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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布拉下士开车,将他从火车站带到了瓦隆德库塞尔樊桑·贝里厄的车库。
“什么也没动过吧?” 亚当斯贝格一进门便问道。
“没有动过,警长,因为标记的缘故。我们在等您。”
“下士,为什么凶手没有把绳子挂在屋顶正中央?而是挂在边上呢?您怎么看?”
奥布拉挠了挠脖子,制服的领口太紧,让他感到不适。
“也许燃油桶挡住了位置。” 他说道。
“也许是吧。凶手让他站上去的这把椅子很重。您到外面去,然后您听着。”
亚当斯贝格将椅子摆好,推倒在地。
“下士?您听到什么了?”
“没听到什么。”
“邻居能听见吗?”
“他们离得太远,警长。”
“那么,他为什么如此匆忙地逃走呢?”
“神经崩溃了,我只能这么说。您想想,杀了四个人,谁也不是铁打的。”
“绳子能拿下来吗?”
“可以。” 奥布拉说着爬上椅子。
亚当斯贝格摸了摸绳子,像检查布料一样,沿着粗糙的纤维摸索,顺手拉一下套索,然后把绳子还给奥布拉。
“您能带我去医院吗?”
“立马就走。” 奥布拉说,“您会看到的,那个人话不多。”
“精神崩溃了。” 亚当斯贝格说。
“主要是吓坏了。看来他想忘记一切,这一点很明显。”
亚当斯贝格走进第戎医院时已经快下午一点半了,病人们刚用过午餐。空气中弥漫着一成不变的卷心菜和小牛肉的气味。樊桑·贝里厄不知道他来,躺在床上看电视,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身上插着管子,输着液。警长上前介绍自己,询问他的身体状况。痛。这儿,咽喉。饿。累。紧张。崩溃。
“我不会待很久的,” 亚当斯贝格说,“您的案子与另外四个受害者有关联。”
男人的眉毛动了一下,意思:“什么关联?怎么会的?”
“因为这个,” 亚当斯贝格指着他画下的那个标记说,“画在您车库里的油桶上。另外四起案件的现场也发现了同样的标志。您见过它吗?”
贝里厄摇了几次头,坚定地表示他没有见过。
亚当斯贝格没想到,当插管遮住一个人张开的嘴巴,他的面容被持续的疼痛扭曲时,很难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信息。他无法确定贝里厄是否在撒谎。
“那顶白色假发,您能描述一下吗?”
病人要去他的笔记本和笔。
“古老的款式。男人过去戴的。” 他写道。
“您完全想不出可能是谁攻击了您?”
“一无所知。生活简单,平静。”
“贝里厄先生,您的生活并不那么平静啊。您不时地离开瓦隆德库塞尔这个宁静的地方、离开您的家人,前往马克西米利安·罗伯斯庇尔著作研究会。您受到什么驱使呢?”
贝里厄蹙起眉头,显得惊讶、不高兴。
“我们掌握这个情况,” 亚当斯贝格说,“其他四个受害者也去那儿的。”
贝里厄又拿起笔。
“不要告诉我妻子,她不知道。她不会喜欢。”
“我不会说出去。为什么呢,贝里厄先生?”
“有位同事跟我说起这个地方。我常去巴黎参加在职培训,进修软件。所以有一天晚上我就进去了。”
“为什么去那儿?”
“好奇。”
“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我。您喜欢历史吗?”
“不喜欢。”
“那怎么解释呢?”
“见鬼。我一直对罗伯斯庇尔有好感。我想去看看。您别跟我妻子说。” 他写道,在最后一句话下面划了一道着重线。
“然后呢?您看完之后呢?”
“真见鬼,我被迷住了。又去了一次。就像忍不住去赌场那样。”
“您去过几次?”
“一年去两次。”
“持续多长时间了?”
“六七年了。”
“亨利·马斯弗雷、艾丽丝·高迪埃、让·布鲁盖尔、安吉利诺·冈萨雷斯,这些名字听说过吗?”
他摇头否认。
亚当斯贝格从外套口袋里取出四名受害者的照片。
“见过吗?”
“见过。” 贝里厄看了几遍照片,点头承认。
“你们互相说话吗?”
