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安检处的绝活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安检处的绝活

一万幅影像

大数据显示,人类信息的三分之二依靠眼睛获取。

张季芳是虹桥机场安检部的影像专家,脑中藏着一万张X光图像,于3秒钟内判别出行李箱中有无违禁品,迅即决定放行还是开包。

她应约来我的办公室做访谈。无论从个头、身材还是脸型,张季芳都是位挺标致的女性。她是知青的女儿,参加社会招聘入的机场公司,虽然三十刚出头,却有十多年工龄了,在行李安检方面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她的那双单眼皮下的眸子能迅捷地从X光显形的影像中筛选出哪些是违禁品,哪些是正常行李,为空防安全垒起一道预防城墙。众所周知,凡乘机,大小行李都得送X光鉴别,如果将每件行李开箱查验,不但安检员得数倍增加,耽搁大把时间,也会招惹众人骂娘。安检人员就是要从仪器影像中快速甄别出行李中有无危险品。

各种物件在X光扫描下会形成各自的图像。张季芳曾做个统计,十多年前,图像库中只有一千多种影像资料,刀叉、打火机、电脑、剃须刀、火柴,都有自己的图像形态,总共也就一千多,后来,影像分辨越来越细,图库反复扩容,已发展至上万图像。这么多的图像,看着眼花缭乱,怎么记得住?她便开始画图,依着影像一张一张画,日复一日地画。

“为什么要画图?”我打断她。

“为了强记。旅客行李箱中物品繁复,即便一只小小打火机,由于内部结构和种类的不同,分为滑轮式、脉冲式、火石式……经过X光机的影像各不相同,死记硬背没法记住,只有画图,依影像画图,一张一张画,画出其特征,刺激大脑皮层强化记忆,印在脑子里,形成条件反射,方能在行李经过机器时,一眼就能‘认’出来。”

“刀具,属于重点监控对象,有切菜刀、水果刀、美工刀、铅笔刀、铲刀、剪刀、杀猪刀等。所有的图像一一画过、记过,才能当行李送进机器时,第一时间晓得里面有没有管制刀具。”她补充道。

工作之余,张季芳多了项爱好——画图。各类违禁品的图像,一幅一幅画,一样一样比对,反复画,重复画,画了几万幅,成了画痴。但她画的不是水墨山水,不是水彩油画,而是X光影像的仿真画。有同学戏谑她的用功程度,说你的线条日见流畅,色系也有章法,要是学个国画,这些年画下来,也许已成个小家。

“色彩很重要。”

她又自我作答。图,除了形状,还有色彩元素。易爆易燃物品,都有颜色显示,类似于天气预报的黄色、橙色、红色预警,层层设警,火柴、雷管、炸药……一个个等级排下来。有了形状和颜色的结合,一只打火机,即使拆开了装在不同位置,一根火柴,即使用纸包住,层层伪装,在张季芳的“火眼”下,照样揪出来,无法遁形。她承认,自己已染上了画图的癖好,得了画图强迫症,一有新的影像出现,立马画下来,强记住。

张季芳谈到,她的判图准确率在99.99%左右,也不是百分之百命中,难免弹有虚发。有些日用品和违禁品的X影像相似,如录音笔和电子点烟器相像,吃不准的,只有开箱手工安检。几乎每天都会遇到情况,某些火种如打火机,有人诚心作弄,拆散后壳归壳,芯归芯,是不是在测试安检人员的技能?开包查实,属故意藏匿,性质严重的通知公安介入。

至于“高级别”的毒品,偶然也有人冒死“闯关”。同是粉状的东西,表面和面粉差不离,小包藏在行李中。但在张季芳等安检员眼中,图像和颜色还是有差异,开包检查,用测试纸测试,证实后,不客气了,人和物一并移交执法机关。

张季芳参加过几次大比武,以总分第一的成绩查获违禁品,连她带出的徒弟也得了几个奖项。

“发现哪种违禁品最难?”我冷不丁问,也许是许多人想问的。

“都难,这是技术活,类似于古玩鉴真。”她似在回忆一次次安检过程,又似在提醒自己,“将危险品杜绝在地面,是咱地勤人员的天职。不带人情,不带照顾。”

她指的是有人心怀侥幸,甚至想调戏一下安检员的水平,但她的眼光可谓炉火纯青,一逮一个准。除了X影像,张季芳对人的观察也极“毒辣”,360°无死角,她曾在乘客故意卷起的袖管中发现两根火柴,在旅客低腰牛仔裤的肚脐眼下查获暗藏的微型打火机。

