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本回两方面内容,一个是贾母领着一大家子人吃螃蟹,另一个是公子小姐们写诗。

作品写大型的家宴已有两次,元妃省亲一次,作者没写什么具体的吃饭场景,而是侧重元春对弟弟妹妹的考试,气氛是隆重严肃而略带紧张,是宝钗、黛玉帮着宝玉作弊的细节才带来一些轻松;宝钗生日那次,作品着重表现看戏的场景,尤其是宝玉听《寄生草》的感悟和黛玉的吃醋,情节引人入胜。我们看看这次大型家宴,曹雪芹又从哪个角度描写?给我们带来什么?

话说宝钗湘云二人计议已妥,一宿无话。湘云次日便请贾母等赏桂花。贾母等都说道:“是他有兴头,须要扰他这雅兴。”至午,果然贾母带了王夫人凤姐兼请薛姨妈等进园来。

这场螃蟹宴名义上是湘云做东,但螃蟹、其他食材和酒,全部来自宝钗的暗中资助。以湘云的名义去请,贾母当然高兴,史家能够在贾府做东机会是很少的。也不知道贾母想没想过,这侄孙女的开销来自哪里?反正她把薛姨妈也请了过来,高兴,有脸。后面的描写就以贾母为中心,史湘云则几乎退隐,曹雪芹要营造欢快的气氛,就抓住贾母这个快乐的老龙头,举纲张目。要哄老太太开心,凤姐自然是少不了的。凤姐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毕竟是豪门出身,她说“看着水眼也清亮”,很有点审美的意思。

一时进入榭中,只见栏杆外另放着两张竹案,一个上面设着杯箸酒具,一个上头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那边有两三个丫头煽风炉煮茶,这一边另外几个丫头也煽风炉烫酒呢。贾母喜的忙问:“这茶想的到,且是地方,东西都干净。”湘云笑道:“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贾母道:“我说这个孩子细致,凡事想的妥当。”

贾母又一次赞美宝钗。

开始吃螃蟹了,虽说今天是客人,三代婆媳在一起,凤姐和李纨都不敢怎么坐下,气氛难以活跃,于是曹雪芹的笔一挪,去写下人们,别开生面。

史湘云陪着吃了一个,就下座来让人,又出至外头,令人盛两盘子与赵姨娘周姨娘送去。又见凤姐走来道:“你不惯张罗,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张罗,等散了我再吃。”湘云不肯,又令人在那边廊上摆了两桌,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鸳鸯因向凤姐笑道:“二奶奶在这里伺候,我们可吃去了。”凤姐儿道:“你们只管去,都交给我就是了。”说着,史湘云仍入了席。凤姐和李纨也胡乱应个景儿。凤姐仍是下来张罗,一时出至廊上,鸳鸯等正吃的高兴,见他来了,鸳鸯等站起来道:“奶奶又出来作什么?让我们也受用一会儿。”凤姐笑道:“鸳鸯小蹄子越发坏了,我替你当差,倒不领情,还抱怨我。还不快斟一钟酒来我喝呢。”鸳鸯笑着忙斟了一杯酒,送至凤姐唇边,凤姐一扬脖子吃了。琥珀彩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至凤姐唇边,那凤姐也吃了。平儿早剔了一壳黄子送来,凤姐道:“多倒些姜醋。”一面也吃了,笑道:“你们坐着吃罢,我可去了。”鸳鸯笑道:“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凤姐儿笑道:“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作小老婆呢。”鸳鸯道:“啐,这也是作奶奶说出来的话!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说着赶来就要抹。凤姐儿央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儿罢。”琥珀笑道:“鸳丫头要去了,平丫头还饶他?你们看看他,没有吃了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他也算不会揽酸了。”平儿手里正掰了个满黄的螃蟹,听如此奚落他,便拿着螃蟹照着琥珀脸上抹来,口内笑骂“我把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琥珀也笑着往旁边一躲,平儿使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的抹在凤姐儿腮上。凤姐儿正和鸳鸯嘲笑,不防唬了一跳,嗳哟了一声。众人撑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凤姐也禁不住笑骂道:“死娼妇!吃离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平儿忙赶过来替他擦了,亲自去端水。鸳鸯道:“阿弥陀佛!这是个报应。”贾母那边听见,一叠声问:“见了什么这样乐,告诉我们也笑笑。”鸳鸯等忙高声笑回道:“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抹了他主子一脸的螃蟹黄子。主子奴才打架呢。”贾母和王夫人等听了也笑起来。贾母笑道:“你们看他可怜见的,把那小腿子脐子给他点子吃也就完了。”鸳鸯等笑着答应了,高声又说道:“这满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凤姐洗了脸走来,又伏侍贾母等吃了一回。黛玉独不敢多吃,只吃了一点儿夹子肉就下来了。

