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
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
这个回目只讲了本回的一半内容,另一半篇幅写的是刘姥姥打点回家,以及贾母看病。“兰言解疑癖”指宝钗同黛玉推心置腹,解除了黛玉对她的怀疑,从此两人成为好姐妹;“雅谑补余香”指黛玉打趣刘姥姥,把她比作母蝗虫。
作品先写刘姥姥打算回去了,来向凤姐告辞,凤姐说女儿昨天在园子里玩,现在发烧了,刘姥姥说别是在园子里中的什么邪,凤姐叫人拿一本祟书——俗称算命书,一查,说是在园子里冲撞的花神,凤姐十分相信,也就佩服刘姥姥。
凤姐儿道:“这也有理。我想起来,他还没个名字,你就给他起个名字。一则借借你的寿,二则你们是庄家人,不怕你恼,到底贫苦些,你贫苦人起个名字,只怕压的住他。”
刘姥姥问起孩子出生日子。
凤姐儿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刘姥姥忙笑道:“这个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儿。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他必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从这‘巧’字上来。”凤姐儿听了,自是欢喜,忙道谢,又笑道:“只保佑他应了你的话就好了。”
我们知道凤姐是个没文化的人,很迷信,貌似强横的凤姐对自己、对子女都有一种无以言状又挥之不去的忧虑,村姥姥的一席话就能成为她精神的支柱而大感欣慰踏实,其精神之空虚由此可知。刘姥姥凭借自己的阅历和机智,赢得了凤姐的钦佩。凤姐送了刘姥姥许多东西,还有八两银子;王夫人更是送了一百两银子,“是太太给的叫你拿去或者作个小本买卖,或者置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亲靠友的”。贾母送了两个馃子,是银的吧,还有妙玉的那个成化五彩盖盅更加值钱(我插一句,很可能这个盖盅没有卖掉,因为一般人家根本不知道成化斗彩珍贵到什么程度,那么它就这么放在刘姥姥家里,将来或许还可以从它上面生发出新的情节)。此外平儿和鸳鸯也都送了衣服之类的,刘姥姥真是满载而归,从此可以脱离贫困。
在第6回刘姥姥出场之前,曹雪芹就说明对于贾府来说刘姥姥是“千里之外,芥荳之微”的一个所谓远亲,但两次进入荣国府,这一次还受到了特殊的接待。我于是想,曹雪芹干吗下这么大血本连写三回?《红楼梦》中可没几个人物有这样的待遇,或许他在埋一个很大的雷?曹公写这么长的篇幅,除了我们看到的捉弄取乐,以及为后文张目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意思?比如,虽然是被凤姐、鸳鸯捉弄着,但贾母确实是当她老亲戚接待,还陪她走了一天的路,可以说刘姥姥太风光了。这里面究竟在透露什么讯息?是不是在王夫人与邢夫人之间布什么局?因为刘姥姥并不是贾家的亲戚,她只是王夫人的所谓远亲,居然横扫荣国府,甚至连栊翠庵都兜到了,用今天的话说,叫刮起了一股刘姥姥旋风,凭什么?曹雪芹又凭什么要巨细靡遗地描写?这里应该有藏掖。凭她的身份,我们不能不疑心邢夫人。我们回过头来看,刘姥姥来了,贾母带着她玩,薛姨妈、王夫人一路陪着,接连几天刘姥姥几乎把荣国府闹了个底朝天,但就是没见到邢夫人身影。最后送礼,也没见有邢夫人的。说得简单点吧,王家的一个破亲戚把荣国府闹得天翻地覆,作为长门媳妇邢夫人似乎不是味儿,而且她连场面上的礼节也没照顾一下。因而可以这么理解,刘姥姥的大受待见,实际上反映了王夫人、凤姐的得势;再说远点大点,薛姨妈一家一住几年不走,也是王家势力的反映;反过来,反映了邢夫人的不得势。整部《红楼梦》中,就没见有邢夫人的亲戚这么大事声张过,只见到邢夫人被贾母当众责罚不止一次。所以,曹雪芹写刘姥姥几进贾府,可能牵涉到贾府的最大矛盾——长房与二房、邢夫人与王夫人之间的矛盾。这是我的一点思考,后四十回没了,就成为猜测。
贾母也受了风寒,请了王太医来治。这位王太医身着六品官服,进了贾府居然“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阶”,就是走路都不敢走路中间。进了屋子更是头也不敢抬,给他凳子坐,“王太医便屈一膝坐下”。贾母没什么病本不值得书写,作品突出的是贾母见太医官的威风和气势。这不禁让我想起曹雪芹的父亲和伯父,正是六品官员,曹家同贾府真是差距太远了。
接着作品转到描写“兰言解疑癖”。由于红学界对这一段争议很大,我们先看原文。
