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高塔上下
一、高塔上下
虹塔
人们常用仰慕的眼光注视塔台,那是指挥飞机的神秘场所,即使深更半夜,仍灯火通明。盘踞里面的航空管制员(指挥员)用嘴边的话筒指挥天上的飞机,无限风光。以前有名飞行员,想结识里面的人——最好是个厉害角色,有临危不惧壮举,说出去脸上有光,喝酒吹牛有资本,可以吹半辈子的。不知后来认识了没有?
塔台是飞行人员眼中的绿洲,那里有最能帮助他们的人。
我去过无数个塔台,远至迈阿密、多伦多、墨尔本,近至虹桥、浦东,只是高矮有别,造型有别,机器有别,人员有别,内部结构和工作属性相差无几。无论是高鼻子的白种人,还是裹着黑巾的阿拉伯人,他们要做的就是指挥飞机起来和落地。但外界容易误判的是:塔台指挥飞机不假,但并非指挥天上所有的飞机,它只负责机坪区至六百米高度以下的航空器,通俗地讲,只指挥飞机的起和落。
华北空管的孙炜主任曾多次和我谈起首都机场有三个塔台,个个昂首雄立,最高的九十六米;新修的大兴机场也是双塔台,标高七十三米。
我说请打住,身高不是唯一,1999年落成的浦东机场塔台一百〇二米,伫立在东海边,第二塔台虽小,也有模有样。不过,虹桥机场的塔台显得矮矬,与它日均八百架次的航班保障量不那么般配。世博会前扩建的虹桥机场,由于土地拮据,没落成之前就已落后——两条窄距跑道间距三百六十五米,只能相关使用,不能独立运行。也就是说,两根跑道相距过近,为安全起见,一架飞机在东跑道落地,西跑道不能同时供飞机起飞,时间上必须错开,这大大限制了机场效率,也增添了指挥难度。
如果说飞行员将“安全至上”奉为圭皋,那么视“安全第一”的管制员曾写下“远举高飞、起落平安”的书法赠与飞行部。天上地上的心灵弥合在一起。
2020年8月3日,疫情过后,我又去了虹塔。上一次还是在几年前——那时的塔台在机场限制区之外,我和空管中心顾乙主任陪同中国作协的叶辛老师前去。记得叶老师说了句:“咿,工作条件一般嘛。”岁月老去,人事沧桑,塔台还是那座塔台,人已有所变化。现任虹塔党委书记兼副主任的刘海半开玩笑地说:“科技和管理水平的提升,现在两架飞机想在空中‘接吻’的概率几乎为零,反而在地面,防跑道入侵、防航空器相撞、防飞机冲出跑道成了咱们的重点。”就在我写这篇文字时,美国某机场的两架飞机在地面发生碰擦,一架B737翼尖连翼梢被削去。
刘海原为局办公室主任,调任一线工作后,重心下移,和班子成员一起,着力抓队伍建设,各项工作上了新台阶。他说,虹塔的队伍和谐、凝聚有力,工作时严肃,休息时活跃,员工有归属感;原先单位组织业余文体活动,参与者寥寥,都说有事,现在大家愿意参加,说明工作、学习和业余文化活动的吸引力增强了。
严肃和随意并不矛盾,随意是严肃的另一种形式。刘海随意地说:“这几年,虹塔强化了人才队伍建设,手段之一就是竞聘激励机制的扩大与落地。我们将带班主任、质量监督员、模拟机教员等岗位全部拿出来,供广大管制员挑选竞聘,是骡子是马拉出来大家瞧。公开报名后,经过理论考试、实操比试、面试,择优录取。从前虹塔无女带班,去年男女同台竞技,解红苗成了首位女带班。没竞聘上的管制员也借机提升了能力。”
说起疫情,刘海说:“疫情期间,航班量下降,正是充电的好时光。我和俞主任商量,提出网课教学,由张博、宁北杰等教员授课,有一小时一节课,也有将一小时拆成几节课,十几分种一节,在家也能抽空学,效果良好。”谈到教员,他接着说,“管制员有师傅带徒弟的传袭,有些方面光学校的课程不足以培养一个成熟管制员,新生到单位,有的东西必须跟师傅手把手学,口耳再相传,培养现场的情景意识;离开了现场,离开了虹塔,又是另一码事。这里有三名高级教员,五名中级教员,全是在虹塔的实操中成长的人才,他们因人施教,因地施教,效果更为明显。”