写的是史湘云“令人在那边廊上摆了两桌,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但这显然也是贾府的风俗,当主人们大摆筵席的时候,丫鬟们也可以在边上摆桌子吃,贾府的这种开明在当时社会是极其少见的。鸳鸯同凤姐的斗嘴玩笑,让我们见识了鸳鸯在贾府的独特地位,当然也为她同凤姐联手戏弄刘姥姥,埋下了伏笔。整个场面远远不止是歌舞欢笑,而是达到动手动脚,几乎要突破主子与奴才的极限。字里行间都透露出曹雪芹对人间平等、和谐的向往。不过最后一句“黛玉独不敢多吃,只吃了一点儿夹子肉就下来了”,让我们心里咯噔一下,深深感佩曹雪芹心思的周密、行文的细腻。

贾母吃完了,也很识趣:

“我怕你们高兴,我走了又怕扫了你们的兴。既这么说,咱们就都去罢。”回头又嘱咐湘云:“别让你宝哥哥林姐姐多吃了。”湘云答应着。又嘱咐湘云宝钗二人说:“你两个也别多吃。那东西虽好吃,不是什么好的,吃多了肚子疼。”

贾母到底算偏心还是客套?她吩咐了这几个别多吃,对自己亲孙女却不闻不问,这老太太真做得出。贾母她们一走,宴会的格局和气氛立马发生了变化。湘云打算将残席收拾了另摆。

宝玉道:“也不用摆,咱们且作诗。把那大团圆桌就放在当中,酒菜都放着。也不必拘定坐位,有爱吃的大家去吃,散坐岂不便宜。”宝钗道:“这话极是。”湘云道:“虽如此说,还有别人。”因又命另摆一桌,拣了热螃蟹来,请袭人、紫鹃、司棋、待书、入画、莺儿、翠墨等一处共坐。山坡桂树底下铺下两条花毡,命答应的婆子并小丫头等也都坐了,只管随意吃喝,等使唤再来。(https://www.daowen.com)

宝玉最反对规规矩矩喜欢自由散漫,提出“散坐”,宝钗第一个赞同。所谓“散坐”,正是文人雅士气质的体现,《竹林七贤图》《兰亭修禊图》就是代表。湘云又请了袭人以及低一级的丫鬟,这让我们联想起她送戒指的往事,湘云的心目中,人与人比较平等。

随后就进入写诗情节。那十二首菊花诗并无重大关涉,我们就不多作讲解,感兴趣的朋友可以阅览专门的鉴赏著作。值得关注的倒是他们的评比。

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然后《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宝玉听说,喜的拍手叫“极是,极公道。”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李纨道:“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据我看来,头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背面傅粉。‘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妙绝,将供菊说完,没处再说,故翻回来想到未拆未供之先,意思深透。”李纨笑道:“固如此说,你的‘口齿噙香’句也敌的过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宝钗笑道:“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个缝儿也没了。”湘云道:“‘偕谁隐’,‘为底迟’,真个把个菊花问的无言可对。”李纨笑道:“你的‘科头坐’,‘抱膝吟’,竟一时也不能别开,菊花有知,也必腻烦了。”说的大家都笑了。宝玉笑道:“我又落第。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都不是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但恨敌不上‘口齿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罢了。”又道:“明儿闲了,我一个人作出十二首来。”李纨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巧就是了。”

这次李纨把黛玉的三首全部列为最好,宝玉高兴得拍手,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大家注意,这是我们第一次看见黛玉的谦虚。忽然之间,黛玉变了,变得谦逊起来。这种改变是怎么发生的曹雪芹没写,或者说没明写,不过他写了诗社和诗歌。我认为,黛玉不是故作谦逊,而是思想境界升华了。诗社这个集体性组织和它在活动中产生的亲和力、向心力,姐妹们共同的精神追求和生命寄托,相互之间的艺术商榷和同台竞技,温暖了黛玉的心房,她看到兄妹们在一起可以有很重要的事情做,她感受到了幸福——这种幸福和甜蜜驱逐了她原有的种种计较和私心,使得她整个的灵魂升华了。她感受到生命的意义!本质上黛玉是个诗人,她有诗人的特质和功底,有诗人的激情和冲动,也有诗人的好胜和嫉妒,当然,她还有诗人的单纯和优雅。当她一个人写诗时,她写的全是情感的另一面,比较私心的一面,比较伤感的一面。那时,诗歌让她发泄,让她忧伤,让她流泪,让她无眠,结果造成的心理积淀是负面为主。现在,与姐妹们一起,她的海棠诗和菊花诗,再也不是《葬花吟》那种格调,她不再专注于万物那必然的死亡,不再把自己仅仅与落花联系在一起,甚至等同视之,“风刀霜剑严相逼”“花落人亡两不知”;而是看到万物的美丽和生命的庄严,看到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美妙和乐趣,所以她“口齿噙香对月吟”“喃喃负手叩东篱”,她“千古高风说到今”。诗言志,黛玉用最真实的诗的语言告诉我们,她的灵魂蜕变了。如果说我们不太能够理解林黛玉的这种蜕变,她离我们远了一点;那么,我们大多有切身的体会,都玩过扑克牌或麻将,当你一个人拿着一副牌,你怎么玩也玩不出味儿;但三五牌友一起时,你会立即精神大振,吆五喝六,忘记时间忘记周围。游戏,会让人感受到生命的全然不一样。更何况,黛玉、宝钗、宝玉他们玩的是他们视为生命的游戏!——尤其是,年轻女子的生命中,除了诗词,还有什么?这些被囚禁在院子里的少女,除了诗词还有什么可以展现她们的生命力?可以证明她们的修养和才华?

