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消逝的电波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不能消逝的电波

万里成网

2012年初,《中国民航报》和空管局联合发起的“边远台站万里行”活动如火如荼。这是报社马社长、空管局范书记指导,王兵主任及郑毅等人具体策划的一道大题:通过记者走进边远台站,唤醒深藏在大山中、戈壁上、天之涯、海之角的一座雷达站、导航台,让世人惊晓,飞机在天上飞,地面还有这么多设备人员跑着龙套。没有地上的,哪有天上的?

那年夏天,王兵主任带着全国各地宣传口的同事来到内蒙古呼和浩特导航台,那是中蒙边境附近的一座台站,为往返欧洲的班机提供无线电指引。活动结束的当晚,内蒙空管分局的同行为大家举办了一个别出心裁的草原篝火会。晚会由富有才气的《空中交通》《空管报》主编郑毅先生主持。地上芳草如茵,火焰红映;头顶银河浩瀚,月亮和星星如挂在黛色天幕下的布景,明亮得不像真的。是夜,上百人围绕浓浓燃起的篝火,轻歌曼舞,醉卧草原。自此,开启“万里行”之旅。也从那时起,业内记者、地方媒体的记者才知道,民航业还潜伏着这么多鲜为人知的单位和人员。在前后三年的“万里行”活动中,被划分为七个组的记者们奔波数十个边远台站,写出了一批如《宛在水中央》《青山行不尽》《那山、那人、那家》《在希望的田野上》等华文美篇。

职业的缘由,我和媒体朋友、通导界的专家神行太保般地深入漠北,足上高原,浪迹四野,探视过地理位置迥然不同的导航台、雷达站。华东区的台站,南至福建青山、杏林,北至济南、烟台,东到威海蓉城,西至安徽阜阳,长三角周边的桐庐、云和、上饶、连云港、徐州、南巡,更是多次往返,和许多台站的守护人促膝交谈,留下了许多难以忘怀的记忆。在南北晃悠的日子里,我百感交集:比天空航线更密集的,是织在地上的一张张网,一套套机器,一个个人。地上的真实存在,是天上轻松飞扬的必备。

“航线划到哪,导航台就建到哪。”导航台如海洋中的灯塔,给往来的航船指引方位。灯塔放出光芒,导航台放出电波,光波和电波的用途,便是为过往的航船和飞机提供坐标和引领。

飞机是移动的平台,一条航线几千公里,甚至上万公里,需要飞越万水千山,地面导航台也需要翻山越壑,跟着航迹走。工程师们便想出了接力的办法,每300公里设立一个台站,类似于以前的烽火台,一座连着一座,不停地向空中发出电波,引导飞机从台站的头顶划过,这些台和站,连成线,织成网,就构划出了全国乃至全球的通信导航网络。

华东飞行区辖统六省一市,通信导航台站需要在各地构建,但也知难而上地率先建成了完整的通信、导航、监视网。据华东空管局通导部高工孙翔介绍,华东区大约有60多个导航台站,全国则至少有500套类似的设备,包括全向信标(指示方位)和测距仪,而第一航空强国美国则有上千套,是我国的两倍。

前些年,帅小伙孙翔曾和我去多个台站“边远台站万里行”,对辖区内的台站谙熟于胸。他叹了口气说:“时至今日,飞机的导航主要依赖于太空中的卫星,星基导航已成为主流,地面导航渐渐退居其次。”他又吸了口气说,“不过,目前真正应用卫星导航的就GPS一家,一股独大,也有其短板——易受干扰,有时难免信号不稳。万一卫星故障,无线信号面临中断,所以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抛弃地面导航台,即使卫星发展上了顶端,作为备份,地面台就是飞行安全那道最后的盾牌。”