“我们没有什么可聊的。我们去那儿不是为了聊天,而是参加活动。”
“有人跟我说你们互相认识。虽然不是很熟,但还是有些了解。说你们会攀谈几句,比画手势。”
“出于礼貌打招呼而已,跟其他许多人一样。”
亚当斯贝格盯着樊桑·贝里厄的眼睛,只见他耷拉着眼皮,一副疲惫的样子。他不会再说什么了,不会再说一句话。其他那些人,他认识。樊桑像他们一样潜伏到协会中。目的是什么?为谁效力?那么些年都在寻找什么?
病人按铃叫来护士,向她示意自己累了,心烦意躁。
“您累着他了。” 护士说,“他的心率加快。如果有必要,请您换个时间再来看他。他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打击,希望您理解和体谅。”
“他的心率加快。” 亚当斯贝格在离第戎火车站只有几步之遥的圣本尼尼大教堂广场用餐时,仍在思考这句话。樊桑·贝里厄讨厌他的问题。亚当斯贝格回想起昨晚弗朗索瓦·夏多的短信。协会主席似乎对另一位成员——第五位成员——遭受袭击既没有感到震惊也没有表现出担忧。相反,他显得有点刻薄和超然。夏多昨晚就像罗伯斯庇尔一样,对他人的命运漠不关心。
他接通贾斯汀的电话。
“昨晚蹲守的时候,你和拉马尔到底干了什么?” 他劈头就问,“夏多说他晚上十点五十五分回家了,可你们却没有看到他回来。”
“他可能是走屋顶回家的。” 贾斯汀说道。
“不可能,停车场的通道现在有监控。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我们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警长。”
“这挡不住你们干别的事。警司,我不是要把您送上断头台,请您回想一下,这非常重要。”
“这个嘛,我们玩了抛硬币的游戏。硬币滚得有点远,等我们找到它,辨别正反面,花了大约一分钟时间。毕竟是一枚两欧元的硬币。”
“这点时间足够让夏多进公寓楼了。”
“是的。”
“就在你们玩耍的时候。”
“是的。”
“你们赌什么?”
“赌夏多是否会回来。”
“硬币怎么说?”
“他会回来。”
亚当斯贝格在火车上通过短信向当格拉尔警督 “报告”:“绳索偏一侧,质地粗糙,假发的白发丝,受害者沉默。” 同样的短信还转发给了维朗克和雷坦库尔。
“受害人怎么样?” 维朗克回复道。
“一只蜷成一团的猫。一只肌肉很发达、很结实的猫。”
“你来队里吗?”
“不来。情况怎么样?”
“吵闹、纠缠、上火。六点钟在你家碰头?”
“我等你。”
维朗克放下手机。办案期间,亚当斯贝格很少星期六不来队里,因此维朗克觉得有必要去看望他。他并不担心警队里弥漫的不满情绪会太伤亚当斯贝格的心。因为他不受这种情绪波动的影响,会一笑了之。然而当格拉尔的反对性质不一样,亚当斯贝格对此多少还是敏感的。(https://www.daowen.com)
两个人耗费了一个半小时,徒劳地剖析了案情中那些瞬息即逝的元素。勒布隆曾打电话来询问细节,有些紧张但也不过如此。勒布伦的情况则比较微妙,他听到谋杀未遂的消息又到队里来过一次,戴着假胡子和假发。
“他在出汗,” 维朗克说,“弄花了他的底妆。”
“我猜,他要求得到更加全面的保护吧?”
“是的,他甚至要求我们监视加尔舍医院的所有出入口。这不可能做到。”
“要我们监视谁呢?监视一个我们完全不知道身份、淹没在那么多病人和探视者中的人吗?我们只知道他戴眼镜,两条腿正常行走。当格拉尔做了什么决定?”
“他建议他去休假,躲在他寄宿的朋友家里不出来,或者离开。但是考虑到他的工作和协会,这也不可行。为了安抚他,当格拉尔又派了个人保护他。此外,他还想获得一张持枪许可证,以备不时之需。”
“阻力减少了。到处都是这样。”
“你好像并不担心。”
“恰恰相反,我很高兴。阻力减少就会产生动力。你明白吗,路易?我们缺的就是动力。这顶假发、车库里发现的这些白色毛发,它们代表着一种动力。因为它们是多余的。就像泽尔克说的,为什么不像其他人一样把丝袜套在头上呢?第戎的宪兵给我打了电话。这些毛发又长又卷,说明是从假发上脱落的。你能想到是哪种假发。假发没有多大用处,但凶手依然冒险戴着假发,为什么呢?”