不过宝玉还在肆无忌惮地偏袒黛玉,他只要黛玉夺魁而根本不管诗词内容,他不明白黛玉已经升华,已经不那么在意胜负了。而李纨则在小心翼翼地维护黛玉。探春的态度一如海棠诗那次,再次指出到底是宝钗的沉着。而宝钗投桃报李,赞扬探春的诗句。大家既竞争,又一团和气,正如我们熟悉的口号“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只有宝玉还在那里自嘲,为这优美的仕女图添上一份滑稽和幽默。

下面的螃蟹诗,是“计划外”的产品,由于宝玉啃着螃蟹一时兴起而引发。当然,这是湘云和宝钗的菊花诗“计划”之外,却是曹雪芹“计划内”的。海棠诗是临时起意,菊花诗是精心策划,但这两者都是歌咏类的。曹雪芹对这世界怀有爱心,但对这社会难免满腹怨气,歌物咏志的诗词已经十多首,够了,他要换换口味,让这群年轻人来几首讽时骂世的。于是他玩弄一点雕虫小技就让他们砸出螃蟹诗。宝玉那首虽说不怎么高明,但其“横行公子却无肠”一句,却首开讽刺嘲笑的调子。黛玉随手应付了一篇。

宝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烧去,因笑道:“我的不及你的,我烧了他。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他给人看。”宝钗接着笑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说着也写了出来。

看上去宝钗是被动的,为了响应宝玉和黛玉,实际上曹公又在“项庄舞剑”,宝玉、黛玉这两首不过是引子,为了引出宝钗这首重磅炸弹。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此诗运用了双重讽刺。第一联“长安涎口盼重阳”,是讽刺京城中的王孙公子们,为吃这口螃蟹,不知多少日子前就流着口水盼望螃蟹快快长大长肥,这是对吃客们的俗不可耐的辛辣嘲讽。天子脚下那些有钱人养尊处优无所事事,天天只盼着好吃的,可能还自封“吃客”“美食家”,但宝钗(也是曹雪芹)却给他们一个活灵活现的雅号“涎口”!“涎口”这个词,连收词最多的《汉语大词典》中都没有,可见是曹雪芹的孤明先发,为这批京城馋嘴独家定制。讽刺吃客是一重,而主要的讽刺对象则是螃蟹。无数的“涎口”们早就等着螃蟹的出现,这预示着螃蟹们大告不妙的结局。然而螃蟹们却不知悲剧正等着自己,他们兀自在那里横行霸道,洋洋自得;腹中没有文化没有见识,连心肠都没有,唯有那一肚子膏黄则恰是“涎口”们的最爱,但螃蟹却在那里装腔作势,忙得不亦乐乎。转眼它们就落到锅子里被蒸煮,其膏其肉被“涎口”们大饱口福,却还要嫌螃蟹有腥味和寒性。一切完事,螃蟹生长的水边地头,月色依旧,禾黍飘香,这世界,谁还记得它们!——“众人看毕,都说这是食螃蟹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确实,此诗把世间那些横行霸道的小人骂到骨子里。两百多年过去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再写讽刺螃蟹的诗词,或许真的“眼前有景道不得,曹公题诗在上头”。

最后我们说一句,曹雪芹为什么把这首诗让宝钗来写呢?是否在他的眼里,只有宝钗才对现实社会认知最深刻,只有宝钗才具有如此强劲的批判能力?在第70回安排柳絮词的时候,曹公再次选择了宝钗。诗社几年来最有分量的两首诗词,都出自宝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