另一位通导部的博士赵搏认为:“‘永不消逝的电波’就是我们的日常,飞行离不开电波。除了导航,还有通信、雷达等,都是通过电波穿越时空来指引飞行的。相比导航,雷达担负的角色有过之无不及。现在,地面管制指挥主要依靠‘千里眼’捕捉到的目标指挥飞机,如果失去了雷达信号,指挥员就成了瞎子,也就回到了从前的程序指挥,也就是说,地面人员看不见飞机,飞行人员通过无线电报告自己的方位,地面才晓得天上的飞机在啥位置,朝啥方向去。眼下,雷达早已布成了网,每300至400公里架起一部,在繁忙航路,两部或两部以上雷达同时监视同一架飞机,将天上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赵博咂舌道,“空中的飞机离不开电波,地面的指挥也离不开电波,电波成了我们工作的媒介,也成了生活的必须。丢钱包可以,丢手机要命,没汽车可以,没了电波无法工作与生活。电波对航空是水,是阳光。”

电波的多样性

70后的陈文秀女士为现任通导部长,也是在通信导航监视设备的实践中成长起来的专家。她心细如发,作风严谨,尤其在空管设备自动化、新技术的应用上独树一帜。这些年,她和她的团队参与实践的大批航行新技术——多点定位、广播式自动机关监视系统、地面卫星增强系统、平视系统等,都是通过无线电来完成的。她说:“飞机可以停,但电波永不能消失。”

和她一起成长的,是对新科技的情有独钟。除了地面导航、雷达、甚高频通信等传统手段外,新技术的不断演进,提升了航空业的效率。说起新技术,她扳着手指说:“作为雷达的补充和延伸,ADS-B(广播式自动相关监视系统)的造价只有雷达的十分之一,但信号的刷新效率是后者的5倍。它通过接收卫星给予飞机的定位信息,利用机载设备连续不间断地向外‘广播’,将自己的位置、航班号等信息昭告天下,众多的地面站接收信息后,将它们送到计算机进行集成,经过和雷达信号的融合处理,挑选出最优的信号呈现给管制员,满足精准指挥的要求。对于山区地形复杂、航站楼等易被遮蔽的地方,多点定位不失为一项不错的选择,利用多个点接收空中的信号,从而计算出飞机的精确方位。”

我曾去过奥地利古城因斯布鲁克,小城四面环山,中间一块小盆地挤拥着狭长的城市和机场,如果使用雷达,受山区地形影响,盲区较大。那儿的民航界干脆放弃雷达,全靠多点定位技术,引导飞机的起降。

地基卫星增强系统(GBAS),能指引飞机在能见度极差的情况下落地,效率比地面传统的盲降设备高出几倍。另外,飞行人员用的平视系统等,都是正在使用或将要使用的航行新技术。

“这些技术,不管是用地面发、收信号,还是采用卫星提供的信号,万变不离其宗,都得用无线电波勾连起来。因为飞机在天上,卫星在太空,都是移动的,距离又那么远,不可能通过电缆或光纤连接,只能用无线电。”陈文秀说。

“在监视手段方便,传统的雷达最为核心。此外,还有通信,用的还是无线。地面管制员用话筒指挥飞机,空地之间需要语言沟通——接受指令或下达指令,遇到特情还需要一来一回深度交流,这些都得通过双方对话才说得清楚,听明白,那叫直接、快捷、明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说甚高频通信设备就在航管楼上,不像雷达那么远,你不妨去实地看一眼。当听说在航管楼上,离得很近,就在虹桥一号航站楼边上,我立马过去。以前,曾听技保部陈主任和杨钧副主任说起过,也就顺势打给杨副主任,他立刻安排无线室的贾非和季平澜二位为我做了详尽指引。

管制指挥分扇区,一个扇区代表了一定的空间,对地空通信而言,扇区与扇区之间的无线频率是不能重复的。一个扇区里的飞机只能听到本扇区的语音,其他扇区是听不到的,否则就会“打架”。在华东飞行区,航路指挥区拥有30多扇区,终端区有20多扇区,虹塔、浦台也有众多扇区,可想而知,无线频率资源是多么的珍贵。除了雷达用的高频外,导航也在甚高频范围内,约在几十至100兆赫间,划给地空语音通信的也就118至139兆赫(MHz)的狭窄区间。(https://www.daowen.com)

