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
80后的“老机长”
A350机长张浩杰,1981年出生,民航飞行学院毕业,学生党员。2006年7月开飞A320,副驾,两年后改飞四引擎的A340,跑国际线,2012年又回A320升任机长。张浩杰说,公司升职的途径一般都是单通道客机副驾至双通道飞机副驾再返回单通道客机擢升机长。别看他长得像在校学生,却已飞了十五个年头,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更是掌控三百人安全的舵把子。
做了八年机长的张浩杰身着随意的T血,头发也是自然流畅,没有梳理成两鬓溜光、顶上蓬起的那类时髦型,袒露着北方人的朴实、憨厚和狷介,但一亮嗓说话,却言语犀利,极富穿透力。
“放机长是一个痛苦与煎熬的过程,从肉体到精神被折磨无数遍,方成正果。”张浩杰说,“先是中队检查,大队评估,然后飞行部考查,内容有各种现场考试、模拟机考核;再反循环,飞行部检查至大队评估,中队考核;又返回去,经飞行部考核通过,才能放航线机长。飞行一段时间后,大队评估合格,飞行部审核通过,转为正式机长。请注意:航线机长不同于正式机长,前者只能在空中适航时段代替机长,但在关健阶段,不能和副驾驶配合起飞和落地。”
“你年纪轻轻已是教员级机长,现在又干上了A350的掌舵人,比照原先开过的A320及A340,有啥区别?”
“去年改装(专用词)A350时,飞第一个起落,感觉人没用了,手指轻轻一扣,飞机就落地了。哎,智能化程度太高,飞行员的手艺似乎下岗了,反而对设备的理解,人的自律要求更显重要。”
张浩杰是年轻的飞行尖子,当然飞行高手不止他一位。台下十年功,天上十分钟的话他都不想说。不过,他强调,将地面的事做扎实了,像模拟机训练,飞机性能的充分熟稔与掌握,各种复杂天气的应对……地面的功课做细实了,到了空中用不着太紧张。
“思维上快一步,动作上要慢半拍。”这是他的“醒飞警言”,“即使带学徒也是如此,尤其要防止犯低级或重复性的差错”。
张浩杰深情地怀想起学员时代,带他的黄教官很“温柔”,从不打他骂他。我说那是你人乖巧,飞得好,教官自然是柔爱相向。他喂叹一声,说要理解教官的心,他们“出手”也是恨铁不成钢。他记得有教官痛斥学员,甚至将人揍得鼻青眼肿。一次,某教官见学员几次动作走形,气急之下一拳打出,血溅挡风玻璃。许多学员诚惶诚恐。但张浩杰不会,他飞得争气,黄教官唯恐褒奖太少,何以拳脚相加?
黄教官舐犊情深,将基因深深传导给了他,他带徒弟时也温文尔雅,极少训斥动怒。然而,“温柔”作风也会引来大狐步,他也有犯怒的时刻。那次,去目的地有东线(沿海)与西线两条,徒弟将计划打反,将西线打成了东线,估计也没检查。此前,已经带了这名徒弟一周,针对各类问题训练了好几天,刚把满意度提高,心中之弦有些放松。那天流控,已在地面耽误了不少时间,上了飞机,张浩杰问他计划弄好了吗?好了。检查过吗?检查了。滑跑起飞后,迅速到达出港点——正是东线西线的分岔点,两线成90度岔开。张浩杰牢记自己“思维上多一步,动作上要慢半拍”的铭言,多了个心眼地问,飞行计划核对没有?核对了。纸上打勾了吗?打了。把纸头拿来!一瞧,半身冷汗,纸上打勾一栏空白,对方根本没核对。纸上打错无核对,输入电脑必然也是反的。这货脑子走神!张浩杰怒发冲冠,拿起手中资料刚想一把砸过去,终于还是收住了手。反思自己也有责任,为什么太相信别人,自己不预先查一遍?幸亏慢了几秒种转向,重新核查计划,否则就闪了腰,出现低级的严重差错。
