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灯光师的梦影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灯光师的梦影

梦魇

他的眼睛和灯光同时亮起。

太阳西坠,跑道灯、助航灯、进近灯如银河系的星辰,闪烁着亮堂起来。一排排助航灯光如温柔的利剑,刺破黑暗中的夜空,将光明传送几十公里外。看着星星般闪亮的灯,一股暖流流进机场灯光科长顾鹏飞的心房。他满足地笑了,下班回家。

吃过妻子做的饭菜,顾鹏飞主动承担起洗刷的小工。刷过碗,将碗盏整理成如跑道灯那么有序,才停下手,歪倒在沙发上。这是晚间8点半光景,他比较放松——也许是一天中最松弛的辰光。这个时段,他家中的座机、身旁的手机一般不会响起,他乐得倚在沙发上喝一杯茶,看会电视。但是,衣服不敢换,还是上班时的装束,一颗心始终悬着,他在等电话——有电话正常,没电话才稀罕。往常,10点至12点电话最多,因为开了几小时的灯具开始发热,少数的就会“冒泡”,下面灯光科的值守人员会向他报告问题灯的状态和位置。他脑子电转,迅速在电话中给出解决方案,值班人员处置完成再将结果反馈于他。如果遇上棘手事,底下人无法有效化解,他立马放下手上的电视机按钮,火急火燎赶赴现场,和守夜班的共同破解难题,等再次踏进家门,也许半夜1点,也许3点。这样的生活,顾鹏飞已习以为常了。他已熟悉了规律:下班至晚9点,灯光运行才3小时,发生故障概率小;9点以后,绝不能打瞌睡,那是晚间进港航班的密集期,灯光千万不可闭眼,得打起十二分精神;10点至12点,无数灯泡运行五六小时,出现故障的概率大增,他得竖直耳朵,随时接听来自现场的电话。按他的话说,人在家中,心在机场。他像个一级戒备中的战士,一旦接到“旨令”,随时准备奔赴火线。

然而,已经11点多了,竟然无电话,难道今夜无战事?或者电话搁静音,听不见?专门打开手机,翻了几次,无未接电话,也没有报告的信息。既然没来电,那就打过去问问。打给值夜班的,对方说今晚平安,所以没扰叨。还有多少航班?他问。还有100多个班次没落地,或在飞来的途中。12点了,见今晚确实太平无事,他躺倒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半夜3点多,一个激灵惊醒,忙打开手机瞧瞧,有没有未接来电,有没有一线来的信息?真没有,今晚竟然没有!他若有所失,又若有所得地睡去,却是梦魇不断,噩梦一个连着一个,不是这灯熄了,就是那灯开不起来。最后自己走到崖边,一脚踏空,跌落万丈深渊……他大叫一声,惊醒,瞧表,已是凌晨6点,窗外的亮光刺进窗帷。他喟叹一声,赶紧从床上蹦起,准备去上班。

妻子在厨房间预备早餐,见他进来,问:“昨晚大呼小叫的,吓死人了。”他嘿嘿笑笑,答非所问地说:“年龄上去了,毛病缠了身。”

他指的是医生对他说的:“你的血糖指标到了临界点,是糖尿病前期趋势。一看你的脸,就晓得是长期心理重压造成的。这样下去,你跑不掉的!”医生的意思,他得糖尿病是迟早的事,跑不掉。

顾鹏飞当然清楚自己的处境,他是虹桥机场助航灯光科的舵把子,晚上这么多灯要亮着,白天能见度差时也得打开,怎么可能不紧张?晚上怎么可能睡踏实?难道自己想得糖尿病?那是没法子,他能做的,就是将可能降临的糖尿疾病日期推迟,迟来一年是一年,迟来半年是半年,尽可能往后捱。但他们面对的故障却不能拖,也无法拖。“故障不隔夜”,是规矩。

顾鹏飞出生于1966年,没正规高校文凭,职高毕业进入虹桥机场,和灯光打交道数十年,是地地道道的从跑道上成长起来的“灯光大师”,他的徒弟中倒是有大学生的,而他不是。他从不像有人说的“理论是狗皮膏药,咱不搞科研,是玩灯光的,也需要理论?好比骑自行车,开骑前,也要先学力学原理?”他不想反驳这些,但他的确是从万千灯光的现场中站起来的专家级人才,全国劳模。

