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后记
流年光影,物换星移。蓦然回首,恍若如梦。
《晨昏线》闭卷后,本该潜隐三年,做些休整,这好比古希腊人行走三天必休息一天的铁律。停下的时光,或浪迹四野,不定归期,或在皎月的夜晚,静静地做几回春秋大梦。
想想真该如此。七八年来,所有的节日、周末几无休息。连每周上门来帮忙清洁卫生的阿姨都替俺打抱不平:“叔叔,我每次来,都见你趴在桌前写东西,不腻嗄?”我无言以对。不腻是真,不累是假——长期苦吟,而且是业暇的晚间和休息日。人家遛弄堂喝咖啡,咱在桌前磕笔,头发不知掉了几把。多少次说,写完这个,决不再写。尤其是过了2020年春节,定下铁心:《晨昏线》完稿,掷笔喝茶晒太阳,决不再写。但是,不能,——还是不能。
那是许多被采访者的音容笑貌,那是怀抱“大堆秘密”的航空人渴望的眼神——天上的,地上的,他们特有的脸谱和眼端挂着的笑颜与泪痕湮灭了我疲庸偷懒的奢念。
我曾多次去商飞,想起无数商飞人的艰辛和付出,想起C919总设计师吴光辉皓发怆然的神态,想起结构强度专家张迎春奔泻不息的激情,想起试飞中心主任钱进那句“真累,一生都累,因为追求完美”的带血的叹息。——钱进自一脚跨进商飞门,只知八点半上班,不知几点下班。一次,问周边人:“咱这儿几点下班?”人答:“五点半吧。”钱进瞅一眼挂钟:“都晚上九点半了,你们咋不走?”对方说:“您不走,咱们哪能走?”他才恍悟,这里也有作息时间的!他也不想加班,都是给光阴逼的。钱进在C919首飞的当天上午还在中山医院挂水,急性肠胃炎,从输液室到厕所间吐了三次,为不让人知晓,中午拔下吊针赶赴浦东机场,担任首飞机组的一名“观察员”,实际是五人机组的灵魂。
另一位超一流飞者——局方高风险科目试飞机长赵志强,不断地飞向危险——航线机长是飞向安全,哪里安全飞向哪里,他的工作正好相反,哪有危险飞向哪里。2020年8月1日,他从世界第一的高高原稻城机场(海拔4411米)试飞ARJ21归来,发给我一张戴着氧气面罩的工作照。在高高原机场,他每天要在单引擎、满载的情况下,进行十个起落的验证,并在空中关停双发的其中一台发动机十次。这名王牌飞行员豪迈地说:我要做的,就是找出安全与不安全之间的那条“线”,我飞行有风险是为了以后的航线飞行无风险,我的不安全是为了千千万万旅客更安全!他毕业于中国民航飞行学院,又去国外顶尖的试飞学校进修,能飞波音、空客以及国产飞机的“无限机型”,他痴迷蓝天,喜欢挑战,愿意承担“行走剃刀边缘”的工作。
在外人眼中,天路高远任鸟飞,但在航空管制员眼里,“天路”无比逼仄与狭隘,他们像在“螺丝壳里做道场”。航空气象预报员不仅要关注大的系统性天气,更要面对的是跑道上空、航路两侧那些局部的、小尺度的云、雾、风和雷暴,可不能出现“局部地区有时有小雨”之类低级的生活预报。上海机场有个动物学硕士,能从叽叽咕咕的吵声中辨析出一百种鸟的声音,和同事们一起琢磨出了“生态驱鸟法”。全国劳模、机场助航灯光技术总监顾鹏飞,为场道灯光的明与暗,几十年没睡过个饱觉……
每次在张江上海飞机设计院马凤山的铜像前伫足,我感慨万千——慢慢地读懂了这位运10总设计师的眼神,那是悲怆、孤伤、无奈的目光,还带着某种期许和希图。马凤山的往事已化作尘土,但今天的商飞正上演着时代的顽强旋律。(https://www.daowen.com)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易受人意绪的“摆弄”,易激潮萌动,也就彻底打熄了“歇脚”的妄想,又义无反顾地握住笔,又是没日没夜,又是一气呵成,最后擦一把盈眶的热泪,竟也显得高迈。
夜晚,星光闪耀,那些个闪动的分明是一架架银燕的光影,是一截截航线的组接。“写了这些个虚构的本子,调调花样,来点‘实’的吧。”不止一个朋友的忠告。文艺社的乔亮责编也说:“非虚构作品每年五六千部,有点多,不如弄个非虚构的。”著名女作家薛舒说:“早就让你写纪实的,怎么还没有出发呢?”著名报告文学家何建民老师来民航时说:“航空、航天应该出大作品的,纪实类更有分量。”他们的理由似乎够充分:你有足够的“养料”。
受此裹卷,我便行动。我是着力做内容的,纪实体也不例外,不过包罗更为寥廓。
国产喷气机是几代人的梦,也是几代人的痛,这一部分占了四分之一的篇幅,围绕现代国产机展开。既有运10陨落的挽歌,更多的是国人在ARJ21、C919上爆发出的弘广无比的力量,抒发的是商飞人蓄满生命热源的情感。他们深知历史不会给无为者地位,不会给落伍者尊严,是以贮足能量。
“白云悠悠”,汲取50后、60后、70后、80后、90后机长的鲜活语言,抽绎当代航空飞人的故。离开了地面,也没有空中的。在“天路天使”“永不消逝”“气象万千”“于无声处”等几个章节,呈现天上地面立体的航空世界,用手中的拙笔,镌刻了一群地面人的群像。他们有航空管制员、气象预报员、通信导航员、机场安检员、驱鸟队员、灯光守护者……带入未知领域,撬开另一片天地。黄山黄河性格不同,脾气有别,都是绝佳风景。行行业业奇峰兀立。不管天上的,地上的,他们都怀揣着火烫的情致,行进在历史的台阶上。
小飞机是用来“玩”的?通航是我国又一块待开垦的蛮荒之地。与大洋彼岸20万架小飞机、200万本本族相比,我国不足人家的5%,潜力不可谓不大。我曾走访过不少长三角地区的通航机场与公司,收获“在冬天的河里捕鱼”的故事,通航状况可窥一斑。
两百年的十字军东征虽然和后来的拿破仑一样失败了,但最终成了法兰西及西欧诸民族成长史的一部分。与当年八国联军侵华不同,这是中国主动敞开大门引进的外来凤、外来鹰。这些外国人在中国民航的工作和生活,勾画出的是中国对外开放的市场和襟怀。
还没等我调整好足够放达的意绪,书稿已经收尾了。我果然缺乏纵观古今的宏气,但挑选出的倒是干货硬货,并尽量地芟除粗枝蔓条,喷薄出生命的热亮。回望之际,常在自我拷问,这样的文字是不是对得住被采访者的殷殷血火?放达的风格是否突破了所谓的文学边际?是否……罢了,等不了那么多的是与否了。东方,脆耳的惊雷依稀响起,白玉兰与栀子花的迷香交相浮动,抖也抖不开。啊,终究到了花开的季节,不同寻常的2021年的春天早已降临。
詹东新
2021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