“也有人骂咱们没人性,连纪念品都不让带。我说不是所有纪念品都违禁,恰巧您这款纪念品超出了尺寸。”她憋屈地说。

“带新员工难,带出一个成熟的影像鉴别工,需要好多年。在安检岗位上,满三年方能考中级工,至少干满五年才能考高级工,高级工干满几年,才能考技师,而每一个岗级并非满了工作年限就能考上,一般要认真熬炼十年才能评上X光影像技师,往上还有高级技师。技术等级的不同,在岗上的位置也不同。初级工只能上基础岗,做些前端的工作,比如大厅的第一道安检,或者维持秩序,或者大堂指引。看机器识图像,具有开箱资格的,基本为高级工或以上。”

听到这儿,我早已头晕脑胀。嘿,连安检都有这么多花样经,似乎也不比上天开飞机便当。张季芳有一万张图像打底,自然对自己的技能不会失望。

承受怒火

纵然张季芳那样的一流水平,并以她的名字命名了“季芳通道”,仍要面对旅客的误会。某些工作及生活用品与违禁品的影像相似,比如录音笔和电子烟的图像接近,金属U盘,模样像黄金,当有些安检员吃不准时,只有麻烦旅客开箱检查。那时旅客的脸色必定是三九天的。

“我们实在不愿添人麻烦,只不过机器不是万能,雨伞、电脑等密度大,X光透不过,从箱子里拿出来,单独查验才能看清里面有无违禁。项链、手表这类金属密度厚的东西也得摘下过机器,哪怕旅客翻白眼。”张季芳无奈地说。(https://www.daowen.com)

至于托运的行李,也有专人盯。前端经过行李,后面还有人复查,复查科的技术员可以对着X光影像看更长时间,不必像张季芳他们几秒内判别开箱还是放行。复查科觉得旅客的托运行李有问题,会打电话通知旅客开检——这类情况相对少。不光在前端,后台的力量也很强大。

张季芳在前台,需要面对不理解的眼神,甚至承受个别旅客燃烧的怒火。旅客们燃烧,他们可不能燃烧,只能浇水。旅客自认为都是好公民,身上啥都没有,为什么要这么细查?

“我们对每一个旅客的安全级别是一样的,不管什么人。”她说。

“液体饮料,已喝了一口,为啥还不能带?”

“这是条例规定,是许多人的血泪换来的。”

不愿妥协的女士化妆品用了一半,容量仍超过100毫升。安检人员只得用自己的小瓶替他们换上——从原先瓶子将化妆品倒出,重新装入小瓶,保证她出差时够用的量。

有人带一箱子杂志,图像颜色深,连张季芳这样的高手也看不穿,被要求一本本打开。穿着体面的男士骂骂咧咧,说是开展览会用,做宣传广告的!她们陪着软脸说,对不起啊,一定得排除疑点才能放。

这使我想起某次过安检时,一位颈光衣靓的不知是高官还是巨贾,明知自己违规还趾高气扬地指责小安检员,那副傲慢的嘴脸令人作呕,反自以为得瑟。——正如青楼里发生的并不只是肮脏,官堂上的勾当却不时显得龌龊。

有青壮年登山队员,带着尖锐的镐钉,说是爬山工具,也不允许带?安检员宁可承受对方的怒气,也要将危险源杜绝在地面。有旅客见硬来不成,陪着笑脸贴上来:“这是奖品,有特殊意义的,看能不能照顾下?”“真对不住啊,它的大小偏偏超出了范围。”

对方立马变脸:“你们怎么没有人性?连奖品都不让带!”“不是不让带,只是麻烦您去办托运手续。”

我的思绪还在旅客们的怒火中喘息时,张季芳已轻松拐过话题,谈到了服务。

“虽然咱做的是铁面人,但安检毕竟是服务岗位,得讲规范,得有笑容。凭良心讲,安检员对自己的规矩已经很细了,怎么排队、怎样站姿,手势、语言、置物框放啥位置,都有细细的规矩。看见旅客过来,安检员需右手前伸,做个‘请’的动作,请客人抬手时,自己先做个‘L’型的抬手示范,说声‘您好’。”

张季芳在谈及服务时,坦言有人服务水准在她之上。“季芳通道”,示范的是技能比较突出,而另一个“吴娜通道”则是服务更上一层楼。春兰秋菊,各擅胜长。

同处虹桥机场安监队伍的吴娜,是另一位旗手级人物,她曾是“十九大”年轻的女代表,在面对面安检的专业手势和服务规范方面彰显特色。前年,我曾和吴娜就安检人员的服务问题作过探究,有些话至今记忆犹新。

“安检通道是机场的窗口,机场是都市的名片,安全第一位,服务不能丢。”吴娜微笑着说,“应杜绝‘冷暴力’,提供专业化人性化的服务,是咱们永远的向往。比如有旅客问话时,不能当做没听见,更不能随手一指‘那边’!对一面之见的每一名旅客都不能漠视,从手势到眼神都得有温度。”吴娜为面对面的旅客的安检手势柔和快速而无死角,且充溢着温度。

