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第四十四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本回紧接上回写,整个第一段有点古怪,摘录如下:
话说众人看演《荆钗记》,宝玉和姐妹一处坐着。林黛玉因看到《男祭》这一出上,便和宝钗说道:“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子上来作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宝钗不答。宝玉回头要热酒敬凤姐儿。
说它古怪,它写了黛玉一句话,宝钗不答,宝玉去敬凤姐酒,真所谓“三不搭”。下面一段则另起炉灶。这样的文章,如果是高考作文,老师肯定给一个不及格。曹雪芹却就这么写了,难道他不懂作文?自然不是。他要的就是这效果。黛玉的评论,看似在评说戏剧,但我们把前面宝玉对洛神的进香联系起来,就是若有所指了。其实最妙的是下一句:“宝钗不答”。黛玉当众说的,为什么单单挑出个宝钗来,说她“不答”?很值得体味一番。如果说这一句太突兀让人不好理解,那么下面写一句宝玉,我们便能够理解了:这是他们三人圈子的事情,黛玉是说给宝玉听的,虽然她并不知道宝玉前头刚做了这样的事,但宝玉一贯喜欢这样神神道道;宝玉做贼心虚,赶紧打马虎眼去给凤姐敬酒;宝钗似乎听出了什么,但没有接话。——曹雪芹写的,正所谓“于无声处听惊雷”,他很得意地玩了一把,就像京戏票友吼了一嗓子。这种行文的妙处很值得回味。
下面一段写贾母要大家多敬敬凤姐。
“让凤丫头坐在上面,你们好生替我待东,难为他一年到头辛苦。”尤氏答应了,又笑回说道:“他坐不惯首席,坐在上头横不是竖不是的,酒也不肯吃。”贾母听了,笑道:“你不会,等我亲自让他去。”凤姐儿忙也进来笑说:“老祖宗别信他们的话,我吃了好几钟了。”贾母笑着,命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都轮流敬他。他再不吃,我当真的就亲自去了。”
贾母如此抬举,凤姐撑足脸面,真是风光无限好。然而接着曹公又偏偏抓住一个反对派来写,她就是尤氏,她唱反调很久了。
尤氏听说,忙笑着又拉他出来坐下,命人拿了台盏斟了酒,笑道:“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杯酒,乖乖儿的在我手里喝一口。”凤姐儿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尤氏笑道:“说的你不知是谁!我告诉你说,好容易今儿这一遭,过了后儿,知道还得象今儿这样不得了?趁着尽力灌丧两钟罢。”
尤氏的话非但难听,而且像谶语一样应验。接着大家一顿猛灌,凤姐已经招架不住,鸳鸯——这位前两天同她一起灌刘姥姥的搭档——来了。
凤姐儿真不能了,忙央告道:“好姐姐们,饶了我罢,我明儿再喝罢。”鸳鸯笑道:“真个的,我们是没脸的了?就是我们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个脸儿呢。往常倒有些体面,今儿当着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儿来了。我原不该来。不喝,我们就走。”说着真个回去了。凤姐儿忙赶上拉住,笑道:“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说着拿过酒来,满满的斟了一杯喝干。
凤姐觉得心突突地往上撞,知道不行了,趁人不防溜回家去,“平儿留心,也忙跟了来,凤姐儿便扶着他”。平儿真是太忠心耿耿,不然后面不会丢丑;当然曹公这次不放过她,她逃不了。家门口、院子居然有丫头站岗,凤姐一审,原来是贾琏把鲍二媳妇招来了。凤姐——
扬手一下打的那丫头一个趔趄,便摄手摄脚的走至窗前。往里听时,只听里头说笑。那妇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贾琏道:“他死了,再娶一个也是这样,又怎么样呢?”那妇人道:“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贾琏道:“如今连平儿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儿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说。我命里怎么就该犯了‘夜叉星’。”
