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第四十一回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栊翠庵茶品”,本来是贾母带着刘姥姥去栊翠庵观赏,但到了那里以后,作品却重点描写妙玉招待宝玉、黛玉、宝钗三人。“怡红院劫遇”写刘姥姥酒醉后睡到宝玉的大床上。十二正钗的最后一位妙玉登场,非常自然。曹雪芹真是不心急,或者说艺高人胆大,居然到了四十多回才让妙玉登场。一般作家恐怕没有这份耐心。
作品还是接着上一回写酒宴,凤姐、鸳鸯再次戏弄刘姥姥,找出十个一套的大酒杯来灌她,虽然贾母、王夫人劝着,到底还是把刘姥姥灌醉了。其中花了较多笔墨写“茄鲞”这道菜,曹雪芹借用凤姐的嘴,把用材用料、制作过程完整说了一遍。可能不仅是作品内容表达的需要,曹公还有菜谱传世的意思。不过有当今的美食家在不同城市吃过这道菜,说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于是认为此处王熙凤在胡说,是在蒙刘姥姥。但我还是相信这是一道美味,因为这道菜是贾母让刘姥姥尝的,应该是他们家的招牌菜。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曹操的著名诗句,也是中国人几千年的信条,曹雪芹在这里演绎了一番。贾母领着大家喝着酒。
不一时,只听得箫管悠扬,笙笛并发。正值风清气爽之时,那乐声穿林度水而来,自然使人神怡心旷。宝玉先禁不住,拿起壶来斟了一杯,一口饮尽。复又斟上,才要饮,只见王夫人也要饮,命人换暖酒,宝玉连忙将自己的杯捧了过来,送到王夫人口边,王夫人便就他手内吃了两口。
王夫人是一个缺少点艺术细胞和生活情趣的人,那“穿林度水而来”的乐声,竟然令她也难以自持唯欲饮酒。
贾母笑道:“大家吃上两杯,今日着实有趣。”说着擎杯让薛姨妈,又向湘云宝钗道:“你姐妹两个也吃一杯。你妹妹虽不大会吃,也别饶他。”说着自己已干了。湘云、宝钗、黛玉也都干了。当下刘姥姥听见这般音乐,且又有了酒,越发喜的手舞足蹈起来。宝玉因下席过来向黛玉笑道:“你瞧刘姥姥的样子。”黛玉笑道:“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众姐妹都笑了。
曹公很有分寸,他让宝玉还称呼一声“刘姥姥”,黛玉则连这三个字都不肯出口,直接称“牛”。最不容易的是贾母,“贾母因要带着刘姥姥散闷,遂携了刘姥姥至山前树下盘桓了半晌,又说与他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石,这是什么花。刘姥姥一一的领会”。贾母对刘姥姥是真正的怜悯,抱着一份体贴。说实在话,在当今社会,两位身份地位相差如此悬殊的老太太,恐怕很难做到贾母这个地步。
下面是妙玉登场。
当下贾母等吃过茶,又带了刘姥姥至栊翠庵来。妙玉忙接了进去。至院中见花木繁盛,贾母笑道:“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一面说,一面便往东禅堂来。妙玉笑往里让,贾母道:“我们才都吃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这里坐坐,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去了。”妙玉听了,忙去烹了茶来。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笑回“是旧年蠲的雨水。”贾母便吃了半盏,便笑着递与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刘姥姥便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贾母众人都笑起来。然后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我们看写妙玉的第一句话:“贾母等吃过茶,又带了刘姥姥至栊翠庵来。妙玉忙接了进去。”曹雪芹同别的作家就是不一样,他根本不屑于介绍新人物出场,就好像所有人物都是读者该认识的、早已认识的。贾母老于世故,也知道带刘姥姥这么一位客人来,妙玉未必欢迎,所以先恭维一句:“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尽管如此,妙玉只是“笑往里让”,却没有一句欢迎的话。我们想想也是的,栊翠庵名义上妙玉是主人,但真正的主人却是贾母。她带个脏婆子来,妙玉不能不接待。反过来说,也只有贾母才能够把刘姥姥带进栊翠庵。当然,曹雪芹为什么一定要让刘姥姥进栊翠庵,这个问题没人问过,等一会儿我们讨论。妙玉不能拒绝刘姥姥,但她可以消极对待:贾母赞她这里花木养得好,她没接话;贾母又说他们都吃了酒肉不进正厅了,她也不说什么。