“一个扇区需要一个主频一个备频,光华东区的地空对话就需要100多个频率。”季平澜热切的手势做了个切香肠的动作,“波道越多,频率分割越细,无线电委员会只有不停地切割,将频率范围不断细分再细分。由于相互间挨得近,易互相串扰,对于新切割出的频率,必须先试验,看有无干扰,确认安全了才能使用。”

看过主机设备,全是一个个标准机柜,和雷达、导航机柜差不多。我说还想看下天线。想象着雷达天线呈抛物面——当然相控阵雷达是平面,导航台全向信标天线为一个大圆盘,不知甚高频天线长啥样?贾非说:“天线就在六楼顶,很方便上去。”小季快速地拎了钥匙在前开路。

上了六楼屋顶,季平澜指着屋顶周边像葱一样竖起的铁杆子说:“这就是用来地空对话的甚高频天线,有发射天线,也有接收天线。看,屋顶周边一圈全是。信道多,频率多,天线也多,密密麻麻,像不像避雷针?”

“真有点像。没人提醒,真以为是避雷针。”我瞧着像士兵一样排列齐整的天线群说,“它们是寂寞中的一支伏兵。”

“里面也有避雷针,形状差不多,但比天线高。”小季说。

贾非却指着远处的塔台说:“看见么?塔台顶上的一圈,圆形的顶,一根根竖着的,也不是避雷针,同样是甚高频天线。飞机的起飞和降落是飞行最重要的环节,地空对话通话量大,要求也高。塔台为机场的制高点,离跑道又近,天线装上面最合适不过了。”

我抬眼瞧去,塔台的“圆脑门”上,果然挺立着一根根的针状物,像永不劳累的哨兵,齐刷刷地指向天空。

电波的集成

“倘若说光靠发射与接收电波就能飞行,那就太外行了。庞杂的无线电波需要‘大脑’来收集和整合,否则就是一团乱麻,这就是中央集成,也叫自动化系统,这些都是由计算机系统来完成的——既有硬件,也有软件。”陈文秀说。

十八年前,陈文秀作为技术骨干,在一线从事自动化系统的运行维护。进入21世纪后,飞行量大增,民航局决定建设北京、上海、广州三大高空中心,集中指挥飞越的飞机。当时,国内的开发商没有能力生产集成系统的硬、软件,经过比对,选用了澳大利亚的产品“欧洲猫”。2003年,陈文秀和国内的8名技术人员,以软件支持中心的名义去澳洲,学习系统的开发。一年后回国,她又参与了系统的整个建设过程。“千万别过度迷信老外的技术与能力,系统的开发与建设出现了太多的问题,项目周期长,先是北京,后是上海、广州,基本是边建设边完善,可以说,外方帮卖给咱们自动化设备,我们也在实际运行中帮他们完善了系统。”

陈文秀的思绪凝固在那一年。2005年5月,“欧洲猫”运行的第一天,显示屏就黑了,啥也看不见。屏幕瞎掉,通信中断,天上的飞机成了“幽灵”。管制员傻眼,他们也傻眼。几分钟后,系统重启,信号恢复。计算机、显示屏等硬件也是进口的,全新,没问题,出毛病的是软件。运行初期,三天两头冒泡,各式各样的问题层出不穷:几部雷达的信号没了;目标分裂,显示屏上的一架飞机变成了两架;飞行计划出错了,上午10点变成了下午2点……好在上海区域当时主要负责上海周边高空区的作业,北至青岛、南至厦门的高空尚未接管,飞行量相对少。他们每天和管制部门一起搜集故障情况,每天出一份问题报告。但是,问题的种类非常庞杂,有硬件问题,也有软件问题,还有数据的配置问题。这毕竟是中国民航首次引进的大区管自动化系统,有问题正常,无问题奇怪。陈文秀团队踩着沙子走路,深一脚,浅一脚,开始了破解各种毛病与故障的长跑。比如数据的设置问题,他们开始经验不足,对航路点、机场、雷达各类参数的设置,都是渐摸索渐输入的。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做一次软件升级——小的升级叫打补丁,大的叫版本升级。这些工作,基本是他们自己做,自己完善,只有在遇见特别大问题时,才请些老外来“把把脉”。

