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驱鸟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绿色”驱鸟人

张航的名字注定着和航空有关。

我从虹桥机场工会主席沈小玲口中第一次听到张航的名字。她说张航是一等一的“驱鸟高人”。以前也曾听人说起,机场方面有个厉害角色,能用耳朵辨析出100多种鸟的声音,好像是飞行区管理部鸟情科的“知识分子”。

机场集团负责外宣的苏巍巍、景青二位主任分别送来了资料和“张真人”。见到这位来自吉林长春的“张真人”,我忍不住就问:“听说你有听音辨鸟的绝活?”

这位1985年出生的男子往上推了推镜片,口齿变得钝拙。沈小玲替他回答:在2019年“上海机场工匠”发布现场,他被人蒙上双眼,当场随机播出各种鸟类“叽叽咕咕”的声音,他能准确地呼出鸟的学名,惊倒四座。

“听说今天有专机保障,跟你们有关吗?”我指的是今天有哥伦比亚总统的专机来沪。

“有,驱鸟。”这回,他的回答挺敏捷,“维持场区净空,防止鸟机冲撞。”

“你大学学的也是鸟类?”

“我本科念的生物学,包括动物学、植物学、解剖学等,都是基础性学科。研究生考的华师大,专业为生物系里的动物学,研究课题为鸟类生态学。毕业后进入虹桥机场鸟情管理科,也就是人们说的赶鸟驱鸟。”

“人说你对赶鸟驱鸟有独特招式?”

“也没那么神乎,我只是和同事们一起摸路。”他舒了口气说,“鸟儿不识字,咱不能整一块大警示牌,劝它们别来,更不可能将机场罩上一张网。实践证明,粗放型的赶与杀并不治本,咱们要走的不可能是寻常路,要从知鸟、识鸟开始。”

那天,我们进行了一个半天的交谈。

自入机场那天起,张航就专注于一道世界级难题——如何避免飞机与飞鸟相撞。他还在学校期间,2009年2月,一架美国客机从纽约起飞后不久,遭受鸟群撞击,两台引擎同时熄火,侥幸迫降于哈德逊河上。他的神经又一次受到了刺激。

人类正是从鸟获得灵感,发明了飞机,而飞鸟又成了飞机的天敌。

张航皮肤黝黑,鼻梁上架副近视镜,介于体力员工与读书人之间的外表。我忽然想起了一个N次想问又无从问起的话题:“赶鸟不常用假人假动物吗?奇怪了,这几年,忽地不见了。跑道草坪上的假人假衣、红绿旌旗,原来那些赶鸟的玩意儿怎么不见了?”

“呃,鸟儿们学得精怪了,觉得它们又不是傻瓜,何必被人骗?”张航使劲鼓了鼓腮帮子,“除了刻意装扮的假衣假人假旗,还有驱鸟的枪和炮威力也大不如前。驱鸟炮车经常开动,见鸟放炮,打出空爆弹,也定向发射声波,有警报音、狗叫声,凄厉恐怖。但鸟也长脑袋,渐渐识破了人类的鬼把戏,开始和人斗心眼,捉迷藏。大炮一响,百鸟齐飞,只不过从西跑道飞到了东跑道,炮车撤离,它们又欢快地踅回来,和人打起了游击战。”

“干脆用真枪真炮扫掉一片,看它们还敢不敢在机坪撒野!”

“现在不保护生态吗?鸟类不能任意射杀。”他似在回忆以往,“草坪游击战理论,鸟儿们学得贼了,人进鸟退,人退鸟进。人的时间金贵,它们却有的是时间,怎么耗得过它们?”张航话锋一转,“飞机的起飞和降落阶段,高度低,和鸟们发生冲突的危险性尤其大,既然传统的方法不灵了,必须寻找出新的治鸟法。”

来机场工作后,张航的驱鸟生涯正式起步。驱鸟赶鸟,首先得懂鸟。在场区活动的都有些啥鸟?为什么喜欢待在这儿?有哪些常驻鸟?哪些过路鸟?哪些候鸟?一大堆问题在他脑子里是打成了结。他和那些抡枪开炮的队员不同,他是专业人士,得干点专业的活。(https://www.daowen.com)