场区的灯光好复杂,是为飞机起降设置的指引。顾鹏飞将它们区分为几类。一是跑道和滑行道灯。但凡坐过飞机的人都晓得,晚间或晦暗,飞机滑出,经过滑行道上跑道,两边和中间,密密麻麻爬在地上的全是灯,其中跑道中线灯间距为30米、15米、7.5米一盏,依据天气状况开启,天气越糟,相互间距越短,至密为每盏7.5米。跑道边灯一般不变,通常每隔50米设置一盏。二是进近灯,这是给落地前的飞机的灯光助航。这些灯排成行,形成列,5盏为一排,灯与灯间距2.5米,共30排,每条跑道南北都有。进近灯也是闪光灯,每秒闪2次,国外也叫兔子灯,像红眼兔子闪出的光,气象条件好的话,几十公里外都能瞧见。飞行人员尽管有无线电指引,但看见灯光更踏实。三是入口灯。这些灯类似于地面的红绿灯,向飞机进场方向发出绿光,驾驶员看见绿光就安心降落。同理,在跑道的末端,有末端灯,发出红光,请飞机停住的意思。这类灯设置在跑道两端,根据当天的风向按需开启。四是精密进近航道指示灯。这是跟无线电导航配合与统一的助航灯,校飞时也和盲降设备一块校。飞行人员落地前会感性地观看这4盏灯一组的指示,如果看见两红两白,说明飞机的下降角度正好符合标准,可大胆落地;如果三红一白,说明飞低了,得调高高度;要是出现三白一红,那是飞得过高,需要适当降低高度;倘若四盏灯全是白,更高,要冲出跑道了。由此可见,航空安全是加了多道保险的,除了无线电精密导航外,还有一大溜灯光助航。顾鹏飞他们的工作,就是天天和这些灯儿打交道,尤其是晚上,灯光不能合眼,人也难以合眼。

实践者

也许那个治理糖尿病的医生说得不错,顾鹏飞这样子,得糖尿病是免不了的,似乎无法阻拦,这是长期紧张、长期压力的馈赠。对此,顾鹏飞不以为然,豁达地说:“我不得谁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咱们干的活重头戏在晚间,人家合眼休息,咱们得睁大眼睛。”

顾鹏飞是现实主义者,甚至比现实更乐观。1999年浦东机场开航前,虹桥机场才一条跑道,一旦灯光出现较大问题,许多在天上的飞机不得不去北边的南京、合肥备降,或者去南边的杭州、宁波落地。一想到天上这么多旅客踩着云头赶来赶去,哪怕天天晚上不睡觉,他也要将那些灯料理停当。按他自己的话说,他是24小时的待命者,“一级战备观念”从未下过线。

顾鹏飞职高毕业进工厂,又去参军,复员后于1991年进机场,入虹桥机场助航灯光科,从学徒、一般工人做起,因善于钻研,技术过硬,被上级和职工信任和拥戴,至班长、副科长、科长,至今日的飞行区技术总监。他2004年获上海市劳模,2005年获全国劳模,是自学成才、从“岗位大学”中奋斗出来的能人。多条大路通罗马,小学毕业的吴仁宝既有博导的见识与学问,顾鹏飞作为打理、维护场道灯光的“大师”身份也是够格的。

几十年来,顾鹏飞倾情场区,仿佛一位喝多了美酒的人,醉不可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家中无电话,都是打的公用传呼电话。单位有事来电,电话间的老阿姨来到楼下,将手握成喇叭状,大声吆喝“顾鹏飞电话”,上下几层楼都听见。接到故障报修的来电,他死命往场区赶。去机场方向只有91路公交,但10点后停运,只有骑上那辆“老坦克”,满头大汗进场区。从定西路的家中往西,最快40分钟,等问题摆平可能已是第二天凌晨。后来腰间挂上BB机,也麻烦,单位有事打传呼。晚上听见皮带上“啾啾啾”的叫声,他得到处找公用电话亭回电,有问题能在电话里说清楚,就电授机宜,让现场人员按他的思路将问题结了;现场的同事觉得难度过大,他就毫无怨言地赶赴现场。再往后,传呼机上可以简单留言了,双方用短句短文将事说了,省得到处找电话回电。再后来,家里按了电话,交通工具也从自行车升到了助动车,他进机场快捷多了。当然,出租车街上有的是,但价贵,舍不得叫。他做副科长、科长后,灯光科二十多人三班倒,每个人当班都和他有关,包括以后进来的一些大学生,也甘心做他的小徒弟。灯光这玩意儿,还得靠摸索,靠经验累加,在机场集团,灯光科是“紧张科”,科长又是压力山大的岗位,无形的压力,永远没有“下班时间”。(https://www.daowen.com)

