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姥姥是信口开合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开合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这回写刘姥姥来到贾府,随口讲了一些乡村故事,贾府的太太奶奶们却听得津津有味,贾宝玉更是信以为真。刘姥姥这个乡村走来的老婆婆,今天她占领了贾府。
本回紧接着上一回从平儿写起,平儿是凤姐派来取螃蟹的,但李纨偏拉着她一起吃,不许走。
李纨揽着他笑道:“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
平儿一面和宝钗湘云等吃喝,一面回头笑道:“奶奶,别只摸的我怪痒的。”李氏道:“嗳哟!这硬的是什么?”平儿道:“钥匙。”李氏道:“什么钥匙?要紧梯己东西怕人偷了去,却带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还要这钥匙作什么。”平儿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了我来打趣着取笑儿了。”宝钗笑道:“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李纨道:“大小都有个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那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现在他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戴的,别人不记得,他都记得,要不是他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儿,还倒不依势欺人的。”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儿还说呢,他比我们还强呢。”平儿道:“那原是个好的,我们那里比的上他。”宝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探春道:“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里告诉太太。”李纨道:“那也罢了。”指着宝玉道:“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他不是这丫头,就得这么周到了!”平儿笑道:“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个孤鬼了。”李纨道:“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说着滴下泪来。众人都道:“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说着便都洗了手,大家约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
曹雪芹在这里抖起了包袱,他借众人的嘴“煮酒论英雄”,把贾府中主要丫鬟做了描述,这样写比作者直接介绍更加生动有趣。确实,平儿、袭人、鸳鸯等,论能力比李纨、迎春、惜春、宝玉强过许多;论品格胸襟,更是远在凤姐、贾琏、贾珍、贾蓉、贾环之上。此外,这些丫头都已经各管一摊,有些身份,通常“权利使人争”,会有争宠夺利的事发生,甚至勾心斗角,可是她们的友情却是如此深厚,相互推心置腹,十几年如一日,多么难能可贵。第1回作者自云“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皆出于我之上”,我们不可把“女子”仅仅理解为小姐奶奶,作者对这些丫鬟们怀着崇高的敬意。本回又借平儿和李纨的嘴,写出许多丫头已经“死的死,去的去”,在深切怀念的同时,暗示着眼前这些女孩前途多舛。
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拾杯盘。袭人和平儿同往前去,让平儿到房里坐坐,再喝一杯茶。平儿说:“不喝茶了,再来罢。”说着便要出去。袭人又叫住问道:“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还没放呢,是为什么?”平儿见问,忙转身至袭人跟前,见方近无人,才悄悄说道:“你快别问,横竖再迟几天就放了。”袭人笑道:“这是为什么,唬得你这样?”平儿悄悄告诉他道:“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等别处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袭人道:“难道他还短钱使,还没个足厌?何苦还操这心。”平儿笑道:“何曾不是呢。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他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了放出去,只他这梯己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袭人笑道:“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的我们呆呆的等着。”平儿道:“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你难道还少钱使?”袭人道:“我虽不少,只是我也没地方使去,就只预备我们那一个。”平儿道:“你倘若有要紧的事用钱使时,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你先拿来使,明儿我扣下你的就是了。”袭人道:“此时也用不着,怕一时要用起来不够了,我打发人去取就是了。”
曹雪芹这一笔非常突兀,突然就扯到凤姐营私放利钱。大家还记得黛玉进贾府那天,王夫人也突然问到月钱的事,曹公十分用心。“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我们不知道凤姐放的利率是多少,但依据凤姐的性格我们可以推测,连贾母和王夫人的月钱她都敢扣住,那一定是利率能多高就有多高。《大清律例》规定,民间借贷月利不得超过三分,总利钱不得超过本金。而在后四十回抄家时候贾府最确凿、最严重的罪证,就是凤姐房中抄出一箱重利盘剥的借据,连北静王都不敢有所维护,可见凤姐出借的利率远远超过法律规定。曹雪芹在这里就已经给凤姐规定了归宿。