经张航团队观测与调查,他们终于弄清了“鸟”情:机场范围存在着109种鸟类,有定居的,旅居的;有吃虫,吃河鲜、吃草的;有大块头也有小个子的。张航发现,100多种鸟类的食性、习性、繁殖期及至危害性各不相同。同样是鹭鸟,牛背鹭爱吃草里的蟋蟀和蝗虫,白鹭则喜爱水边栖息,吃的是水生昆虫和小虾。鹭鸟、红隼、鸽子等个头大,且爱结队,一旦与飞机相撞,后果严重。这些大型鸟类喜欢逗留跑道两旁,飞机起飞时容易被惊起,撞到发动机、挡风玻璃或雷达罩,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航在研究中发现,鸟类中数量最多的数麻雀,贴地飞行,钻来钻去,却是小鸟,即使个别的吸进发动机,这头进那头出,危险性远不及那些大鸟。他在比对中得出结论:对起降航空器最致命的大型鸟,常驻场区附近的有野鸡、红隼和鹭鸟。比如红隼,觅食时悬停空中,可不理会有无飞机起降,它们的眼光只盯住其他小鸟,随时准备扑过去吞进肚子。隼鸟行我素,常在300米高处晃来晃去,它们还喜欢横穿跑道。

但最令他心底阢陧的当数鹭鸟,几次气得差点喷血。他刚进公司那会,他和驱鸟队开车去巡检,看见鹭鸟大摇大摆走上滑行道,亭亭玉立,似在观赏风景。塔台管制员看见跑道上、滑行道上出现大型鸟类,是不会同意飞机通过的。他哆嗦着嘴唇,抖动着鼻孔,恨不得开枪将它们灭掉。

张航进单位前,个别驱鸟队员以为它们是白鹭,“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的白鹭。他经过细究,认定这是鹭鸟,却不是白鹭,从专业上定义,应该叫牛背鹭。有人犯疑,叫牛背鹭?以前的台账上都这么记录:白鹭。多少年了,难道现在改过来,叫牛背鹭?一个又土又鳖的名字。他憨笑笑,说事实上,学名就该叫牛背鹭。

那一年,牛背鹭像跟驱鸟队示威,三天两头在跑道上方悬停,淡定地穿来穿去,极端的时候,一天发生两起鸟类告警。他大胆提出了“擒贼先擒王,治鸟先治鹭”的思路。驱鸟科采纳了他的建议,决定从牛背鹭开刀,以点破面。为此,驱鸟队打下几只,张航拿去华师大实验室解剖。教授们证实,这就是典型的牛背鹭,支持了他的判断。他大受鼓舞,比拾到金元宝还开心。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解剖搞清了牛背鹭食物链的构成。鸟没有牙齿,直接吞咽食物,靠胃的蠕动来消化。这样的解剖效果良好,他们从牛背鹭的胃里找出了完整的食物类型。

回忆如同湍流,将他带回到2013年。那年,牛背鹭泛滥成灾,跑道周边均有发现。既然假旗假人吓唬不了它们,只有出动“真刀真枪”去对付。但这是个斗心眼的活,人去赶,鹭鸟齐飞,可没走远,绕场一圈又回来,该过跑道的还过跑道,该吃食的照吃食。也发声波,打炮弹,听见怪声,它们也恐,飞在空中兜圈子,但鹭鸟悬在空中比待在地面还危险,塔台管制员瞧见不敢指挥,飞行员不敢飞,心急火燎地通知驱鸟队上阵。张航他们饭也顾不上吃,又开车去赶,边驱离边报塔台:“赶它们就飞起来,在空中更加地惊心动魄。”塔台管制员说:“先赶场外去。”但场外多是钢筋水泥,对鸟儿们没啥诱惑力,鸟们哪会随意地听人摆布?不到半小时又飞了回来。又去赶,再回来,最多时一天跑十几趟,累得他们腰板都直了。