凤姐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又听他俩都赞平儿,便疑平儿素日背地里自然也有愤怨语了,那酒越发涌了上来,也并不忖夺,回身把平儿先打了两下,一脚踢开门进去,也不容分说,抓着鲍二家的撕打一顿。又怕贾琏走出去,便堵着门站着骂道:“好淫妇!你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儿过来!你们淫妇忘八一条藤儿,多嫌着我,外面儿你哄我!”说着又把平儿打几下,打的平儿有冤无处诉,只气得干哭,骂道:“你们做这些没脸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么!”说着也把鲍二家的撕打起来。贾琏也因吃多了酒,进来高兴,未曾作的机密,一见凤姐来了,已没了主意,又见平儿也闹起来,把酒也气上来了。凤姐儿打鲍二家的,他已又气又愧,只不好说的,今见平儿也打,便上来踢骂道:“好娼妇!你也动手打人!”平儿气怯,忙住了手,哭道:“你们背地里说话,为什么拉我呢?”凤姐见平儿怕贾琏,越发气了,又赶上来打着平儿,偏叫打鲍二家的。平儿急了,便跑出来找刀子要寻死。外面众婆子丫头忙拦住解劝。这里凤姐见平儿寻死去,便一头撞在贾琏怀里,叫道:“你们一条藤儿害我,被我听见了,倒都唬起我来。你也勒死我!”贾琏气的墙上拔出剑来,说道:“不用寻死,我也急了,一齐杀了,我偿了命,大家干净。”正闹的不开交,只见尤氏等一群人来了,说:“这是怎么说,才好好的,就闹起来。”贾琏见了人,越发“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风来,故意要杀凤姐儿。凤姐儿见人来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泼了,丢下众人,便哭着往贾母那边跑。
全部被尤氏说中,甚至比其预料的还要快!凤姐在风光的顶峰突然摔了下来,就像飞机失事一样。刚刚她还要别人跪下才喝酒,现在她哭着逃跑,背后是丈夫提剑追杀,简直就是剧情片。要说丢脸,凤姐丢到无法再丢。曹公的题目是“变生不测”,这还是帮着凤姐的,如果用“咎由自取”,也许更加贴切。在诺大的贾府,自从秦可卿死后,凤姐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但死敌倒有不少。她贪污克扣,损害了所有人的利益;她对赵姨娘等人肆意蹂躏,令被蹂躏者仇恨刻骨;她原有几个陪房助手,因不能容人走得只剩一个平儿;这平儿她也日夜盯着不许贾琏沾手;她不仅与贾琏离心离德而且张扬得无人不知;她虽然得宠于贾母和王夫人,但贾母年迈,一旦百年,她那位婆婆邢夫人会扎扎实实修理她;她虽为女流之辈却手上沾染好几条人命的鲜血……所以连尤氏都看得清清楚楚,凤姐的好日子将要到头。只是,凤姐本人却没有危机意识,更不要说防备措施了。一句话,凤姐栽跟头是必然的早晚的,她躲过霉运只是一时的。以今日之事而言,如果凤姐不那么撒泼与鲍二家的撕打,尤其她不冤枉打平儿的话,再加上标准的泼妇动作“一头撞在贾琏怀里”,贾琏也不会拔剑追杀,凤姐何至于丢这么大的脸。不仅如此,到贾母那里凤姐又开始说谎编造:
凤姐儿哭道:“我才家去换衣裳,不防琏二爷在家和人说话,我只当是有客来了,唬得我不敢进去。在窗户外头听了一听,原来是和鲍二家的媳妇商议,说我利害,要拿毒药给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儿扶了正。我原气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儿两下,问他为什么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杀我。”
第一,凤姐造谣说贾琏和鲍儿媳妇要拿毒药毒死她;第二,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颠倒,不说自己冲进去打人,还说不敢和贾琏争吵,装得像个可怜兮兮小媳妇模样。可见一,凤姐知道自己做得很过分,别说“厚道”两字,就连“妇道”她也做得很差;二,她很没有担当,自己做的事不敢承认再加造谣掩盖,不过她也太没心计了,她在房里大吵大闹的,丫鬟老婆子都亲眼见的,她这样说谎,别说贾琏愤怒、看不起,也别说邢夫人、王夫人和姐妹们了,就是那些下人,谁不在心里鄙视她?可惜凤姐就喜欢耍这种小聪明!
