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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多紧随着那个低声哀号的崽崽前进，亚当斯贝格紧紧跟在维克多的身后，几乎赶上了他。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当格拉尔独特的奔跑声。
没见过当格拉尔警督奔跑的人都会觉得十分诧异。梅拉妮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人姿态怪异地跑动着，他的上身向前冲，两条长长的但不挺拔的腿像是被远远甩在后面，让她不禁想起幽甸教堂里融化的蜡烛。愿上帝保佑他的灵魂。
“他在追什么野兽啊？” 当格拉尔追上亚当斯贝格，喘着粗气问道。
“不是野兽，是一个家伙。”
“这样的家伙，我管叫他野兽。”
亚当斯贝格跑到维克多身边，一把搂住他汗津津的脖子。
“该死！” 维克多冲着他叫道，“是塞莱斯特！崽崽来找我了！”
“谁是崽崽？”
“崽崽是她的野猪，该死的！”
亚当斯贝格扭头看了一眼当格拉尔，他已经落后了十米。
“警督，您说得对，是一头野兽。它正领我们去塞莱斯特那儿，别问我为什么或怎么回事。”
维克多没有走通往房子的主路，而是钻进西边的树林，他对道路了如指掌。亚当斯贝格紧随其后，当格拉尔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拿着手电筒，小心翼翼，生怕把皮鞋弄坏了。亚当斯贝格估计他们在森林里走了大约一公里，然后跟着维克多在一间老旧木屋前停下，果然有一头壮实的野猪对着房门喘气。
“小心，” 维克多提醒说，“崽崽不喜欢陌生人，尤其当有人靠近塞莱斯特住所的时候。您抓住我的手，我来教您，我们需要混合我们身上的气味。您摸一下它的脑袋。您会发现它的嘴巴像小鸭子一样柔软。它的嘴依然像个幼崽，这是它的特点。”
维克多将警长的手放在野猪那所谓幼稚的嘴上。这头野猪全身长满黑色的硬毛，亚当斯贝格估计它身长有一米六，滚圆的脑袋比他的腰还要高。
“乖，崽崽，他们是朋友。” 维克多一边摸着野猪的脖子，一边使劲敲打着厚实的圆木门，“塞莱斯特！开门啊！”
“门没有关。” 里面传来微弱而恼火的声音。
维克多推开门，弯着腰走进狭窄、简陋的木屋。野猪冲向塞莱斯特，然后立刻转过身来，用身体和雪白的獠牙拦住众人。它的獠牙跟维克多的牙齿一样又大又白。
“没事儿。” 塞莱斯特立即摆手说道。
“崽崽跑到客栈找我。出什么事儿啦？告诉我。”
“它害怕了。”
“野猪群数它最厉害。只有当你害怕，崽崽才会害怕。”
“它也会有自己的烦心事儿不是？你又对野猪的烦恼很了解了？”
亚当斯贝格绕着木屋走了一圈之后，走了进来。
“有股马的气味。” 他说。
“这儿到处都是马味。” 塞莱斯特回了一句。
“外面没有，树林里也没有。尤其是油膏的气味。薄荷、风信子和樟脑的混合物。我们老家的人把它涂在驴子的脚上。他来过这里吗？”
“谁啊？”
“朝狄俄尼索斯吹口哨的那位。”
“哦，佩尔蒂埃吗？” 塞莱斯特淡淡地说着，几乎有点天真。
“他来过这里吗？”
“我想他不会来的。崽崽不喜欢他。” 维克多说。
“今天晚上来过没有？” 亚当斯贝格追问。
“门发出声响，崽崽有些烦躁。” 塞莱斯特嘴巴一噘，显然不耐烦了，“它毕竟只是个畜生。”
“不，” 维克多反驳道，“崽崽聪明得很。它来找我是因为你遇到了危险。”
瘦小的女人缩在小屋里唯一的凳子上，从围裙里掏出烟斗，开始装烟丝。这是一支烟杆短、斗钵大的烟斗，很有男子气概。
“塞莱斯特，” 维克多继续说道，“亨利明天落葬。现在不是撒谎的时候。一个自杀的人和一个被谋杀的人，他们不会以同样的方式上天。”
“上帝知道。” 塞莱斯特点燃烟丝，吐出一串烟圈儿，“你为什么提到谋杀，维克多？你指控别人不觉得丢脸吗？”
“警察这么说我才说的。听你的意思，上帝或者你知道佩尔蒂埃晚上来这儿干什么。”
“这儿有股马和油膏的味道。” 亚当斯贝格轻声重复道，他被瘦女人用牙齿紧紧咬住烟斗管的模样迷住了，“但我喜欢油膏的气味。” 他扭头补充道，小屋里只点着两根蜡烛，黯影重重。
“好吧。” 塞莱斯特承认了，“他只是稍微摇了一下这扇门。”
“他把门砸开了。” 维克多说着把碎木片拿给她看，“他用什么东西砸的？用他的斧头？”