说话间,俞磊主任进来。他刚参加完网上业务培训,是波音公司组织的全英文授课。课程结束,他摘下耳机,从隔壁办公室踱进步来。和刘海不同,俞磊纯业务出身,先在浦东塔台当管制员,后交流去流量室,前几年调来虹塔,自副主任至主任。虹塔的两个一把手长得挺拔,都是一米八的七零后。
俞磊和我在浦东航管站就相识。1999年浦东机场开航时,我任航管站副站长,他在浦塔指挥飞机,多有交集,也算老相识了。我说:“这几年虹塔在每分钟一架(白天)起落的频度下,保证了平稳,没出现过事故征候,实属不易。”
他摘下口罩,清了清喉咙说:“培养员工对单位的爱,对单位的认同感,尝到了甜头。管理上不一定高压,对中心制订的规章,管理者理解,更要让每一名员工想通,为什么要这样?让上下都认同。那些很严厉的措施,可看作是‘核弹’,用来威慑,但不希望真成为‘王炸’。上下沟通、相互商榷很重要。”
略为庄重的表情遮挡不住他英俊的面容。谈到工作环境,俞磊说:“虹塔是九十年代建筑,主体结构和辅建都已老化。虹塔分三组倒班,每班组二十人,上岗八人,每两小时轮换一次,下来的人休息不好,影响上岗时的精气神。2018年对有些地方重新装修,功能区进一步分开,卫生间也修葺一新,大家感觉不压抑,心情自然好。在多方努力下,大夜班管制员的早餐也有后服人送了。员工感觉上面的关怀不是挂嘴上,是真正落在心上的。”他忖了忖说,“环境很重要,许多东西还是员工自己张罗的。防蚊纱,门口的幔子,我们都不晓得,有人自觉装上了。女生休息的小房间装饰很漂亮,她们自己掏钱,还不告诉你是谁弄的。职场如家场,喜欢单位才会有人做,由此看,咱们这些年的企业文化开始扬花结果。”
我的心理开始错位。其实,不是我错位,是他们的“错位”。今天,书记谈的是管理,主任谈的是文化,角色的“错位”实际是最默契的补位,换一个视野看问题。
“上头(空管中心)单独给了一块绩效,分季度下拨一个额度,给我们二次分配。为了公平公正,我们采取积分制,对每名管制员的工作打分评分,具体条款很精细,能量化的一律量化,难以量化的也很细到,连拿话筒的小时费都是根据工作强度和质量评分,比如遇到大面积延误,主动发现突情、处置得当之类均有奖励。二次分配绩效的推出,进一步打破了以往的大锅饭,以质量论英雄,一个季度下来,同岗位之间的绩效拉开了八九千元的差距。绩效的打分评分不搞黑箱操作,跟大家见面,预先得到管制员的认可,让每个人有对满意与不满意提出意见的权利,民主管理不停留在嘴上。方案每年修订完善。”俞磊说,“人事安排公平公正公开,让每个人有发挥的机会。有些管制员平时不跟领导打交道,三十岁以上就不愿参加单位的集体活动,是比较‘宅’的一类,但工作不错。我们有意在业务交流、科室学习时请他们做个PPT,上去讲一讲,让大伙见识他们,他们自己也蛮高兴,以后单位的活动也愿意参加了。许多工作需要钱,许多工作也不一定靠钱。”
刘海补充道:“安全的底线是不能碰的,容不得丝毫差错。班子成员经常去一线,每天去现场蹲看,发现问题,立时纠正。眼下,所有的工作场所都装有监控摄像头,不是不放心大家,主要是起提示、顶多是儆示作用。一个人每天做重复性工作,时间长了容易疲沓、松懈,机器设备能提醒人。”(https://www.daowen.com)
俞磊说:“麻痹松懈是人的弱点,管理者就是跟人的本性作斗争。”
“甘做管理的仆人。”我接着说。
二位的一番话,无意中抽绎了虹塔这几年的安全记录。除了安全,虹桥机场在全国二十一个协调机场里,航班正常率始终坚守前五。
塔台只是个封闭的外壳,里面的成员才是内核,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奔腾着一条长江,一条黄河。