这么说都还是小事,放在更高的层面看,凤姐不是坍了她一个人的台,她把整个贾府的台都坍光了。前面我们看了那么多贾府的雍容高贵,印象如此好,这样的贵族人家,不仅让人钦佩,而且相信它可以巍然屹立千年不倒。但凤姐、贾琏的这段洋相一出,令我们怀疑,这百年国公府,可能说倒就倒。所以凤姐贾琏在这里有名誉上放倒贾府的作用,而对读者则几乎可以说颠覆了三观。此前只有焦大骂过一通,什么“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不过这些我们没见到,今日则是眼见为实,贾府雍容华贵的印象倾翻了。
现在事情闹到贾母那里,考验贾母的治家能力了。前面我们见识过她怎么摆平贾政,可以说摆得服服帖帖。但贾政本来孝顺,比较好办,这孙子贾琏可没那么孝顺,我们看看贾母怎么应付。
贾母等听了,都信以为真,说:“这还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种子来!”一语未完,只见贾琏拿着剑赶来,后面许多人跟着。贾琏明仗着贾母素习疼他们,连母亲婶母也无碍,故逞强闹了来。邢夫人王夫人见了,气的忙拦住骂道:“这下流种子!你越发反了,老太太在这里呢!”贾琏乜斜着眼,道:“都是老太太惯的他,他才这样,连我也骂起来了!”邢夫人气的夺下剑来,只管喝他“快出去!”那贾琏撒娇撒痴,涎言涎语的还只乱说。贾母气的说道:“我知道你也不把我们放在眼睛里,叫人把他老子叫来!”贾琏听见这话,方趔趄着脚儿出去了,赌气也不往家去,便往外书房来。
贾琏借酒装疯,在贾母面前居然还提着剑,这已经不是大不敬的问题,而是要在祖母面前当场行凶,如果是贾政的儿子真要被贾政打死,至于贾赦估计也会严惩。这里我们扯几句家法。我国明清时期家族的管理是由族长管辖,族长拥有祭祀(相当于政治、宗教)、经济、人事的处罚和调解权力,可以下令族中子弟对不法、不孝者进行拷打、关押;祠堂具有某种法庭、公堂的性质;不牵涉到别的家庭的家庭内部事物,则由家长管理,凡有不服,可以上告族长。一般来说族长由辈分较高、年纪较大者担任。所以像贾府中由第三代的贾珍担任族长,十分罕见。至于贾母,她虽然是一家之长,但属于道义方面的,实际上她不掌握实权,她不能直接下令,她要通过贾赦、贾政间接发生影响。比如现在,贾琏不听话,贾母实际上对他没有办法,她叫声“来人”,没人应的。所以,贾母只能说:“叫人把他老子叫来!”——说到这里,大家明白了,贾母只有道义力量,现代语言叫软实力,没有硬实力的,这就是现状,是贾母的软肋,她只能求助于贾赦才能摆平贾琏。处于如此为难状态的贾母,她没有退路,她如果摆不平凤姐、贾琏这点事情,那么以后她在贾府的日子就难了。
所以贾琏出去以后,贾母突然变脸。
这里邢夫人王夫人也说凤姐儿。贾母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说的众人都笑了。
这就是贾母的老于世故,善于应变,她能够在那么紧张的气氛中突然笑起来,一来冲淡气氛,二来给自己个台阶下。这种“变脸”,邢夫人、王夫人就做不出。我们再次看到贾母的应变能力,上次贾政打宝玉的时候我们见识过的。所以贾母要坐稳她那个位置也不容易,她要会变通,甚至和稀泥妥协。贾母今日之所以如此放下身段,第一,贾琏有点醉了,一时同他没道理可讲;第二,贾琏说凤姐“连我也骂起来了”,凤姐也有错。当时是三从四德的时代,妻子必须绝对服从丈夫。还记得贾政要拿绳子勒死宝玉的时候,王夫人怎么劝的?那是标准范本,妻子不能顶撞丈夫,更别说凤姐骂贾琏、一头撞到贾琏怀里撒泼。但贾母是要维护凤姐,她不会当着贾琏的面说凤姐也不对,那就更助长贾琏的威风了。总之,贾母需要缓冲的时间和空间,来恢复她的威信和声望。果然,第二天贾琏就来负荆请罪了,贾母不仅让贾琏向凤姐道歉,还要他向平儿道歉,这样完美解决了凤姐与贾琏的冲突,也维护住了自己的威信,度过一次个人声望的危机。
不过,这“变生不测”的情节曹雪芹还要继续利用,来个“节外生枝”,又敷衍出一段极有味道的情节来。在这场“变生不测”中,虽然受损害最大的是凤姐,但最冤枉的却是平儿。我们说过,《红楼梦》中最会做人的小姐是宝钗,最会做人的丫鬟却是平儿,对于宝钗在贾府的种种为难我们有多次分析,但平儿的为难恐怕比宝钗更甚。她夹在醋罐子凤姐和不知体恤脂粉的贾琏之间,贾琏恨不能拉着她上床,凤姐却不许贾琏沾一沾,每一天平儿都在走钢丝。她算智商情商都非常高,总算在凤姐的几个陪房中一枝独秀,不,应该叫“一枝独存”。凤姐把她留在身边,而且至今没有打过她一下,几乎可以算奇迹。尤其是上上下下的人,丫鬟老妈子小丫头们无不信服她,可见她做人的水平。可是上次我们见过,她救了贾琏但事情一过贾琏就翻脸无情,甚至说出“哪天叫你们都死在我手里”那种恶毒话。