十几年前,老的高杆灯没升降设备,得人爬上去换灯泡、换零件。50多米高,新来的青年员工不敢爬,老顾带头爬。每年春夏之季,云多,雨多,高杆灯故障多,不爬怎么解决?爬杆也有技巧,爬着爬着,有人抬头看天,云在走,杆也在晃,不敢往上了。他告诉年轻一辈,爬高时不能仰头看天,闷头爬才会成功。精密进近助航灯也有13米高,也得爬上去。所以灯光科的人要瘦小。某年,人事科去招生,招进两个胖子。他看了生气,说以后怎么爬杆子?顾鹏飞的体重维持在百斤左右,最适合爬杆。不过,现在的设备先进了,有了升降机,灯具也更新迭代,灯箱密封性好,潮气难进入,产生冷凝水的概率小多了。今天的检验检测、换季,活比以前少了一半。

这么多年来,顾鹏飞和他的团队修复了多少故障无法统计,也不必赘述。是器械总会出毛病,不管进口的还是国产的——场道灯具进口的多,国产的少,出了病灶就得修复。还有许多预防性维护:小修、中修、大修。每次遇见上级,领导们都会拍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老顾,无论啥时候,灯光可不能灭啊!”

顾鹏飞的脑子少有空闲的时候,一有时间,他就在预热:哪个地方横出来一个故障,怎么解决?将能想到的地方都想一遍。组织科室人员每周操练。常发生的(故障),大家都会;不常发生的,必须放进去,列出来,写在板子上,写出排除流程,挂在墙上,守株待兔。每周的模拟演练,完全是实操型的,从高压断电开始,比如两路断电,油机开动,切换不同的调光器……他是个实践主义者,但从不轻视理论。

“死也要死在理论上。”他提出,要将理论上能预见的情况统统理一遍,实际中发生就不怕了。岗位练兵内部搞,也参加集团的、民航总局的交流。

创新工作室

倘若将顾鹏飞这个全国劳模理解为苦干型的,那是偏位了。当然,他必须是苦干型的,灯光科长这个岗位,缺乏了苦与累,怎么坐下去?苦干只是顾鹏飞的底色,他却是一名实实在在的创新能手,这与年龄大小、文凭高低无关。2011年,顾鹏飞所在的科室被上海市总工会授予“鹏飞劳模创新工作室”(简称鹏飞室),为上海市第一批授牌单位。2015年,顾鹏飞创新性地开发出了助航灯光监控“一键校飞模式”,在国内民航业率先实现了助航灯光校飞光级变换同步,使原先几个灯光站近百次的操作缩减为6次,获得校飞组的褒扬,后来产品被国内多家机场使用,为民航助航灯光监控填补了空白。他在行业内率先完善了嵌入式灯具检修标准流程,设立了民航唯一建在飞行区内的灯具测光室,实现了助航灯具检修作业的标准化。2015年5月,“鹏飞室”荣获全国示范性劳模创新工作室称号,成为民航系统唯一获此殊荣的工作室。

“鹏飞室”管理的飞行区面积达6.3平方公里,全天候为进出港航班提供助航灯光。虹桥管辖区域内共有3座灯光站,122座机坪高杆灯,137台调光器,438块各类滑行引导标记牌,8000多套助航灯具,灯光电缆长度达450公里。这些年来,飞行区重大工程一个接一个,为此“鹏飞室”成立了应急抢修组、科技攻关组和青年突击队,把高校毕业生一个个送上一线,经受磨练,逐步将每一个成员培养成既能说会干、善于思考,又能破解难题的行家里手。

面对机场扩建后成倍增长的工作量和新设备,“鹏飞室”开拓管理方法,创造性地提出了“三化”管理模式:工作安排菜单化,即将每月工作汇总,以卡片形式粘贴在当月工作进度表的每一天中,每天要求完成的工作以菜单形式由室主任下达给组长,组长以菜单形式下达到组员,每天工作逐一消项;设备操作目视化,即为所有设施设备建立档案资料、制作目视说明和操作要求,在所有需要操作的设备上粘贴CAD电子操作图;设备管理公式化,就是把所有设施设备的保养、维修、管理用制度加以固化,如每周进行一次发电机试机,每天进行五次巡视,每天进行一次检测等。