张浩杰严肃地说:“飞行时不管合作方多么权威,哪怕是局方代表,是领导,也要按章核查。说实话,有时双机长出去,风险比单机长单副驾还大,因为都是机长,你靠我,我赖你。驾舱里必须有梯度,有主次。”
张浩杰说:“飞行人员需耐得寂寞和枯燥,克服惰性。如果分配你连续三天飞成都,第三天肯定没第一天认真,这就是惰性,飞行人员每一个架次都要当做‘第一次’。许多飞行人之所以优秀,是事事想在前,在问题发生前‘摁’掉了,这才是高手。飞行人员不需要做刘传健或哈利那样的英雄——英雄的背后必有不英雄的事发生。飞行人员最大的愿望是平平淡淡,不需要轰轰烈烈。平时训练时经常处理特情,实际飞行时不需要特情,四平八稳飞它四十几年,到点退休,不必身后流泽,回看过往才有画意诗情。”
张浩杰豪气充溢,驾A350飞的多是国际线,2020年疫情肆虐,国际线极少,改飞国内。不过,在国内疫情最严重的2月份,他飞罗马、马德里。说到这儿,王晓辉说他有故事,今天恰好分享。张浩杰说啥也不愿讲,在咱们的再三恳求下,才不太情愿地说了个大概,但语调变得支支吾吾,不怎么流畅。
国内疫情最严重的冬尾,口罩匮乏严重,他飞了趟罗马,匆匆忙忙买了一百个,回来即被“哄抢”一空,自家只留下不到十只。回首望去,情况比预想的更严重,医生的口罩也将呈缺乏状态,一天发一只,快裸奔了。一周后,他轮到飞西班牙的班次,当时西班牙才发现一名新冠病人,还没当回事,国外的医疗物品相对富余。抵达西班牙后,他在某温州老板帮助下购买N95口罩三千只,但想到国内当时的糟糕,远远不够,得另想法子。像西班牙这样的国度,轻工产品存量有限,一旦华人华侨开启购买模式,口罩之类立马成为紧俏货。他得知吉祥航空有位西班牙籍机长正好在原籍休整,可以帮忙联系,但那外籍机长手上现金拮据。赵浩杰说现金构不成问题,和中队长商量后,决定随那老外去萨拉曼卡购货。
赵浩杰乘早上八点火车赶去,采购过程七八小时,跑了八九家商店买不到,就“挟持”外籍机长去建材商店购买,那儿华人少,也有卖口罩的。终于买到四千个,乘坐大巴士回到马德里,已是晚上12点。八个大箱子从大巴上搬下,两人十米十米轮流往前拱。他联系到当地一华人,请这位大姐帮忙用车拉回酒店,当她的老公听说张浩杰从国内来时,像躲瘟神一样直接开车回家了。但这位大姐说答应的事不能爽约,她自已打的来接他们到酒店。飞回国内后,张浩杰请大舅从青浦开车过来,将总共十几个箱子装了两车从机场运出。张浩杰顾不得时差和休息,当天将部分口罩捐送肿瘤医院,第二天又开车分送九院、六院、胸科医院。他为此自掏15万元。他实在不想对外说,单位过了两个月才知晓。当时肿瘤医院要采访他,他谢绝了,认为人这一生在危难时刻能挺身而出的机会不可多得,没必要说。
张浩杰的脸上呈现的是大肚罗汉的笑容,他说:“飞行和做人是统一的,怎样做人就怎样飞行,人做得怎样就飞得怎样。我们飞行员、乘务员也是社会的一员,实际上也负有社会责任,我只是其中之一,没啥值得炫耀的。”
90后小姑娘
1993年出生的姚丹妮,无论以哪方面论,都是美女加优秀生。山西大学附中毕业后,正遇飞行学院招飞,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却无心插柳。体检、面试都过了,高考分数又在线上,就去了民航飞院学习。那届去了十九名女生,她为其中之一。和其他女生区别的是,她在大三已经是正式党员了。
我以前也遇见过女飞,见了姚丹妮后,我再三问她,在飞行一线,女性能否完成和男性同等的工作?