自从打开了鹭鸟的胃,它们的食物习性一览无遗。白鹭夜鹭喜欢水生食物鱼、蛙、虾。白鹭白天觅食,夜鹭晚间亮着眼珠子,半夜也捕食。牛背鹭尽管长相和白鹭夜鹭相似,食物却大不一样,他们吃草地上大型的虫类,尤其是蝗虫,也吃蛙类,一只斤把重的牛背鹭能吃半斤蝗虫。

他们等不来上天的怜愍,但可以查明事实:鸟儿们之所以奋不顾身而来,只因此处有“吃的”。据张航调查统计,但凡有草地,必有蝗虫,每年3至4月份渐有幼虫冒出,5至9月份集中爆发,每平方米的蝗虫数密度在4至5头。蝗虫种类繁多,长相也不同,大的叫中华剑角蝗,中等的为短额蝗,小个的为菱蝗。张航脑洞大开,开创性地提出“治鹭必先灭虫”的设想。有人半信半疑,但最终同意先试试,反正也没啥好法子。方针确定后,按计划喷洒农药,将草地上的蝗虫就地歼灭。蝗虫历来为祸,古代为保护作物灭蝗,而今为驱逐鹭鸟除蝗。蝗虫死光了的草地,牛背鹭果然不愿光顾,移去别处觅食。他们从3月份开始防控虫情,以灭蝗虫幼虫为主,5月份兼顾防治蜗牛、鼻涕虫等,每个阶段根据不同的虫情区别治理。2014年,灭虫治虫首战告捷,鹭鸟数量迅速下降了70%。那些日子,张航成了一名灭虫队员,和同事们一道背着农药箱东草坪西草坪地喷洒,但场区草地太大,他们只能一小块一小块地喷洒,一长条一长条地歼灭。

农药的作用有时效,十天后,药性过去,尤其是几场新雨飘来,幼虫小虫又如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鹭鸟们便如烟鬼嗅到了鸦片的异香,扑闪着翅膀涌向场区。驱鸟队们刚想歇口气的念头很快湮灭,又得前去喷洒除虫剂。每年的盛春,防控进入关键期,但这样的大仗又需见缝插针——跑道两侧白天是不能随便干活的,唯有午夜1时半至5时这短暂的航班间歇档,张航团队才能加紧工作,而且必须是快刀乱麻,一鼓作气,不留遗角。每年的鏖战期,他们连着多日不回家,坚守现场。虽然艰辛,但张航认为,这种驱鸟法比直接开枪射杀更为人道。

他进一步往前推理:草地为啥长虫?如果长不成虫,鸟自然也不会光顾,“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草才长虫,草开花结籽,虫以草籽为食。比如云雀,在北方繁殖时,因为要给幼鸟增加蛋白质,以捕食昆虫为主;秋季携幼鸟飞往南方时,又逐渐转为吃草籽,尤其钟爱裸露的矮草环境,因而在迁徙过程中极有可能降落在机场内寻食。反过来想,倘若刈光了草,秃秃的硬地,虫和鸟自然望而却步。然而,跑道两侧的大片坦地,留草是法定的,草能防尘、防水土流失。此外,草地另有一个专业用途:万一飞机迫降冲离跑道,草坪有良好的缓冲作用,比其它材料都理想。大片的草地,成了鸟类的天堂。

张航设想,草可以留,但须“剃头削发”。为了驱虫驱鸟,开始定期刈草,将草的高度控制在20公分以下,尤其不让草开花结籽。草除了藏虫寄虫,本身也引鸟,许多草籽是鸟类的美食,野鸡专吃草籽,尤其是生长普遍的狗尾巴草籽,云雀更是吃得欢天喜地。

一旦做下来,张航才感到事实与预想差距甚大,治草比治虫更艰难。割草须赶在草籽成熟前开镰,而且需反复多次,一割再割。野草的生命力顽强,三叶草割得仅剩几公分甚至快贴地皮了,仍要开花扬穗。狗尾巴草、狗牙根、麦冬、马唐、雀麦……草品众多,物候期不一,这使得张航团队的刈草频次和复杂度数倍放大。