妙玉听了,忙去烹了茶来。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那妙玉便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随他出去,宝玉悄悄的随后跟了来。
妙玉居然把贾母撂下自己走开,大大违反待客之道,想来是对贾母把那“成窑五彩小盖钟”给刘姥姥用而实在觉得恶心,忍无可忍了;当然这也显出她的特别怪癖。
其实这里有一笔十分奇特的描述,即使在《红楼梦》中也很罕见:“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这一句奇特在哪里呢?奇特在它非常生硬,又非常惊艳。说它生硬,大家去读读作品,前面始终在写贾母、刘姥姥;进了栊翠庵,则开始写妙玉,很自然的。但这句“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却硬是把镜头夺过来放到宝玉眼前,后面的场景都由他的眼睛摄入,如此生硬的视角转换,《红楼梦》中十分罕见。说这一笔惊艳,是说就这么一个“乾坤大挪移”后,曹公为我们展现出一个全新的境界。说的明白点,前面写了好半天刘姥姥,虽然热闹、滑稽、好笑、有趣,但没有特别的“意味”,或者说没什么可回味的。现在,宝玉接手后,作品立马进入高雅的、让人回味无穷的、典型的“《红楼梦》境界”。曹公突然给我们挖了个坑,很大很深,我们能不能解读这坑里的一切?很难,就像秦始皇兵马俑坑,我们挖开了,见到了,但能不能理解当年挖这坑、埋进那么多东西的全部意义?很难说。妙玉之所以成为金陵十二钗之一,不是由于她出身在金陵,而是因为她同宝玉的特殊关系。我们查一下十二正钗,除了宝玉的姐妹、嫂子之外,黛玉、宝钗同宝玉有婚恋关系;秦可卿是关系远一点的侄媳妇,但有梦中云雨,所以也入选;只有湘云作为青梅竹马的亲戚,明显没有同宝玉有婚恋关系。那么,妙玉凭什么进入十二钗这个群组呢?显然她与宝玉有特殊关系。其判词有“云空未必空”,是说妙玉心系红尘;曲子有“王孙公子叹无缘”,所谓“无缘”,是说已经走得很近,近乎有缘但最后无缘,所以才“叹”。整部小说写妙玉,只与宝玉一个男子有交集,那么“王孙公子”自然就是宝玉。正因为他们近乎有缘,妙玉才有资格入选十二正钗,甚至曹公赐予“玉”字为名。
现在曹公总算让妙玉登场了。有趣的是,宝玉睁大了眼睛在注视她,可是“那妙玉便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随他出去”,她好像并不在意宝玉。不过“宝玉悄悄地随后跟了来”。尽管是绕了个弯,到底妙玉和宝玉走到了一起。而且,依据后面两人的默契程度,妙玉悄悄的拉宝钗和黛玉到耳房去,实际上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她要的就是宝玉跟来,显然她不能单独约见宝玉,所以宝钗和黛玉都当了一回“电灯泡”。(https://www.daowen.com)
只见妙玉让他二人在耳房内,宝钗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妙玉自向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一壶茶。宝玉便走了进来,笑道:“偏你们吃梯己茶呢。”二人都笑道:“你又赶了来蹭茶吃。这里并没你的。”妙玉刚要去取杯,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吃了,他嫌脏不要了。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瓟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妙玉斟了一 与黛玉。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宝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妙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宝玉笑道:“俗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自然把那金玉珠宝一概贬为俗器了。”