“为了沉浸式体验角色?”
“你是指夏多,但我相信他不需要用这种手法来进入角色,或者反过来,他想让角色进入他的身体并掌控他。他知道该怎么做,他手里攥着钥匙,远比谁都能戴的廉价假发更有力量。”
维朗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波尔图酒。
“你还记得罗伯斯庇尔的死吗?” 亚当斯贝格兴致勃勃地接着问道,“当格拉尔在车上给我们讲的那个故事?就是罗伯斯庇尔受伤被抬上担架,两个外科医生来为他治疗的那段故事?”
“当然记得。”
“一位医生将手伸进罗伯斯庇尔的嘴里,取出了一些带血的碎屑和两颗被打掉的牙齿。现在,你就是那个医生。请努力想象一下,你面前躺着罗伯斯庇尔。他不久之前还是这个国家人人崇拜的主宰、大革命的偶像、伟人。路易,你会怎么处理这些牙齿?”
“你说什么?”
“你手里的那些牙齿?伟大的罗伯斯庇尔的牙齿?你不在乎吗?你会把它们像垃圾那样扔在地上吗?就像清理鸭子内脏那样?好好想一想。”
“我懂了。” 维朗克沉默片刻后说,“不,我不会扔掉它们。我不能这样做。”
“别忘了,你不是罗伯斯庇尔的支持者。那么,你会怎么做?”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把它们扔掉。”
“你留下了它们。” 亚当斯贝格用手掌拍着桌子肯定道,“你当然会留着它们。就算是为了保证它们不被亵渎、不被拿去喂狗也要留着它们。但是,外科医生公民,罗伯斯庇尔死后,当他的尸体被生石灰销毁、永无还魂可能时,你会怎么办?你会怎么处理这些牙齿?”
维朗克喝了一小口波尔图,稍微挪了一下腿,迅速思考起来。
“我只是个外科医生,我不是罗伯斯庇尔的追随者,” 他自言自语地概括道,“好吧,几个月后,我会把它们交给某个人。一个极其看重它们的人,不会让它们消失的人。”
“交给谁啊?帮帮我,我想不出来。”
维朗克再次全神贯注地思考起来,这次时间更长,他数着手指,摇着头,好像在权衡潜在的候选人,保留一些,排除一些。
“交给那个一生疯狂爱着他的人。实际上,有两个女人。他的房东杜普莱夫人,和她的女儿艾蕾诺。但是杜普莱夫人在罗伯斯庇尔被处决后在监狱里自缢了。只剩下艾蕾诺。是的,我会把这些牙齿交给艾蕾诺。罗伯斯庇尔是她的神。”
“她下落如何?”
“她侥幸逃过了随后的镇压,比他多活大约四十年。但是失去他之后,她的生命也黯然失色。她深居简出将近半个世纪,好像跟妹妹相依为命。永远没有尽头的悲痛。”
“因此她没有孩子?”
“没有,当然没有孩子。”
“现在,假设你是艾蕾诺。”
“行。”
“注意力集中。”
“好。”
“你即将死去。崇拜罗伯斯庇尔四十余年,临死之前会不考虑他留下来的牙齿吗,艾蕾诺?”
“当然会考虑。”
“那么,你感到自己行将就木时,会把它们交给谁呢?”
“交给我妹妹?她有个儿子。”
“她儿子是干什么的?”
“他拥戴拿破仑,我记得。”
“你用托尔瓦查一下。” 亚当斯贝格说着把电脑推到他面前。
“没错,” 维朗克几分钟后说,“艾蕾诺活着的时候,她的外甥已经是拿破仑三世的私人家庭教师了。叛徒。”
“那就不行了,艾蕾诺。那现在你打算给谁啊?”
维朗克拄着拐杖站起来,走过去拨旺壁炉里的火苗,5月初的天气乍暖还寒,然后回到座位上。他用木拐敲打着地面,陷入沉思。
“交给那个传言中被认为是罗伯斯庇尔之子的人吧,” 他拿定主意,“交给客栈老板弗朗索瓦·迪迪埃·夏多。”
“这就对了,路易。艾蕾诺哪一年去世的?”