接着刘姥姥出场了。
平儿答应着,一径出了园门,来至家内,只见凤姐儿不在房里。忽见上回来打抽丰的那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坐在那边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
我们留心一下曹雪芹的写法,刘姥姥第一次来,曹雪芹是从刘姥姥的家里写起,然后非常详细地描写了她费尽周折才进入贾府。而这一次曹雪芹就调换笔墨了,他不再写刘姥姥是怎么进来的,而是写她已然在平儿的房间里。两副笔墨完全不同,曹公就这么用心,这么讲究。
众人见他进来,都忙站起来了。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分,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又说:“家里都问好。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平儿忙道:“多谢费心。”又让坐,自己也坐了。又让“张婶子周大娘坐”,由令小丫头子倒茶去。
刘姥姥已经今非昔比,她相当懂得贾府的人情,见到平儿进来,她“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要知道她已经七十五岁,从炕上跳下来!但也正是这份不容易和恭敬,让平儿觉得可笑而又可怜,何况平儿本是个善良的姑娘,她当然善待刘姥姥。刘姥姥这次来还有一个变化,她不再是空手来了,她带来自己地里的新鲜蔬果,这样从理论上到形式上,她都是来走亲戚,不再是纯粹来打秋风。周瑞家的前来告诉好消息:(https://www.daowen.com)
“二奶奶在老太太的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诉二奶奶,‘刘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奶说:‘大远的,难为他扛了那些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缘了。这也罢了,偏生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说:‘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了。”说着,催刘姥姥下来前去。刘姥姥道:“我这生像儿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去了罢。”平儿忙道:“你快去罢,不相干的。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比不得那个狂三诈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说着,同周瑞家的引了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
贾母想找个同龄人聊聊天,这个我们可以想象;倒是凤姐体谅刘姥姥,“大远的,难为他扛了那些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再去”。有点出乎我们预料,只能说凤姐毕竟天良未灭。
下面请大家关注贾母同刘姥姥的对话。
平儿等来至贾母房中,彼时大观园中姊妹们都在贾母前承奉。刘姥姥进去,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并不知都系何人。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鬟在那里捶腿,凤姐儿站着正说笑。刘姥姥便知是贾母了,忙上来陪着笑,福了几福,口里说:“请老寿星安。”贾母亦欠身问好,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坐着。那板儿仍是怯人,不知问候。贾母道:“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刘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贾母向众人道:“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刘姥姥笑道:“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若我们也这样,那些庄家活也没人作了。”贾母道:“眼睛牙齿都还好?”刘姥姥道:“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贾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会,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就完了。”刘姥姥笑道:“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也不能。”贾母道:“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说的大家都笑了。
首先注意的是称呼。虽然认了亲,但刘姥姥却不敢以亲戚名义称呼,她选了个很妙的称呼“老寿星”,中国人讲究多福多寿,像贾母这样的富贵老太太,其他什么都有,盼望的就是长寿。所以贾母一上来就乐了,反过来,贾母却称刘姥姥为老亲家,她认这个亲。这也是贾母不同于凤姐、王夫人的地方,贾母有这个气度,有这份人情。接着看,是贾母首先打开话题,她很懂得刘姥姥的拘谨,所以她先问“你今年多大年纪了”,这个问话不会让刘姥姥为难,正如《触龙说赵太后》中先问太后的饮食,于是两人很自然地进入老年人特有的话题。其实贾母很想要一个刘姥姥这样的对话者,既可以知道外面的一些新鲜事,又可以像照镜子一样见到自己的老来福气。后面她说“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就完了”,这是实话,却也含着显摆。而刘姥姥也抓住机会凑趣,更让贾母有满足感。于是贾母调转了话题:“我才听见凤哥儿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叫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个地里现撷的瓜儿菜儿吃。