顾鹏飞文凭不高,却活得像个硕儒,竭力倡导学习创新,探索出了学习培训的“六步法”,成为人才培养的点睛之作。2010年3月,虹桥机场从单跑道变为双跑道运行,世博会又近在眼前,航班量大增,同时,助航灯光设备不断从国外进口,科技含量高。而编制为35人的“鹏飞室”只有26人,平均年龄30岁,三分之二为刚入职的八五后年轻人,这样一支“大男孩”队伍,却承担着同类型机场60到80名保障人员的工作量。

“鹏飞室”没有被压扁,通过实践,总结摸索出了学习培训的“六步法”:师徒结对法,新员工选择一位师傅拜师结对,包教包会;以老带新法,一个或几个老师傅带着新员工一起工作;共学同进法,针对需要熟悉了解的新设施设备,共同学习、共同研究、共同进步;先学为师法,在人手严重不足、无法开展全员培训的情况下,让一两名领悟较快的员工先学习,再对其他员工进行培训;每周一练法,技术骨干利用长期积累的各类典型故障案例,针对性地从题库中选取与当前有关联的技术难题,组织大家分析研究;一对一教育法,个别员工遇到学习困难或者难以解决的问题,通过开设“小灶”进行一帮一培训。

学习培训的“六步法”把“鹏飞室”变成了大学校、技术攻关大课堂。26名成员无一例外地练成了电子、电工、光学方面的技术能手。一般来说,拆装一个灯具至少8分钟,而28岁的“全国民航技术能手”杜杰,保持着最快3分钟完成的记录。与此同时,“六步法”催生了民航助航灯光系统一支“高学历”人才队伍:12名中专职校生全部获得大专或本科学历,10名本科生完成研究生学业或开始读研。在技工培养上,“鹏飞室”先后培养出2名技师、6名高级工,拥有民航国家职业资格考评员3名,上海机场高技能人才2名。

“鹏飞室”技术创新,为企业节能增效。25米高的机坪高杆灯,主要为夜间航班进出及机坪作业人员提供目视照明。从接手管理122座机坪高杆灯伊始,“鹏飞室”就认识到不能仅仅停留在高杆灯的开和关上,而是要从创新求效益。通过向广大飞行员发放意见征询表,发现由于机场两条跑道相距只有365米,若两侧高杆灯按要求全部开启,光线强度远远超过适航标准,不但产生光污染,而且高度浪费能源。“鹏飞室”组织技术攻关,通过缩短开灯时间、减少亮灯数量和优化设备模式等措施,逐步实现了高杆灯的节能运行,每年节约电能190万千瓦时,节省电费160余万元,还净化了助航灯光坏境,提高了航班起降的安全性。可谓一举多得。

2019年4月“亚洲公务机展”期间,为封闭展览区域,飞行区需对跑道标记牌信息进行遮蔽。传统的做法是采用黑色塑料布或单面贴膜进行遮蔽,这种办法取材简单,但需时长,且需两人操作,遮蔽效果维持时间短,事后清除困难。经过无数次试验,“鹏飞室”最终确定了一种合页式的遮挡牌的新遮蔽方案,这是一种将牢靠、快速、耐用等特点作为新方案的核心,而且可反复使用。一项创新看似简单,其实需要细节的设计、现场的试验及流程的熟悉等多方考量。

2020年国庆节前,我跨进顾鹏飞所在的虹桥机场西区行政楼,瞧着他瘦削的肩胛,用手指了指他办公室门口挂的那块“飞行区技术总监”的牌子,说:“顾总终于升官了,从科长变成了技术总监。”

“说实话,下面有了新科长,我现在的噩梦比以前少了。”他略显悲凉地笑笑,“我不是做官的料,天生喜欢技术。这是领导照顾我。”

我理解他笑意中的那丝悲寂,那是他一生梦呓履历的终结,——终结是一个让人感伤的词汇。几十年来,顾鹏飞走进一个又一个漫长之夜。在经历了那些遥远的长夜后,他现在退出一线,有时间合眼了,却时常合不上眼。

事前,我听虹桥机场工会主席沈小玲说过,鹏飞是飞行区技术总监,也是集团和虹桥机场兼职的工会副主席,是老先进老模范了。

不料,他说:“企业是不论级别的,要说官职,咱顶多算是个正科级吧。”

“不止科级吧。”我一愣,舒了口气说,“呵,正科级,正科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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