今日,先是凤姐打她,贾琏又跟着打,逼得平儿要找刀子寻死,平儿多年小心翼翼积攒起来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然后凤姐逃跑,贾琏追杀,把平儿撂在一边,好在老好人李纨出来拉着平儿进大观园去了。我们想想也是,凤姐与贾琏为玩女人干仗,其他人还真不好出来管平儿的事儿,鸳鸯、袭人没那身份资格,迎春、探春都是没出阁的姑娘,不方便出头,还真只有李纨出面。不过大家可曾知道,为现在能够让李纨出面,前面曹雪芹就打下埋伏,让李纨同平儿有一番亲近,说什么“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不然的话,我们就不知道她俩关系如何,如果她俩从来没说过一句话,李纨拉着平儿走,就显得没那么自然。所以曹雪芹这针线是像纳鞋底一样密实。
好,把平儿劝走了,但平儿丢了那么大的脸,谁来劝解她、安慰她,替她找补回来一点呢?本来李纨是当仁不让的,但她未必说得到点子上;大观园中最会说话的黛玉,叫她打趣别人那本事是一流,但叫她去劝慰别人,我们还从来没见过,而且平儿只是个丫鬟,黛玉未必有那份心思;贾氏三姐妹中,迎春不会说话也不愿意管别人的事,惜春同黛玉接近,探春也是讲究身份、自重羽毛的人,与丫鬟话语不多的;所以这几个这会子会不会来见平儿,都难说。我们相信宝钗会来,因为她特别能够体谅平儿此时的委屈,她也愿意站出来劝慰(尽管有人认为这是宝钗喜欢讨好别人,我不能苟同,在此暂不争辩),这是一;其二,宝钗与丫鬟们一向交好,她进贾府不久的第5回,曹雪芹就写了便是那些小丫头们,也喜欢同她玩;其三,她与凤姐是姑表姐妹,与平儿关系近一层;其四,最重要的是,她会劝慰人,能把话说到人心里。所以即使黛玉、探春都来了,也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劝慰话,但是曹雪芹只写了、或者说只保存了宝钗的劝慰。(https://www.daowen.com)
接下来才是重点,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它是曹雪芹要描写、表述的重点,也是平儿这一生的重点,也可算宝玉一生的重点。我们先看文本。宝钗等人劝慰着平儿。
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说了贾母的话。平儿自觉面上有了光辉,方才渐渐的好了,也不往前头来。宝钗等歇息了一回,方来看贾母凤姐。
我们先把细节闹清楚。贾母的圣旨一到,平儿觉得脸上有光,已经不需别人劝了,所以“宝钗等歇息了一回,方来看贾母凤姐”。她们当然很现实的,把平儿劝完,便要去看望贾母、凤姐,那里也是风起云涌,她们必须去道安慰的。但是,还有一个也应该去、或者说更应该去的人,却没去,单独留下来陪平儿了!这人就是我们的一号主人公,贾宝玉公子。对,只有他,贾母的心头肉,敢于在这时候抛下贾母,忙他自己的要事。——亲近平儿!千载难逢的机会出现了,宝玉怎么能够放弃?他还管什么老太太贾母、表姐凤姐,他要抓住机会亲近平儿!李纨、宝钗她们要走,“宝玉便让平儿到怡红院中来”。平时没这机会,不是说平儿不来怡红院,而是说平儿来了宝玉也只能干瞪眼——堂兄的爱妾,心术堂堂正正,对宝玉这小叔子恭恭敬敬的,宝玉想要说一句什么自己都不好意思。但今天不一样了,平儿受尽贾琏的侮辱,满心怨恨,正是“久旱逢甘霖”的时刻,宝玉乘机充当一次“甘霖”。当然,宝玉不便一个人接待平儿,好在他有个袭人,同平儿是生死姐妹,因此他让平儿去怡红院,他说得出口,平儿也无需思考就很自然地接受了。到怡红院,袭人对平儿说:“我先原要让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们都让你,我就不好让的了。”袭人这话,或许是她知道她家爷儿宝玉的心思,替宝玉圆场,让平儿放心;也或许她并没想到宝玉的用意,却在无意中帮了宝玉一把,让平儿宾至如归。不管怎样,平儿确实放松了心情,我们看:“平儿也陪笑说‘多谢’。因又说道:‘好好儿的从那里说起,无缘无故白受了一场气。’”大家注意,平儿到了怡红院才发出抱怨的声音,对凤姐和贾琏的双重抱怨。李纨、宝钗她们在的时候,平儿不会吐露这样的心声。换句话说,宝玉,这位凤姐的表弟兼贾琏的堂弟,对平儿来说原本应该是有所顾忌的男人,如今平儿一点都不顾忌,至少此时此刻她不再顾忌。袭人劝了一句,平儿的委屈便更加汹涌:“‘二奶奶倒没说的,只是那淫妇治的我,他又偏拿我凑趣,况还有我们那糊涂爷倒打我。’说着便又委曲,禁不住落泪。”或许,平儿只是对着袭人在倾诉,暂时没有意识到旁边有一位需要顾忌的宝玉;或许,在此时此刻,她明明意识到宝玉在旁边,但贾琏的无耻和无情,让她再也不管不顾!我们看下去。