他们在实操中发现,各种参数的设置和配比是十分苛刻的,来不得半点马虎。像告警参数中的CA告警(短期告警),飞机在什么姿态,提前多少时间算合适?高度多少?距离多少?在几个位置告警?需要不断尝试,反复优化。记得改进那阵,隔几天就要干个通宵,将优化的程序和参数试一遍——只有在晚上航班结束或稀少时才允许重启设备,白天是万万不敢的。人也就跟着机器熬,熬过无数个通宵,熬赤了无数双眼睛后,他们发觉,熬通宵不过如此,也没啥了不起。

在数据的设置上曾遇到过多个怪事,想想都要吐血。一次,飞机到了某个地方就消失了(屏幕上)——飞机没问题,飞着飞着就“失踪”了,遇到了不止一次,他们管这一区域叫“百幕大”。飞出这块空域,飞机又奇迹般地出现了,云波诡谲。开始以为是机型因素,后来发现各种飞机飞临那地方都有问题,反复查,细心究,终于发现仍是设置问题,那块特定的区域是雷达应答机的测试区,每遇测试,那儿就成了“百幕大”。“欧洲猫”运行的前几年,怪事迭生,仿佛上帝在出试卷,成心考考这些中国人。

陈文秀目光深邃,但她的脸上有时也难免浮现出尴尬的笑颜。她说:“有时,飞机忽然从这个地方(屏幕上)跑到了不应该去的地方;飞行计划突然没有了;目标高空‘跳水’,陡地下降了几千米……不停地出难题,不停地纾困。从2005年‘开张’到2008年,我们至少发现了1900多个问题。三年以后,才基本摸清‘欧洲猫’的脾气,对它的路子越来越谙熟了,出现问题的概率也大大缩小。”

如果是软件陷入沼泽,陈文秀团队和厂家一块查,查出端倪,去北京的软件支持中心重新编译,修订成功后,新的软件版本发下来,他们现场测试、安装。当然,也必须在晚间改装,因为第二天一早飞机要开飞,系统要恢复。

然而,跷跷板的两端,难免一头落下一端弹起。设置及软件的特性摸透后,从2009年伊始,硬件的沼泽又开始显现。一是自然老化。计算机硬件在使用了四五年后面临“歇脚”。二是飞行增量远远大于预估,提前四年就达到了十年的估值,负载过大。管制席位的扩容,扇区的增长、几十部雷达的处理机器、告警机器,高峰时负荷超大。软件多次升级,硬件却面临崩盘——旧的硬件根本无法搭载新的软件。在度过了艰难的2011、2012、2013、2014年以后,“欧洲猫”硬件软件携手升级。与此同时,南京二十八所国产的自动化集成设备也做了类似工作,并从应急升成了备份。2018年,又做了新软件版本V8的升级改造,既能处理S模式雷达(新建雷达均采用S模式),也能处理ADS-B(广播式自动相关监视系统)。由此可见,无数的电波发出去,收回来,还得中央集成,集中处理的学问大着呢。

如果时光能够倒转,中国技术人员也许可以少走许多弯路,但历史从来没有如果,只有冰冷的现实。

陈文秀他们以青春为学费,获取了自动化系统的价值和学问,也推崇和见证了国产化设备的进程。他们迈动的不再是迟疑的脚尖,而是坚定的步伐。时光奔泻至2021年元月,在陈文秀的引荐下,我去了趟南京的中电二十八研究所,受到研究所首席专家丁一波、莱斯公司经理席月华等人的诚挚接待,加深了对空管自动化的理解。

交流会上,丁一波先生感慨地说:“实践证明,我国特色的‘一主二备三应急’的设备体系是保险外再加保险,是飞行安全的坚固盾牌。而华东民航正是这一体系的首创者和先行官。”

作为一名写作者,我常常随着访谈卷入激动的旋涡。假如说同在南京的十四所是国产雷达的翘楚,那么二十八所就是国产自动化系统的主力军。两者珠联璧合,用生命的火花去点燃行业的火花,共同谱写着中国制造与创造的一曲曲新歌。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