妙玉听如此说,十分欢喜,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 出来,笑道:“就剩了这一个,你可吃的了这一海?”宝玉喜的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虽吃的了,也没这些茶糟踏。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说的宝钗、黛玉、宝玉都笑了。妙玉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有一杯。宝玉细细吃了,果觉轻浮无比,赏赞不绝。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的茶是托他两个福,独你来了,我是不给你吃的。”宝玉笑道:“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便是了。”妙玉听了,方说:“这话明白。”黛玉因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完茶,便约着宝钗走了出来。
宝玉和妙玉陪笑道:“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妙玉听了,想了一想,点头说道:“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使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你要给他,我也不管你,只交给你,快拿了去罢。”宝玉笑道:“自然如此,你那里和他说话授受去,越发连你也脏了。只交与我就是了。”妙玉便命人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了,又道:“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幺儿来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妙玉笑道:“这更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宝玉道:“这是自然的。”说着,便袖着那杯,递与贾母房中小丫头拿着,说:“明日刘姥姥家去,给他带去罢。”交代明白,贾母已经出来要回去。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门,回身便将门闭了。不在话下。
我们刚才说作品转为大有“意味”。第一层,很关键的。原来一直是宝玉、黛玉、宝钗三人之间的纠缠关系,现在这妙玉穿插进来,那么她是像史湘云那样丝毫不介入他们的“三角关系”?还是也介入,从而形成更加复杂的四人关系?这真是大是大非的问题,含糊不得。只是,谁也想不到,这最后登场的妙玉,居然是凌驾于黛玉、宝钗两位极品仙女之上!妙玉同宝玉说话,根本就不顾及有黛玉、宝钗两人在场,自说自话天马行空,黛玉问了一句茶水是哪年的,被妙玉一顿砍,黛玉也不生气。黛玉好像很服妙玉,宝玉同妙玉话来语去的,黛玉一点不吃醋;自己被她这么一顿冲,依然没有一点脾气,乖乖地领受,老老实实地走人。同样,宝钗也没插什么话来打压一下妙玉的气焰,好像也默认妙玉的嚣张。妙玉算何方神圣?我们先不管那么多,反正知道四人之间是这么层关系,够了。第二层,我们不得不先说说妙玉的身份。她是个出家的少女,现年二十来岁,到贾府是来修行的。这样的年龄,又是出家人,按理她应该不认识贾宝玉;即使知道这位东家二公子,也应该没怎么见面,没什么交谈,更没有交情。——无法想象,他们凭什么会有交情?妙玉来到贾府才两三年,她踏进贾府时宝玉已经是个发育成熟的少年,按照习俗他们是不能直接交往的。然而,曹雪芹向我们演示的,这对青年男女非但很熟稔,而且颇有渊源。就说吃茶,妙玉给黛玉、宝钗喝茶的杯子可谓奇珍异宝,不过那是把她们当客人,隆重、客气,再加上一份显摆;但她给宝玉用的是什么?“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这简直是外星人的举动!