刈草得出动机械,白天不准,晚上也受限,只能在凌晨2点至5点间作业,有航班频繁起落时,塔台和现场指挥处是不允许额外作业的。割草、喷药常在夜深人静时。同事间已有怨言,尤其是个别同事,对天天半夜干活吃不消,但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前,先按张航的路子走。人手不够,只得从外面招聘经得起政审、能干通宵的务工人员进入机坪区,这需要公安部门颁发通行证,需要严格安检。

张航面临着诸方面的压力:领导和同事们虽照他的想法行事,但劳工劳体做下来,万一不成咋办?事已至此,出弓无回头箭,容不得他多想,唯有硬着头皮扛下去,刈草、喷药双管齐下。当张航的皮肤糙得跟农民工差不多时,鸟类数量明显少去。它们也长脑子,谁愿意到断了食源的地方来浪费时间?张航团队精准施策,锲而不舍的努力终于获得成效,而今机场飞行区的蝗虫密度,已从2013年的最高每平方米6头降为零,而在秋季鸟类迁徙高峰,逗留在机场内的牛背鹭数量从当年的日高峰500只降到目前的日均不足20只。

张航的研究步步深入。除常驻鸟外,也有野鸭群从西伯利亚、黑龙江等地迁徙过来,这些大鸟从空中俯瞰到机场区水草茂盛,扇着翅膀扑腾下来觅食,它们喜欢食水草。每到夏季,河道内水草疯长,张航他们就在水中投放草鱼,让草鱼吃水草。硕大的草鱼很快将水草咀嚼一空,有的河道好几年不长草。水草是少了,但这几年护场河里又生出许多小鱼小虾,引来鹭鸟偷食,鹭鸟虽吃不下草鱼,但善吞小鱼。他们又在河道里投放黑鱼,黑鱼专门捕食小鱼。张航的“连环计”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他们的生态驱鸟法,符合人和自然和谐相处法则,被国内机场同行借鉴推广。

现如今,“访客鸟类”大减,偶尔也有前来觅食、歇脚的,却又无趣地飞走。但最近,张航的心情又显沉重,甚至气血忿闷,那是给喜鹊闹的。他刚踏进工作岗位那年,危害最甚的是牛背鹭、红隼、野鸭,难得看见两三只喜鹊,眼下好不容易将一帮“大家伙”赶跑,殊不料鹭鸟前脚走,喜鹊后脚跟,目前场区至少有几十只鹊鸟在活动,害得驱鸟队员火气直往脑门蹿。

与乌鸦相比,喜鹊让人颂扬,“喜鹊临门,好事就到”,自有古言。但活跃在场道区的喜鹊却一点也不招人待见,二三十只鹊合成一个群,给飞行带来隐患。前些年,喜鹊大部分生活在崇明岛,但这几年情况有变,喜鹊似乎厌烦了原来的栖息地,渐渐向市区方向移动,一部分就来到了机坪区,包括浦东和虹桥机场。

张航团队通过食物链分析,喜鹊属杂食鸟类,种子、虫子、蜗牛、蚯蚓、果实、生活垃圾通吃,更头大的是它们竟然喜欢上了灯火通明的场区,有些喜鹊干脆将巢穴筑扎在了负责场区照明的高杆灯上,悠闲地繁殖后代。它们似乎比其他鸟类更懂得享受,也善于与人周旋,见人驱赶,往外飞,待人和车辆撤离,又潇洒地回飞。高达几十米的高杆灯,非得专用设备才能上去,驱鸟队也没本事三天两头动它们的老巢。

喜鹊属于中型鸟,麻烦最甚处是喜欢集体活动,虽没在本场出现空袭飞机的事件,但在其他机场已有发生,鸟情通报上白纸黑字写着。张航在心里发出警告,喜鹊的数量再不能上升了,但到底怎么办,他尚在思考之中,只有初步的想法,还得在“黑暗”中摸索。有道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张航眉头微皱,计上心来,如何破局,已有眉目。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