“把托尔瓦给我。她于1832 年去世,” 他几秒钟后说道,“你看,比他晚了三十八年。”
“那一年,我们的客栈老板弗朗索瓦·迪迪埃·夏多四十二岁。不久之前,她把两颗牙齿给了他。是这样吗,路易?你,艾蕾诺,你把两颗牙齿托付给他了?”
“是的。”
“怎样保存的呢?像冰岛的骨头那样吗?放在一个旧咳嗽糖的盒子里?”
维朗克的拐杖又落在地面上,发出有规律的敲击声。
“这个声音真讨厌,路易。”
“我在思考,仅此而已。”
“没错,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得我心烦意乱。”
“抱歉,我敲习惯了。不会放在盒子里,尤其在那个年代,那两颗牙齿一定会被镶在一个吊坠里。比如镶着金边或银边的玻璃吊坠。”
“挂在脖子上的?”
“吊坠就是挂在脖子上的。”
“弗朗索瓦·迪迪耶死后,这些牙齿代代相传,现在到了谁的手里?”
“我们的弗朗索瓦·夏多。”
亚当斯贝格微微一笑。
“那就是了。你觉得这可能吗?说得通吗?”
“说得通。”
“那么说,罗伯斯庇尔确实留下了一些东西。”
“卡尔纳瓦莱博物馆还陈列着他的一绺头发呢。”
“但是牙齿,跟头发完全不同。弗朗索瓦·夏多扮演罗伯斯庇尔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做一个动作,你注意到没有?”
“眨眼睛吗?”
“不是眨眼睛,而是用手。他不停地把手放在胸前的蕾丝襟饰上。他戴着那个吊坠,路易,我可以打赌。”
“而且那个年代这种动作不怎么受欢迎。”
“没错。只要他把这个吊坠挂在脖子上,他就成了罗伯斯庇尔,他的牙齿紧贴着他的皮肤。我敢肯定,他在酒店里不会戴着它。肯定是从小就戴的。这些牙齿、这种护身符触发了他与祖先全部心灵、乃至身体的融合。他真正地变成了另一个人,完全成了那个 ‘他’。”
“他杀人的时候,如果是他杀的人,他会把牙齿带在身上吗?”
“必然如此。那不再是夏多杀人,而是罗伯斯庇尔在清洗和处决。所以我认为假发是多余的。他可用的东西多得去了。”
“然而罗伯斯庇尔总是戴着假发露面的。你能想象夏多用丝袜遮脸吗?女人的丝袜套在罗伯斯庇尔的头上?”
“说得没错。” 亚当斯贝格抱起双臂,身子向后仰了一下。
“他真被附体到了这种地步?” 维朗克抬头看着天花板,拐杖又落在瓷砖地面上。
一阵长长的沉默,亚当斯贝格没有打破它。他睁开眼睛,一片茫然,只看到浓重的迷雾,亡灵的迷雾。突然,他猛地抓住维朗克的手腕。
“你继续,” 他说,“你继续,别说话。”
“继续什么?”
“继续敲地面,接着敲。我知道为什么它会让我烦躁了,因为它让蝌蚪跳出来。”
“什么蝌蚪?”
“路易,蝌蚪指一个还不成形的想法。” 亚当斯贝格急忙解释,生怕再次陷入迷雾之中,“想法总是从水里蹦出来的,你以为它们从哪儿来的?但如果有人说话,它们就会消失。你别说话。接着敲。”
尽管维朗克已经习惯了亚当斯贝格不可思议的思维方式和混乱的思路,但他还是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只见他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神采,嘴唇紧闭。维朗克继续用拐杖敲打地面。不管怎么说,这种节奏可能帮助、陪伴思维的颤动,就像齐步行进的步调,或是火车有规律的晃动。
“这让我想起勒布隆,” 亚当斯贝格说,“那个头发柔软的勒布隆。你记得上次集会时那条草丛里的蛇吗?他当时扮演的是哪个角色?”
“富歇。”
“对,就是富歇。继续敲。”
过了几分钟,维朗克很想停止这场游戏,但是亚当斯贝格摆手示意他继续。直到亚当斯贝格突然站起身,披上仍然挂着枪套的上衣,撒腿穿过花园。维朗克跛着脚跟在后面,只见他沿着街道一路奔跑,跳上了车。
“我会回来的!” 他喊道。
维朗克看到他挂上一挡,然后挂上二挡,最终消失在小街的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