一个少女尼姑,庵中有无数的官窑茶碗不用,偏偏把自己专用的杯子给一位贵公子喝茶,这算哪门子的事儿?谁想得到,谁看得懂?尤其是这位宝二爷,特别好吃女孩子口上的胭脂。曹公似乎还怕读者不解这其中的奥妙,特意又来个“背面傅粉”:那个成窑五彩的杯子,因为刘姥姥的嘴碰过了,妙玉就把它扔了,虽然这并不是她自己用的。曹公以此告诉我们,妙玉对杯子被谁用过极其讲究。这么一追究,谜底也就出来了:妙玉把自己的绿玉斗给宝玉吃,说是“隔空接吻”也不为过!第三层,宝玉与妙玉,不仅是一起喝了午茶,还私赠宝物——那个“成窑五彩小盖钟”,用今天的术语叫成化斗彩盖盅。成化斗彩,是中国瓷器的皇冠,其小杯子,更是皇冠上的明珠,明代后期已经价值百金;经过战乱之后到清代,哪怕皇帝都很难征集到,那时一件成化斗彩可以换康熙、雍正、乾隆的官窑器至少几十件,具体价值很难说清楚。不过从流传的实物看,都是没有盖子的杯子,曹雪芹特特写明是“盖钟”,或许是故意卖个破绽表示虚拟吧。但不管怎么说这个盖盅足足可以让刘姥姥养老终生。总之,妙玉是把这盖盅送给了宝玉。两人还不止于此,妙玉还打趣宝玉,喝茶超过三杯比牛饮更可笑。——哪有尼姑这么同贵公子说话的?宝玉要派人打水来洗地板,妙玉也欣然接受。总之,两人知根知底心有灵犀,一切的一切都很默契。第四层,被拉来做“电灯泡”的宝钗、黛玉,这一次被曹雪芹彻底牺牲。她们明明只是可怜的障眼物,还得意洋洋地对宝玉说:“你又赶了来蹭茶吃。这里并没你的。”这正应了当今一句流行语: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曹公似乎也太狠心,要利用人、牺牲人的时候,哪怕自己心血堆起来的女一号、女二号,他都可以“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今天为了突出妙玉,曹公不管不顾了。第五层,妙玉究竟是什么人家出身,我们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了。成化五彩,随随便便就扔了;给宝钗、黛玉用的茶杯,居然是唐朝以前的晋代大玩家把玩的;她自己用的绿玉斗,她敢说贾府未必拿得出来。贾府是一等公府邸,再往上攀,只有王爷的王府了。但妙玉祖上只是“读书仕宦人家”,远远达不到王爷级别。那么,只能这么理解:曹雪芹以不存在的虚幻家世来表示妙玉为人处事的夸张做作,从而预设她那“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的不妙下场。
现在,我们已经不难回答,曹雪芹为什么让刘姥姥入侵栊翠庵。——就因为妙玉有洁癖怪癖,曹雪芹就偏偏让最肮脏最俗气的刘姥姥去破破她这个癖!刘姥姥入侵栊翠庵还有象征意义:妙玉“欲洁何曾洁”,她出场第一天就被佛头浇粪,其怪癖遭到践踏,后面她的人生,更可能跌入最肮脏的世界。
十二钗全部登场了。现在我们该问问:为什么是十二个女孩子?曹雪芹为什么要写这么一大群?有这必要吗?十二个人,说明什么问题呢?需要讨论一下。先说“十二”这个数字,我们中国对数字的概念,大家知道通常“九”代表最大,“九州”指地面上所有土地,“九天”指天空所有空间。但是,实用性的数字、编排事物的数字,我国传统却多用“十二”来编排,像十二地支、十二时辰、十二生肖、十二个月,时间、空间、动物都以“十二”来编组。所以曹雪芹用“十二”来编排女孩子也就很自然。十二金钗,代表各种各样的女孩子,各种各样性格脾气的女孩子,按照性格“强力指数”可以编成一个有序的梯队,一个雁行梯队。领衔的当然是元春,她代表完美;其右边依次是探春、黛玉、惜春、妙玉、凤姐,这一组脾气越来越大、性格越来越怪;元春左面依次是宝钗、湘云、秦可卿、李纨、迎春、巧姐,这一组脾气越来越小,但能力也越来越差。十二钗总体是善良的,唯一有恶行,甚至有血案的是凤姐;唯一没成年的是她女儿巧姐。妙玉则是性格最怪的,排在凤姐边上。曹雪芹设计的这样一个女性群,把几乎所有的性格都涵盖了。这些不同性格的女孩子几乎无一幸免于生活车轮的碾压,这就是作者想要的。
曹雪芹写十二钗,各人所费笔墨多少相差非常大,用墨最少的是巧姐,那是个小孩,没什么可写;其次就是妙玉。妙玉出场太晚,必须一出场就见个性。今日妙玉出场,曹雪芹让她面对两个极端:一个脏婆子和一个美公子,而且只写一桩事情,吃茶;写到茶具茶水,加上五六句对话,人物就活灵活现了。过后,许多读者在回味、议论妙玉的怪癖,但我想得更多的是,妙玉的怪癖仅仅是件外衣,外衣里面跳动的是一颗少女之心。她师父说京城会有她的“结果”,宝玉是不是那结果呢?还有,很难想象,妙玉在栊翠庵的日子,这一年三百六十日,可怎么打发?