且说宝钗等吃过早饭,又往贾母处问过安,回园至分路之处,宝钗便叫黛玉道:“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黛玉便同了宝钗,来至蘅芜苑中。进了房,宝钗便坐了笑道:“你跪下,我要审你。”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宝丫头疯了!审问我什么?”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黛玉不解,只管发笑,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口里只说:“我何曾说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听。”宝钗笑道:“你还装憨儿。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那里来的。”黛玉一想,方想起来昨儿失于检点,那《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不觉红了脸,便上来搂着宝钗,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再不说了。”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宝钗见他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问,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的告诉他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话,说的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应“是”的一字。
我们一步步来。先说她们谈话的缘起,过去有人说是宝钗抓住黛玉的一个小把柄“要挟”黛玉。我们先分析“把柄”,确实,黛玉在酒席中朗诵《西厢记》《牡丹亭》唱词,这在当时是一个把柄,如果宝钗想害黛玉,她完全可以放风给贾母、王夫人,对黛玉造成实质性伤害。现在宝钗不过是拿着这“把柄”来开玩笑、求谅解,何曾“要挟”黛玉了?(https://www.daowen.com)
其次,黛玉自己感觉鲁莽了、害羞了,她求宝钗不要告诉别人。这也是黛玉一种亲善的表现。前面我们一再指出,诗社成立后,对黛玉的冲击最大,她切身感受到姐妹们一起游戏、切磋、竞赛的巨大乐趣,她整个身心都焕然一新。对于宝钗也一样,深入的交流消除了隔膜和戒心,因为这么多年黛玉并没抓到宝钗的小辫子,而最近宝玉的定情手帕更是让黛玉吃了颗定心丸。再说今日,宝钗分明是借个缘由来求亲近的,黛玉冰雪聪明哪会不懂?所以两人是心有灵犀一拍即合。
再说说宝钗那头,不久前宝钗听到宝玉的梦话,有如当头一棒,将宝钗自从收到元春礼物之后心中隐隐约约泛起的幻想打消掉了。——我一直认为,宝玉并不是宝钗心中的男神,不是她刻意追求的偶像,但也是个可以接受的伴侣,如此而已。如今宝玉的态度那么决绝,黛玉又是天天在一起的姐妹,而且父母双亡疾病在身,宝钗对黛玉有同情有怜悯,所以她一直对黛玉取忍让姿态。诗社成立以后整个大观园的氛围大为改变,黛玉的态度也明显好转,宝钗今日借个由头主动向黛玉示好,争取和睦相处甚至相濡以沫,携手度过彼此进入婚姻市场之前最后的好时光。正因为这样,曹雪芹的回目用了“蘅芜君兰言解疑癖”,他不写薛宝钗而用“蘅芜君”,正是突出其君子品格;“兰言”者,一番好心、一片美意也。由此可见,那些所谓“把柄”“要挟”论者,都背离了曹雪芹的初衷。
其三,黛玉刚一讨饶,宝钗立即推心置腹,将自己七八岁时候的淘气和盘托出,这也证明她本身就不是来问罪,而是来“和亲”的。当然我们也借此知道薛家当年的一些状况。按照宝钗所说,“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我们肯定知道薛蟠对这些一件不爱,那么除了后面出场的薛蝌,宝钗至少还有两三位堂兄弟,薛家当年子孙繁盛,这就比较靠谱了,像中国人的大家庭;而《红楼梦》中的家庭,除了贾政这一门,几乎都是独苗孤儿。但不管怎么说,宝钗对黛玉说出这些童年秘事,虽然称不上“兰言”,但属于闺房私语,释放了浓浓的善意,拉近彼此的距离。