浦塔
浦东塔台主任陈卫比俞磊和刘海年长,为六十年代出生的管制员,辈分上长了一辈。陈卫为上海市劳模,在他数十年的管制(指挥)生涯中,颇有些传奇色彩。
在我这半内行人看来,浦东机场共五条跑道,每天这么多飞机起起落落,难度应该是虹桥的升级版。
2017年5月5日,C919首飞,陈卫是浦东塔台指挥员,其位置比司令员还贵重。他手持对讲机,不间断地和商飞指挥中心、商飞的移动指挥车联系,也不停地向空军、空管中心总值班、终端、机场指挥处通报情况。机场方面已对试飞的四号跑道进行了巡检,清除可能影响试飞的一切大小障碍物——包括细石子、塑料袋、小草。巡检完成后,引导车将C919第101号机从停机位引导到滑行道,从滑行道上四跑道,预先进行首飞前的预热,滑行一圈重回跑道头。
事实上,C919自2016年12月底起已开始试运行,在地面低速滑、中速滑、高速滑。尤其是高速滑行,有发生意外的风险——速度超过一定值,飞机会意外腾空。对于高速滑,陈卫他们制订了出现意外的预案:高速滑行时有抬起前轮四秒钟的科目,如果刹不住车,飞机直接御风而起,——预先给其留出30×60km的一块长方形隔离空域,无限高度,所有飞机避让,在外盘旋等待。前后共进行地面低、中、高速滑行十一次,其中两次有抬前轮的高速滑行。除一次刹车系统故障,其他全部正常。
C919在商飞人的万千瞩目中诞生,也在地球人的万众瞩目中上天。运10丢掉的东西,国人希望通过C919拾回来,这是一个新的回合。首飞当天,全球直播,需要卡准时间。下午14:01时,陈卫指示全部航班停止起降(落地航班在隔离区外盘旋等待)。C919在地面观摩人员齐刷刷的目光中升空,沿跑道延长线上升高度,飞出去了七十公里。他知道,这是在测试飞机各部件的性能,比如高度表准否?转弯行不行?上升至三千米,飞机转弯飞向指定空域——崇明、启东、南通上空翱翔,高度自由。
同年9月28日,大飞机第二次试飞。早上7点钟,浦东机场全场停航,将时间和空间留给C919。还是陈卫总指挥,潘毅具体下达指令。第二次试飞从机组到指挥者,都显得坦然,远没四个月前紧张。飞机离地后转入试飞空域,高度自己调,只对浦东机场的航班起降影响了十五分钟。飞机试航两小时后落地。
陈卫陪着C919在浦东四跑道完成了五次试飞,101号机拿到了转场证,远去西安阎良继续试验。每次试飞,陈卫团队都有保障方案。一是陈卫为现场总指挥;专人专岗指挥,发指令人为潘毅,这个岗位专管试飞,不负责其他航班的指挥;旁边设助理席,专门通报情况。二是与商飞、机场协同,消防车、医疗车随时候等,以防不测。三是设置地面隔离区,四跑道不能挪作他用,另有一条专用滑行道与之相连,任何飞机不得进入;对外发布航行通告。陈卫团队预想了一切可能出现的万一情况,逐一做好应对预案,可是,想“多”了的不正常反而没出现,C919试飞顺利。
时间倒退至二十年前。1998年9月10日晚,东航一架MD11航班从虹桥机场起飞后不久,起落架收不起,全场哗然。那天也是陈卫在岗。机长倪介祥向塔台报告时问:是不是仪表指示灯有误报?陈卫他们指挥飞机先转一圈回来,低空通场,出动地面人员拿望远镜照看。机场方面的着陆大灯也将照射方向对准天空,协助查证。借着灯光,陈卫从塔台上清晰地看到,MU586航班的起落架荡在机腹下。机长倪介祥也再次证实:经机组现场确认,前起落架卡在当中,无法收放。为此倪机长采取大坡度转弯甩轮,重着陆使后轮着地,欲将前起落架抖落出来,结果都失败了。事后查证,是插销断裂,卡在其中。