作品接着转入对刘姥姥的再次描写。她喝高了,指着省亲别墅说是玉皇宝殿。
众人笑的拍手打脚,还要拿他取笑。刘姥姥觉得腹内一阵乱响,忙的拉着一个小丫头,要了两张纸就解衣。众人又是笑,又忙喝他“这里使不得!”忙命一个婆子带了东北上去了。那婆子指与地方,便乐得走开去歇息。那刘姥姥因喝了些酒,他脾气不与黄酒相宜,且吃了许多油腻饮食,发渴多喝了几碗茶,不免通泻起来,蹲了半日方完。及出厕来,酒被风禁,且年迈之人,蹲了半天,忽一起身,只觉得眼花头眩,辨不出路径。
我国有灌醉同桌的习惯,哪怕是亲朋好友,放倒对方最开心,还美其名曰是“尊重客人”。刘姥姥这样的人被放倒是自然的,而且她自己还愿意舍命卖乖讨好;后面得到那么多财物,别说叫她这么醉一场,醉十次都愿意。
这段描写可以廓清两个小疑问,第一个是贾母等人喝的到底是什么酒,这里终于明文写下“黄酒”二字。虽然那年代在北方很少有人喝黄酒,但贾府从南京过去的,保留了喝黄酒的习惯。我国直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在北方,甚至在北京都很少有黄酒供应,可知北方人喝黄酒的主要是南方移居者。另一个疑问有点好笑,大观园究竟有没有厕所?作品多次描写宝玉、司棋、鸳鸯等或在树木山石后面、或在山洞里解手,引发读者好奇:规格那么高的大观园里,莫非没有厕所?全书唯一能够答疑的也在这里,写明婆子指给刘姥姥去东北角上厕所,还有“出厕来”这样确定无疑的字眼。
刘姥姥出来后晕晕乎乎地摸进怡红院,倒在宝玉的大床上睡着了。众人找不到她,袭人度其方位,疑心她进了怡红院,便搜索过去。
袭人一直进了房门,转过集锦槅子,就听的鼾齁如雷。忙进来,只闻见酒屁臭气,满屋一瞧,只见刘姥姥扎手舞脚的仰卧在床上。袭人这一惊不小,慌忙赶上来将他没死活的推醒。那刘姥姥惊醒,睁眼见了袭人,连忙爬起来道:“姑娘,我失错了!并没弄脏了床帐。”一面说一面用手去掸。袭人恐惊动了人,被宝玉知道了,只向他摇手,不叫他说话。忙将鼎内贮了三四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些须收拾收拾,所喜不曾呕吐,忙悄悄的笑道:“不相干,有我呢。你随我出来。”刘姥姥跟了袭人,出至小丫头们房中,命他坐了,向他说道:“你就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刘姥姥答应知道。又与他两碗茶吃,方觉酒醒了,因问道:“这是那个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我就象到了天宫里的一样。”袭人微微笑道:“这个么,是宝二爷的卧室。”那刘姥姥吓的不敢作声。袭人带他从前面出去,见了众人,只说他在草地下睡着了,带了他来的。众人都不理会,也就罢了。
曹雪芹写了这么多人怎么对待刘姥姥,同时是用刘姥姥作为一把尺子来丈量各人。袭人对刘姥姥很亲和,既不吓唬她,也不欺骗她,老老实实告诉这是宝玉的卧室,这是对刘姥姥的相信和尊重,然后该收拾的收拾了,让刘姥姥安安心心离开。贾府大丫鬟中,袭人同平儿比较相近,善良温和,尊老爱幼。
刘姥姥莫名其妙地撞进怡红院,还不知不觉进入栊翠庵,我有点疑心,恐怕曹雪芹不仅仅是为了让她开开眼界,或借她的游览来描写一番各个院子,从情节的角度来看刘姥姥这么兜一圈几乎毫无道理。很可能,在八十回以后,刘姥姥同妙玉、宝玉还会发生瓜葛,今日不过是千里伏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