其四,至于“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这个话,宝钗对史湘云也说过,似乎成了宝钗的口头禅。但这句话放在宝钗整个一段话中间,总有点硬装榫头的样子,不顺溜不圆滑,艺术上有瑕疵。不过有人说宝钗这是在用封建伦理毒害黛玉,那也有些离谱,且不说黛玉不过小宝钗两三岁,哪里那么没头脑,听这几句言语就中毒了?更有“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话可以看作很是“反封建”的:读了圣贤们的书,居然变得更坏了,岂不是连圣贤们一起玷污了?当然这只是闲话,《红楼梦》既不可能反封建,也不存在维护封建,曹雪芹没那么大的心。我们争论这个话题更是不值得。
李纨派人来请黛玉和宝钗,原来是惜春为了要画大观园想请假一年。于是大家说到绘画。
黛玉笑道:“别的草虫不画罢了,昨儿‘母蝗虫’不画上,岂不缺了典!”众人听了,又都笑起来。黛玉一面笑的两手捧着胸口,一面说道:“你快画罢,我连题跋都有了,起个名字,就叫作《携蝗大嚼图》。”众人听了,越发哄然大笑,前仰后合。
黛玉说的“母蝗虫”就是刘姥姥,这一次连宝钗也附和说:“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现出来了。亏他想的倒也快。”宝钗也嘲笑一个可怜人,这在全书中很罕见,是不是为了讨好黛玉、加固刚刚建立的新型关系?
接下去,不知道到底是曹雪芹还是宝钗要卖弄绘画知识,宝钗足足给大家上了一堂绘画课,从纸张颜料说起,仅仅画笔就罗列了十三种,直至生姜二两、酱半斤。难怪黛玉讥笑说:“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替你要铁锅来,好炒颜色吃的。”虽然有卖弄之嫌疑,但我们还是要注意,曹雪芹又一次让宝钗充当了绘画博士,几天前他刚刚让宝钗出演了一回诗词评论家。照理来说应该让别人充当这个绘画博士,以示均衡,况且绘画明明是惜春的专长,但曹雪芹却让宝钗担当起惜春的指导老师,这可以说有点过分。不过书里面的实际情况是,人情世故,宝钗最懂;综合知识,宝钗冠军;诗词,她是有独立见解的专家;绘画,她又是如数家珍。曹公真有点“万千宠爱在一身”。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宝钗说宝玉该当惜春的助手,绘画过程中有什么疑难,让宝玉去问问外面的清客。宝玉一听立马就要去问。
宝钗道:“我说你是无事忙,说了一声你就问去。等着商议定了再去。如今且拿什么画?”宝玉道:“家里有雪浪纸,又大又托墨。”宝钗冷笑道:“我说你不中用!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画儿,或是会山水的画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搜。拿了画这个,又不托色,又难滃,画也不好,纸也可惜。我教你一个法子。原先盖这园子,就有一张细致图样,虽是匠人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错的。你和太太要了出来,也比着那纸大小,和凤丫头要一块重绢,叫相公矾了,叫他照着这图样删补着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
这个细节有两个看点。第一个是宝玉在宝钗心目中的角色分量,我们一再说,宝玉不是宝钗的男神,只是一个不太懂事但也不太恶劣的小弟弟,这里是宝钗最自然的流露,对宝玉实在只当个无能的弟弟,“无事忙”“不中用”,不很看重的。第二,这个细节透露了曹雪芹设计大观园的来由——找到一张原先的图纸,“照着这图样删补着立了稿子”。我们讲过,曹雪芹的祖父曹寅负责建造过北京的皇家园林“西园”,其规模究竟多大不清楚,不过可以参考颐和园。用颐和园比照大观园,应该能够说得过去。所以我相信曹雪芹构思大观园,很可能是参照祖父所建西园的图纸,照着样儿“删补着立了稿子”。没有高级别园林的建造经验,再大的天才也写不出大观园。
不过总体而言,这回写得不算怎么成功。前面宝钗和黛玉之间的“兰言解疑癖”,让黛玉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拐弯,而之前的铺垫工作做得并不够,所以显得不太自然。其次,后面宝钗谈论绘画,总体显得过于激动,过于卖弄和夸张,这同宝钗一贯的性格为人,有相当的距离。这两个地方,都不是在艺术上有什么高难度,令曹雪芹为难而造成的;可以说艺术上没有难度,至于曹雪芹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破绽,很难解释。或许是写这一回时,状况不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