几百条人命攸关,事件惊动了民航局、市政府。时任上海市长徐匡迪、副市长韩正紧急赶赴虹桥机场。塔台上各站满了各级领导。华东空管局分管安全的副局长(原指挥调度室主任)王中东从一线管制员手中接过话筒,亲自发号施令。陈卫负责通报情况。飞机在人员的煎熬中苦苦盘旋数小时,将航油消耗至半吨。地面消防车提前在跑道喷射大量泡沫,医疗等各种应急车辆就位。最后的关头到了,倪介祥机长屏住呼吸,双手紧紧抱住驾杆,后轮哐当接地后,让前轮越晚接地越好,拖后十米是十米,拖后一米是一米。在无数人的心提到嗓子眼时,MU586航班前舱接地,在跑道上绽放出大片火花。绝地着陆成功!事后总结,也有些差错:跑道上的消防液喷洒不够全面,由于过分紧张,飞机停下,消防车又扑上去喷洒,将泡沫喷至紧急滑梯底部,造成滑梯漂移,正下滑的旅客有人骨折受伤。
陈卫从一名管制员做到塔台主任,从一名普通劳动者成为劳动模范,风里来雪里去,经历过许多大场面、处置过无数特情险情,保住一方平安,既有胜利者的喜悦,也有失败者的酸辛。按他的话说:“别人瞧着挺风光,有时自我感觉良好,每天指挥一千五百架飞机,有点像将军统筹千军万马的自豪,但也常被人怨,遭人骂,有些事情真不便为外人道也。”
“难不成我也成了外人?”
他往后捋了捋一向考究的头发,回忆道:“我当班组长那阵,经常和机组‘吵架’。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飞机,谁都想直切五边,谁都想早点落地休息,不理解的机长总怨我们效率低,让他们盘来盘去。一次,国内某航司的航班见一架全日空的航班落在他前头,气呼呼地责问我是不是菜鸟?怎么让外航的先落,却将他甩到了杭州湾上空?我哭笑不得,说别在波道里吵,先执行指令,有话下来说;如想不通,也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下班后我也没有太当回事,只不过将他看作平常遇见的一支插曲罢了。不料当晚就有人在网上发帖,说明明他先到走廊口,却让外航机先落,将‘自己人’甩在后面,是不是有吃里扒外的嫌疑?后面蹭热度跟帖的大有人在,有飞行员,也有乘务员。我本来不想发声,飞行员辛苦,碰见雷雨天常延误,让他们发发牢骚利于情绪宣泄,也不算坏事。但舆情的发酵明显过头,我不得不出来发音:飞行员看见一个点,是自己这架飞机,顶多看见前后两三架飞机,而指挥员看到一个面,考虑的是空中一盘棋;我不认识全日空机组,也没喝过啥国泰航人的酒,当时的指挥属于正常的调配,不信可以来看雷达监控录像;尽管我们调配符合规程,但仍欢迎机组提出不同的意见和建议。”
我也从其他管制员口中听说过类似的境遇。原浦东塔台管制员李晓凯,在一次值班中,将一架日本航空公司的班机排在某国内公司的前面,被误认为让人插了队,破口大骂她是“卖国贼”。天呐,须知波道对公众开放,并非一对一通话,附近的机组成员也能听见对她的詈骂,那时必定有人偷笑,也有人叫过瘾。她喉咙粘涩,几乎泪奔,又不便在波道里跟人怼,忍气吞声地将一拨飞机排放出去,换班休息时真想大哭一场。
说到这里,这位来自徐州的女管制员破涕为笑,说:“另一方面,也有些男飞行员很细腻,能体谅咱们的难处。一次我感冒,说话声音嘶哑,立马有飞行员在频道里说,小姑娘嗓子都喊哑了,多喝点水,好好休息。虽然从未谋面,听着心里也是热腾腾的。”
陈卫说:“管制员藏在无线电后面,少有机会和机组面对面,很多事情容易被误解,会被他们看作是裁判员和运动员的关系,其实不然,我们也有许多委屈。”他换了口气说,“现在,空地双方交流多了,通过飞行员走进管制室,管制员走进驾驶舱,通过‘三员交流’等活动,相互融入度渐深,大多数飞行人员是理解咱们的。”
我在航空界混迹多年,对管制员的理解远胜一般人。如果是诗人,他们不喜欢用“惊雷”这样的词汇,需要的是和风细雨。他们靠嘴边的话筒吃饭,但他们的特点不是比谁的嗓门大,而是一语中的,或者一针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