火柴王子

在东海之滨的浦东机场,还有一位和张季芳对应的图像专家,名叫李亮。单看这个名字,就觉得这精悍小伙子和安检工作绝配——心明眼亮,不放过一丝一毫疑虑。同是X光判图专家,李亮对职业的痴迷,他的太太最有体会:“他半夜说的梦话都在安检——‘兄弟,刚才过去的那只箱子,麻烦拿回来打开检查。’”

李太太说:“他的职业病犯在日常点滴,无论在商场,还是路过烟纸小店,凡见到生活类物件,他的脑海里就会显现出它们在X光机下的图形。”

在开机判图方面,李亮尤其善于察觉火柴和打火机等高难度禁品。严禁携带上机的违禁品繁多,其中火柴的材质决定了其成像特征不明显,体积又小,一不留心变成漏网小虾,查验难度最高。自2008年民航实施禁火令后,仍有部分烟瘾者心存侥幸,将手表式打火机、U盘式点烟机、火柴等隐匿于鞋内、皮带扣中,企图蒙混过关,而火种一旦上机,令人不安。李亮一心欲破“伪装”,定要跟这些火苗死磕到底。以往,安检审图广泛采用“井字开机法”,李亮自2007年踏上安检X光机岗位后,前后研究了数十种火柴的图像特征,遵循视觉规律,创造性地提出了“回字开机法”:对于火柴等体积小、数量少的违禁品,以“回”字审图,将目光由内圈向外圈扫描,不留死角,有效弥补了“井”字九宫格判图易顾此失彼的短板。2018年起,李亮的独门秘笈——“回字开机法”在浦东机场安检团队所有开机点中推广,成为安检人身上的一把利剑。

李亮由衷热爱安检,由此催生了他天才的一面。一次,北京某人工智能公司来沪,试图研究、模拟机场安检员的审图、判图过程。在对十余条安检通道X光开机员现场测试后发现,李亮的专注度要比平均值高出40%。李亮所佩戴的眼动仪的轨迹显示,他的视觉极少漂移。

2015年,浦东机场安检护卫部创建安检后台复核团队,“火柴王子”成为其中一员。旅客们在登机前,接受现场人身检查和行李过机检查,正常的行李被通过放行,携有疑似违禁品的行李将被复检或开包。旅客们可能有所不知,在后台,还有李亮等高手组成的复查团队,负责查验现场开机员判图中的遗缺,从而叠成双重保险。

后台复查必须技高一筹,让人叹服。复查岗位是“啄木鸟”和纠错人,必须比现场开机更快更准地识别“伪装者”,才有时间通知现场开机员复核。这难免在同事间产生矛盾,甚至使现场开机员脸上挂不住。李亮一点点开始磨合,这种磨合首要的是树立自己“一抓一个准”的技术权威。如果他说,开机员错了,那必定是错了,否则被打脸的人就是他李亮。

“永远让事实说话。”他说。

多次考验证明,除了极个别行李中李亮发现“疑似火柴”最终显形为棉签外,他提出的质疑基本是发发命中。一次,李亮认准一张X光图中的物品为防狼瓦斯,开机员不服,说那不是瓦斯,顶多是安利的防臭口喷或女生补水喷雾。李亮逗趣地说咱们打赌。开包结果当然是李亮赢。他跟那位开机员同事说,虽然防狼瓦斯与口喷、保湿喷雾的图像极相似,但在齿轮、金属片等仅有几个核心特征方面仍有细微差异,此外,金属、有机物、无机物、混合物在过机时呈现的颜色也有些许不同。随着他威信的树立,同行们的质疑声越来越少,直至偃旗息鼓。

浦东机场安检护卫部原有3600幅违禁品图像,这类似于教材,每个开机员都要“认识”。李亮总比别人多道心眼,常在揣摩旅客还需要带点什么,安检方面还该多做些什么。他不忘工作中积累各类高难度图像,使原有的图像库增加了一倍,最终构建了上万幅图像的“地狱级图库”,这些图像,既有工作中查获的违禁品图像,也有他举一反三,通过网络搜索、购买到的新颖违禁品图像,是升级版的教案。

同事们对李亮有八个字评价:“心明眼亮,桃李天下。”身为安检部门后台复查分队的队长,李亮每天判图万幅。面对张张一团乱麻的透视图,他能立马说出图中各物件的名称,比如手机,能精确到品牌和型号。身为开机教员,他无保留地传、帮、带,已协助部门培训600余名安检员走上岗位。2017年,浦东机场安检代表队参加“全国民航技能大赛”,备战阶段,李亮全方位倾授其“肚里的货”,参赛队借力扬帆,一举获得团体第一和个人第一的殊誉。

2018年,以他名字命名的“李亮创新工作室”进入运行。作为领衔人,他和伙伴们共同操练出了“开机员评价体系”,建构了一个集数据量化、模拟实战于一体的培训体系。同时,他积极参与到机场集团的“百师百徒”项目中,志在“桃李无言,下自成蹊”的路上不停奔跑。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