宝玉忙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两个赔不是罢。”平儿笑道:“与你什么相干?”宝玉笑道:“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
这里请大家注意平儿的反应,宝玉刚说了一句话,平儿就笑了,她很放松。按照人情关系来说,宝玉完全是贾琏、凤姐的人;按照礼法来说,平儿都不该这样同宝玉接触;按照情绪来说,平儿把个脸一放,冷眼相看也正常。但是平儿没有,相反她立即破涕为笑:“与你什么相干?”这是同宝玉逗趣呢!聪明伶俐的平儿显然看出宝玉在套近乎,她非但不拒绝,反而很温馨,很愿意继续下去。宝玉更是心领神会,于是宝玉也笑了,说出“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这种可笑的话来,这时平儿一定笑得像朵花。宝玉便得寸进尺,“又道:‘可惜这新衣裳也沾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了下来,拿些烧酒喷了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洗洗脸。’一面说,一面便吩咐了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来”。大家瞧,宝玉这话里面包括换衣服、熨衣服、梳头、洗脸一系列事情,说完还直接吩咐“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来”,他不曾征询平儿的意见,似乎吃定平儿一切皆可。更妙的是曹公一笔不写平儿的反应,显然他认为不用写了,那边平儿一直笑眯眯地以表情和肢体语言答应着,甚至享受着。现代的读者可能也不觉得怎么样,但在当时,这位堂嫂子与小叔子之间的这一切,是大大违背礼法的,贾琏知道了会同宝玉干架的!想想当初宝玉同彩云说了一句亲热话,贾环就把蜡烛油泼到这位亲哥哥的脸上。宝玉自己又何尝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大家看:
平儿素习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儿们接交,宝玉素日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又是凤姐儿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厮近,因不能尽心,也常为恨事。
宝玉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么平儿呢?曹公终于给我们写上一笔:
平儿今见他这般,心中也暗暗的敁敠:果然话不虚传,色色想的周到。又见袭人特特的开了箱子,拿出两件不大穿的衣裳来与他换,便赶忙的脱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脸。
平儿对宝玉是满意极了。不过曹公有一笔又故意写得含糊,“便赶忙的脱下自己的衣服”,平儿是当着宝玉的面就脱的衣服吗?从后面一句“忙去洗了脸”,这里有个“去”字,但写她脱衣服,却没有这个“去”字,只有“赶忙的”三字,我们只能理解为平儿没有“去”,而是就在原地,也就是当着宝玉的面脱的。虽然,那只是件外衣,但按理是绝对不能当着宝玉的面脱的,连解纽扣都不行的,更别说脱了。那么我们估摸,平儿之所以没有回避,她或许是不肯太扫宝玉的兴致,不愿意把如此亲近的距离一下子拉大吧?假如有人对此有所怀疑,说我们在夸大其实,那么请看下去。
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见粉。宝玉忙走至妆台前,将一个宣窑瓷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平儿。又笑向他道:“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摊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然后看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着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样。宝玉笑道:“那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就够打颊腮了。”平儿依言妆饰,果见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