“他喝醉了，不是他的错。我应该把杉木门换成橡木门，你看杉木就是不结实，我跟亨利先生说过这件事儿。”
“别诌了，塞莱斯特。他对你做了什么？”
“啥也没做。”
“啥也没做？那崽崽为什么从那么远的地方奔到客栈？”
“它毕竟只是个畜生。” 她重复道。
“谁是畜生？佩尔蒂埃吗？” 维克多提高了嗓门。
“你别冲动嘛，他只不过稍微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稍微推一下？让我看看你的肩膀。”
“你别碰我。” 她喝道。
崽崽又摆出气势汹汹的架势，牙齿咬得吱嘎作响。
“亨利·马斯弗雷没有自杀，塞莱斯特。” 亚当斯贝格轻轻说道，“佩尔蒂埃跟您说了什么？”
塞莱斯特觉得警长那双令人琢磨不透的眼睛不会放过她，就像她小学时的老师一样，一直盯到她完成作业为止。奇怪的是崽崽平静了下来，甚至朝警长走了两步，伸出脖子。亚当斯贝格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抚摸它柔软的唇毛。这种默契似乎让塞莱斯特下了决心。
“他只是说自从亨利先生去世后，我看他不顺眼。说我应该停止这么做。”
“您为什么看他不顺眼？”
塞莱斯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根压棒，压实烟丝，然后深深吸了一口。
“他喝醉了。那些事全是他胡思乱想出来的。然后崽崽朝他冲过去，追进林子里。我没想到它会去找维克多。”
“他什么时候来的？”
“九年前。它很小就失去了父母，它们被人毫无尊重地宰了，它的兄弟姐妹都死在了猪巢里。”
“过去的经历对它的性格产生影响，这是可以理解的。” 当格拉尔开口道，他站在门外，几乎笔直地倚在破木门的门框上，大家已经把他忘了。
“我在说佩尔蒂埃，不是崽崽。” 亚当斯贝格说，“他是什么时候到这儿的？”
“哦，他吗？比我晚一点。这跟现在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
“只要有人死去，一切都有关系。” 当格拉尔说。
“您认为他会杀害亨利先生？亨利先生是他的恩人啊。就因为刚才崽崽情绪失控？听我说，佩尔蒂埃又在忙配种了。上次配种没有成功。他没时间了，得赶快再配一次。所以他才那么上火，咱们要理解他。”
“忘恩负义的人，我们见得多了。” 当格拉尔说。(https://www.daowen.com)
“他离开之后，” 塞莱斯特的声音陡变，仿佛依然在客厅里招待客人似的，“我听到外面有蝰蛇嘶嘶的声音。”
她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吐出一口烟。
“我要用木浆把门缝给堵上。否则蛇会钻进来。”
维克多朝亚当斯贝格瞥了一眼，摇了摇头。不可能再从她嘴里掏出一个字，至少目前不行。
“或者撒点乌鸦拉的粪，” 亚当斯贝格建议道，“那样可以把蝰蛇赶走。”
“塔楼里有的是鸟粪。” 维克多说。
“我不要塔楼里的任何东西。你是知道的，维克多。”
“您为什么保持沉默，塞莱斯特？为了佩尔蒂埃吗？”
“亨利先生离开了这个世界，我、维克多、佩尔蒂埃，我们将来怎么样还不知道呢。所以我不打算为难他，尤其只是一次普通的醉酒而已。”
她从凳子上站起身，嘴里咬着烟斗，在小屋里忙碌了一会儿，拿起一把旧壶往搪瓷盆里倒水，然后仔细拉直泡沫床垫上的毯子，床垫直接放在地上，下面垫一块蓝颜色塑料布防潮。亚当斯贝格打量着满目凄凉的屋子，看着老旧的煤炉、硬泥地。他的目光被地上一块直径二十厘米、颜色较深的圆斑吸引住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发现那块区域比周围的泥土潮湿。
“崽崽在这儿撒尿？” 他问道。
“是的。” 塞莱斯特回答得很干脆。
“不对，” 亚当斯贝格说，“它要标记领地会在屋外撒尿。”
他开始用指尖清理浮土，塞莱斯特慌张地看着。
“您没有权力。” 她抬高嗓子，“您不能挖我埋钱的地方！”
“我会还给您的。” 亚当斯贝格继续扒拉松散的泥土。
他没挖几下，手指就碰到了一个厚玻璃杯的杯口，平底的。他从小坑里取出杯子，站起来，挥了挥，把它凑到鼻子底下。
“威士忌。” 他平静地说。
“这是亨利·马斯弗雷的杯子？” 当格拉尔问道。