外头买的,不象你们田地里的好吃。”这是贾母领刘姥姥的人情,或者说是一种奖赏。不过贾母这话依然令我感到意外。我们知道现在菜农的菜有两种,一小部分是自己吃的,其用肥用药绝对安全,而那大部分出售的,则只求菜长得好看,其生长速度和卫生程度完全不一样。但是按照贾母这个说法,早在几百年前市场上的菜就没有菜农自己的菜好吃,这里面恐怕不仅仅是一个新鲜程度的问题。刘姥姥后面的话就有技术含量了,“这是野意儿,不过吃个新鲜。依我们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她非常自然地把话题扯到自己穷困上面来,而不像前一次来对着凤姐直接哭穷。这是刘姥姥的主题,显然也是她前来的主要目的。贾母今天高兴,投了缘,便说:“今儿既认着了亲,别空空儿的就去。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去。我们也有个园子,园子里头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尝尝,带些家去,你也算看亲戚一趟。”贾母很明白刘姥姥的意思,所以第一句话就是给刘姥姥定心丸:别空空儿地就去。这就是贾母,同上一次凤姐的装腔作势完全不一样;后一句则现出贾母的好胜心——老人其实就是个孩子——她吃了刘姥姥地里的蔬果,她也要让刘姥姥尝尝咱家园子里的果子,“顺便”也让她看看咱家的园子。或许潜意识中贾母也有让穷亲戚开开眼的善意,但她的意识却是争光。而凤姐就不同了,故意的做作里面带着看不起:“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的场院大,空屋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罢,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与我们老太太听听。”贾母觉得凤姐过分了,至少人家这把年纪就应该可怜乃至尊重:“凤丫头别拿他取笑儿。他是乡屯里的人,老实,那里搁的住你打趣他。”说着,又命人去抓果子与板儿吃。曹公把贾母和凤姐祖孙俩做鲜明的对比。“刘姥姥吃了茶,便把些乡村中所见所闻的事情说与贾母,贾母益发得了趣味。正说着,凤姐儿便令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贾母又将自己的菜拣了几样,命人送过去与刘姥姥吃。”曹公又专门交代一笔:“鸳鸯忙令老婆子带了刘姥姥去洗了澡,自己挑了两件随常的衣服令给刘姥姥换上。”干净、服饰,是两种生活、两类人生之间的一座小桥,过了这座桥,许多东西才变得模糊了,交流起来才容易。
那刘姥姥那里见过这般行事,忙换了衣裳出来,坐在贾母榻前,又搜寻些话出来说。彼时宝玉姊妹们也都在这里坐着,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自觉比那些瞽目先生说的书还好听。那刘姥姥虽是个村野人,却生来的有些见识,况且年纪老了,世情上经历过的,见头一个贾母高兴,第二见这些哥儿姐儿们都爱听,便没了说的也编出些话来讲。
有点奇怪的是,刘姥姥讲着故事,刚说到抽取柴火,贾府南院起火了,“贾母唬的口内念佛,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烧香”。这又是曹公在干“草蛇灰线,千里伏脉”的营生,刘姥姥的口出即应,或许暗示着将来正好刘姥姥来贾府探望时,贾府遭灾,她救走凤姐的女儿巧姐儿,所谓“留余庆,忽遇恩人”。
柴火的故事不能再讲,刘姥姥便讲一个虔心供佛的故事:
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也只一个儿子,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上死了,哭的什么似的。后果然又养了一个,今年才十三四岁,生的雪团儿一般,聪明伶俐非常。可见这些神佛是有的。”这一夕话,实合了贾母王夫人的心事,连王夫人也都听住了。
好个刘姥姥,这故事明显是模拟贾珠、贾宝玉的,所以王夫人也深深入迷。由于抽柴火的故事主角是个漂亮姑娘,宝玉耿耿于怀。当大家聊起雪下吟诗话头时,“林黛玉忙笑道:‘咱们雪下吟诗?依我说,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还更有趣儿呢。’说着,宝钗等都笑了。宝玉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话。”黛玉又一次忍不住讥讽宝玉的花花肚肠,不过她还是有改进,她只不过笑着嘲讽一句,没有闹没有哭,就这么过去了。
本回后半部分写“情哥哥偏寻根究底”。刘姥姥胡诌一句那抽柴火的姑娘被塑了像供在一个庙里。
宝玉信以为真,回至房中,盘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来给了茗烟几百钱,按着刘姥姥说的方向地名,着茗烟去先踏看明白,回来再做主意。那茗烟去后,宝玉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见茗烟兴兴头头的回来。宝玉忙道:“可有庙了?”茗烟笑道:“爷听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座落不似爷说的一样,所以找了一日,找到东北上田埂子上才有一个破庙。”宝玉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忙说道:“刘姥姥有年纪的人,一时错记了也是有的。你且说你见的。”茗烟道:“那庙门却倒是朝南开,也是稀破的。我找的正没好气,一见这个,我说‘可好了’,连忙进去。一看泥胎,唬的我跑出来了,活似真的一般。”宝玉喜的笑道:“他能变化人了,自然有些生气。”茗烟拍手道:“那里有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宝玉听了,啐了一口,骂道:“真是一个无用的杀才!这点子事也干不来。”茗烟道:“二爷又不知看了什么书,或者听了谁的混话,信真了,把这件没头脑的事派我去碰头,怎么说我没用呢?”
曹公借着宝玉的糊涂愚昧,狠狠捉弄他一把,其用意,恐怕更在对中国古代普遍存在的迷信思想和活动,来个点破。这本来不是《红楼梦》的主题,可以说不关曹雪芹的事情,但作为一个伟大的人类灵魂工程师,曹雪芹却不能不出手,因为这恰好是人类灵魂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