她抿嘴笑了笑说:“可以做和男同胞同样的事情,尤其是飞机越来越现代化。飞行教员曾对我说:我永远当你是学员,不会有性别之分。”(https://www.daowen.com)
坐她左边的张浩杰忍不住插话:“如果我的副驾驶是女飞,我不会顾忌这点,只会视她为PM(配合者),或是PF(主操纵),而不会区分男女。”他又说,“她们最不愿意的,是给她们贴上标签:你是女飞。”
姚丹妮又莞尔一笑,文静得不像个驰骋长空的飞者。她幽幽地说:“在学校体能训练时还是有区别的,男生跑五千米,女生跑三千。”但她承认,飞院的训练刻骨铭心,做旋梯运动,正打,反打,连贯动作,转得你天旋地转,那是咬碎牙噙住泪坚持下来的。转活滚时,几次掉下来,爬上去,再摔下来,再上去,脱了几层皮,才过关。
张浩杰道:“男学员还有固滚的呢,才要命,上去后像电风扇一样旋,左转30秒,右转30秒,比酷刑还酷刑,人易受伤。”他笑了笑,张开嘴巴说,“我上门牙就是做旋转时磕掉的,那时年少疯狂,人家三下,我想一下过,用力过猛,牙就碎了。以后老师规定:一人上前,两人在侧护卫。”
说起记忆最深的飞行生活,姚丹妮似乎回到了学员时代。飞满十三小时,每人需要单飞,也就是单人单机上天,这或许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因为是课程要求,也不知做了多少次预想:一个人到了天上会怎样?会变嫦娥吗?将各种预案想了又想。真到了那一天,独自一人一机升上了天空,不由自主绷紧了每一根神经,但想想人生孤舟已托举在天上了,又能怎样?许多师兄师姐都过来了,咱怕个球!心渐渐安定下来,半小时飞了三个起落,说不出的成就感。落了地,才敢告诉爸爸妈妈,怕他们睡不着觉。
完不成单飞就要遭淘汰。好在那届十九个女生全部坚持下来,倒是有男生被“枪毙”。十九名女生毕业后,被分到全国各航司当副驾。到公司,她先上A320当副驾,两年后上远程机A330,2018年底上A350。在A350机组里,共有五名女生。
我接过她的话茬问:“外界看飞行世界白云飘渺,五彩斑斓,是不是特有意思?”
姚丹妮面上的羞涩褪去,红晕升起。她忖了忖说:“一次我浦东飞大连,大连至哈尔滨,哈尔滨至大连,再回浦东,一天四段。降落大连时大雨、侧风、乱流,落哈尔滨时暴雪过境,基本是全跑道落地,漫天雪白,滑行道上的雪来不及扫——铲雪车不够,前后等了一个多小时,清雪后才停桥位。飞回大连已是晚上,殊不料下客只有一人,其余的全回上海,气象预报大连将雨加雪,可能伴有风切变。征得塔台同意,赶紧升空,降落浦东已是半夜一点多,好在上海夜色清朗,月光灿烂。我对机长说,今天好幸运,雨、雪、风切变、晴天、月夜都遇上了,赏罚分明啊。谁知疲惫之极的机长哭丧着脸说:告诉你件事,外环线禁行,高架已封路,只能走地面了。”这一走,走了两小时。
她叙毕,一旁的张浩杰若有所思地说:“飞机越先进,措施越严,飞行员的安全责任就越大,各种措施的落脚点都在咱们身上,飞行员就是守门员。”
我说张机长言之有理。边说,赶紧将这句记下来。
半响,见姚丹妮停顿下来,不再张口,我好奇地说:“你执飞五年,能不能再讲个故事给咱们听?”
她扑哧一笑:“知道您的意思,不过呢,我飞了三种机型,真的没啥离奇故事发生,那个,庸庸碌碌才是真,没有故事也许是最好的故事。”
我顿时哑了声,她说得对,平庸地飞它几十年,平凡地飞行一辈子,才是极致。我又问:“有啥业余爱好?”
“不瞒您说,我不喜运动,也不锻炼,不过,近来爱上了插花,玩着挺有劲。”
丹妮的妈妈是山西省空管局的领导,多年前和我相识,曾在党校同期学习过,也算朋友的孩子,在她心目中我是长辈,有些腼腆,抿嘴笑的时候多,听我讲的多,自己说的少。但我看得出,她是位文静而出萃的飞者,等过两年,就能擢升机长,或许成为公司最年轻的女机长。
“火线入党”的90后
朗春力皮肤白皙,脸上始终袒露着诚挚的微笑,到底是“山外青山楼外楼”的湖光山影调教过的。而他的经历和同是90后的姚丹妮不同。
朗春力比姚丹妮还小一岁,在听了张浩杰和丹妮长时间的叙事后,他开始说话了。他的第一个问题是问他自己:“我为什么学飞?”