下毒，警督暗想。塞莱斯特爱慕这位清洁空气领域的大天才。难道说马斯弗雷打算再婚？于是被塞莱斯特杀害。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销毁这个杯子呢？
“崽崽会把你们送到主路上。” 塞莱斯特忽然说道，仿佛在社交聚会结束时让管家送客一样。
“阿梅代发现父亲死了，” 亚当斯贝格说，“您去了办公室。您收拾好酒瓶，把玻璃杯带走了。”
“是的。崽崽会把你们送到主路上。”
“为什么这么做，塞莱斯特？”
塞莱斯特又坐回凳子上，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会儿。野猪在她的腿上来回蹭着以示安慰，摩擦让皮肤微微泛红。然后它又走向亚当斯贝格，抬起头。亚当斯贝格轻轻地抚摸着野猪的脑袋，这次没有丝毫的害怕。
“他是自杀。警察、记者，他们都会这样说。说他每天晚上都喝威士忌。他们会抹黑他。所以我把杯子拿走了。”
“那为什么埋在地里？”
“这是他生前用过的最后一个酒杯，留做纪念。我们不能丢弃死者的最后一个酒杯。”
“我得拿去做分析，” 亚当斯贝格说着把杯子直接放进口袋，“我会还给您的。”
“我明白。杯子请不要洗。崽崽会把你们送到主路上。”
这一次，男士们都顺从了。亚当斯贝格示意维克多留下来陪她一会儿。崽崽乖乖地在他们前面小跑，按照塞莱斯特 “妈妈” 的吩咐，把他们领到主路上，看不出有任何敌意。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当格拉尔用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边走边说。
“哪个男人，当格拉尔？” 亚当斯贝格问道。
“亨利·马斯弗雷呗，还会有谁？”
“我不这么认为。您忘了佩尔蒂埃来过。塞莱斯特知道一些事情，所以他怕塞莱斯特，更糟糕的是，他反而威胁塞莱斯特。可是她仍然护着他。佩尔蒂埃到这儿的时候，她年纪多大，三十五岁？”
“然后呢？”
“然后？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两个男人默默地走着，前面是簌簌跑着的崽崽。
“塔楼属于谁？” 亚当斯贝格突然问道。
“属于凹村。”
“它有什么问题？”
“照塞莱斯特的说法，塔楼的名声不好。据她说，过去塔楼被用来关押囚犯，囚犯们被关在那里自生自灭。”
“所以说。”
“所以说，现在仍然能听到他们的灵魂在哭泣，他们的幽灵要复仇。”
“可以理解。”
“当然。”
崽崽没有在主路上停下来，而是领他们穿过树林，来到围栏的豁口。
“当然，” 亚当斯贝格说。“它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大门上了三道锁。”
“塞莱斯特下过命令：‘送到主路上’。”
“我不想冒犯任何人，当格拉尔，但崽崽说不定比她更聪明。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它会灵活应变，塞莱斯特则比较死板。”
亚当斯贝格摸了摸大野猪稚嫩的鼻子。
“我会回来的。” 他对着野猪说。
布尔林肥胖的身躯几乎完全遮住了他躺着的蓝色长凳。亚当斯贝格扶着肩膀把他摇醒。
“我要回巴黎了，布尔林，当格拉尔也回去。”
“可惜了，” 布尔林说着坐起来，“我在这儿觉得挺舒服。梅拉妮每天晚上都会给我做土豆饼。”
“是啊。”
“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土豆饼。当然啦，我被撤换了。我刚刚接到通知。凹村客栈当然不在十五区警署的辖区范围。不用说，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是的。”
“刚才那是什么喊声？”
“一只来求救的野猪。佩尔蒂埃虐待塞莱斯特。她住在森林深处的破木屋里，还抽烟斗，活像一个女巫。”
“住在小木屋？她的老板是什么人啊？慈善家还是奴隶贩子？”
“也许有必要了解一下情况。你别忘了把皮桌面上的符号拍下来。”
“那个该死的符号。”
“像一架断头台。”
“你已经说过了。你见过双刃的断头台吗？”
“从来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