这也是我感兴趣的话题。在我的印象中,飞行员要求裸眼视力好,一般而言,北方人的视力好过南方人,就像他边上的丹妮,尽管是女孩,也不戴隐形眼镜。难道是他家门口的那池湖水太碧,以至将他的眼睛氤氲成了火眼金睛?朗春力的叙述,将我的判断打住。
朗春力家住杭城,家的上方有一条航线,但不是民航机,是空军的航线,三天两头有军机从头顶飞过,轰隆隆的回响充满想象。他从小萌生了当空军的念头。西湖高级中学毕业那年,空军来招飞,他头一个报名,却被刷掉了,原因是空军的飞行院校要求高考分数超出一本线好多,而他超出的分数不多。最终空军只从学校招走一人。然后国航、东航、南航接踵前来,由他们出钱送人去飞院,毕业后为公司效劳。他本不想去民航,民航的飞机慢,没战斗机轻灵勇猛,但校方不厌其烦地撺掇他去报名,因为全班只有三人没近视眼,他想想也是,开不了小飞机就开大飞机,飞哪个不是飞?大飞机虽然慢,但配置豪华,而且人多热闹。参加第一轮报名的1000人,体检后剩200人,再体检、面试,全浙江只留下25人。
进了飞院,如果觉得是进了保险箱,那就大错特错了,只不过百里之行迈出了一小步。过了几天,东航的老师来宣讲:为保证飞行队伍品质,入校者有15%的硬性淘汰率。原因很简单,一是身体,二是末位淘汰。他开始紧张,躺在床上想:万一淘汰下来怎么办?再上明年的复习班,再进行一次高考?想破了脑袋,唯有华山一条道——狠心学习,必须留下来。在学习生涯中,他很快得到佐证,淘汰率真的很可怕,各种考试、各个阶段都有人“出局”,他所在中学仅有的两名入学者,其中一名在飞开头的十三小时就惨遭淘汰。
十三小时后面,为十八至三十小时的放单飞训练,就是前面丹妮说的一个人去天上兜几圈,不达标的就自动离开了。往后是飞私照考试——真机完成,仪表考试,商照考试,每一步出去都面临被无情抛弃。他亲眼目睹了许多同学、学长在各个阶段被残酷淘汰,连一句“再见”都听不见。
要是以为进入公司就万事大吉,又错上加错了。进了公司,也是有停飞率的。他一名学友,2016年进公司至今,仍在学员部,还在考各种证书,已跌入一个恶性漩涡区:一个证考出,另一个证却到期了,又得重考;四年过去没开飞,沟沟壑壑,贯穿始终。比如英语考试,ICAO四级全英文考试,第一部分共九百句,任意抽四句,一个字母都不能错,五至八句只能错一处……很多人“死”在前四句上。考试改革后,一至四句通过率只有5%。
每次机型改装(换机型),都是飞行人生中的淬火、涅槃,不蜕几层皮,根本出不来,每个机型都有人绝望。
朗春力和张浩杰、姚丹妮一样,作为A350年轻的飞者,跑的是国际长途,载的是海内外宾客,飞行技术无疑是优良的。这一点,他仨算是走到了一起。他们今天谈的大多是飞行之外,甚至是A350以外的话题。这样,我话锋一拐又回到了朗春力的火线入党上来。
作为年经机组成员,朗春力前后一年出击疫区,马不卸鞍,运送医疗人员和物资。2020年3月12日,朗春力与机组成员一起,运送中国红十字会医疗队和数吨物资赴罗马,为意大利提供国际主义援助。早春二月,国内疫情风声鹤唳,海外疫情也随着春风的荡漾呈“燎原”之势。在这紧要关头,尽管国内航班和旅客锐减,人员收入锐减,但航空人可不敢闲着,始终处在防控前线。公司成立了“墨镜侠”战疫青年突击队——A350的挡风玻璃像墨镜,由此得名。朗春力以飞行一部团总支书记的身份担任突击队长。在疫情肆虐的初春,这个“墨镜侠”队长可不是闹着玩的虚名,而是随时准备飞战疫包机,随时准备往“火坑里”跳的带头人。“墨镜侠”救火队共由五十多名年轻副驾构成,他们穿上厚重的防护服,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像空中点穴一般,出入疫区,拯救生命。阳春三月,国际航班还较多,每次回来机组需隔离十四天,越来越多的空勤人员遭隔离,生活上需要帮助,朗春力又加入了A350志愿服务队,只要自已不在隔离期,业余时间开车为隔离人员送衣服送物品,在人们唯恐避之不及的危难时刻,奋身而出。公司经综合考量,“火线”发展了五名党员,朗春力为其中之一,另外四人均为机长。
理解别人是幸福,被别人理解也是一种幸福。对这项殊荣,朗春力的笑意至今仍挂在眼角。他已婚,女方是浙江在上海工作的同乡,做IT行业。他是位被人喜欢的小伙,在妻子喜欢他之前,已得到大伙的喜欢。目前他的户口没落进上海,还不能买房,租的是人才公寓。
我离开东航城时,抬头望天,碧空澄澈,两只大雁轻轻掠过头顶。外面37℃的高温,竟不觉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