一个堂弟弟替堂兄的妾单独化妆,这类场面在哪怕当代题材的影视剧中也是引发吃醋打架的镜头,何况当年?如果大家对此还觉得无所谓,那么曹公最后来了个画龙点睛:
宝玉又将盆内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撷了下来,与他簪在鬓上。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方忙忙的去了。
还能写得更露骨吗?花,是“并蒂秋蕙”;插到平儿鬓上的,是宝玉的手!宝玉找出这么一支“并蒂秋蕙”,其意识不用再解释,问题是平儿非但欣然接受,而且还让宝玉替她簪在鬓上。如果说这是平儿对宝玉“色色想的周到”的一个奖励,恐怕都不够,或可理解为平儿潜意识中对狠心的贾琏的一个惩罚、一个报复!不过,平儿毕竟是平儿,她还是个比较规矩的姑娘;至于宝玉,也不是个滥淫之人,能为平儿尽上这么一份心,他也心满意足了。所以描写到这里,曹雪芹紧急刹车,让李纨把个平儿叫走了。
平儿走了,但宝玉今日这份温柔和体贴会留在平儿心中很久很久,造成的影响会很远很远。到第61回“判冤决平儿行权”,如果说平儿偏袒的是宝玉和探春兄妹,那么第62回平儿“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来给宝玉拜寿,那份打扮似乎就是给宝玉看的。至于八十回以后,当宁府中长房与二房矛盾大爆发时,身为长房儿子之妾的平儿,是保持其“平”,还是倾向于二房,没有原作了,却值得人们思考和想象。
平儿走后,宝玉一个人在房间里继续缅怀、过瘾。这是非常奇妙的一段描写。
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为恨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帖,今儿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不觉洒然泪下。因见袭人等不在房内,尽力落了几点痛泪。复起身,又见方才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见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犹有泪渍,又拿至脸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闷了一回,也往稻香村来,说一回闲话,掌灯后方散。
这是标准的“意淫”,是宝玉同大多数男孩不同的地方。另一个奇妙之处,就是“因见袭人等不在房内,尽力落了几点痛泪”。落眼泪,人之常情,我们经常看到文学作品中写情不自禁地落泪,写的好的、写的妙的,令人击节称赞;但好像没见过描写“尽力落了几点痛泪”,这只属于《红楼梦》,只属于贾宝玉。此外还有熨衣服、洗手帕,这一段描写将宝玉的形象又丰富了若干。
然而,宝玉会洗手帕,这也罢了;可是熨衣服,那可是个技术活,那是要依据不同的衣服材料,将熨斗烧到恰当的温度,以恰当的分量、恰当的时间、恰当的手势才能将衣服熨烫得恰到好处的,越是薄的衣料越是讲究火候,差一点点就烫焦烫破了。宝玉居然有这份手艺,我们只好乍舌。写到这里,有个疑问就带了出来:袭人、晴雯等人都哪去了?熨衣服可不是如今的蒸汽熨斗,那要烧火、要安放架子、铺垫烫的毡子等,都宝玉一个人弄?我们尤其要问:袭人前面可是在场的,但宝玉替平儿化妆、插花的时候,她去哪了?她本来就要去接平儿的,总不能平儿来了她反倒跑了吧?那么,她是在一边做帮手?还是默默地看着他俩?宝玉好意思当着自己爱妾的面把“并蒂秋蕙”插到堂兄爱妾的鬓发上?还有,晴雯、麝月一伙人,跑得一个不剩?还是在一边围观?曹雪芹似乎缺少一点交代。
曹雪芹的纰漏不止一个。在前面一段引文中,宝玉一再向平儿推介他家的搽脸粉和胭脂怎么出色,还教平儿怎么用,平儿用了“果见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这个描述也有点问题的。平儿跟了凤姐多年,凤姐的化妆品无疑都是顶级的,当年贾芸花十五两银子买来麝香孝敬,凤姐也不过等闲视之。想宝玉房中的化妆品是丫鬟们用的,她们能有几个钱,买来让平儿觉得“新鲜异常”这样的宝贝?这显然不可能。只能说,曹雪芹太刻意地要写出平儿领受宝玉的一番美意,就暂时顾不得生活的逻辑,在某些方面肆意。不过虽然看上去成功了,却付出艺术破绽的代价。这样的情况《红楼梦》中出现不止一两次,该怎么评价呢?各人自己心中一杆秤吧。
最后我们还要说说“并蒂秋蕙”。因为宝玉不止玩了这一次,后面第62回他同香菱也玩过一样的节目,那是香菱与芳官等人玩斗草,香菱有一支“夫妻蕙”,宝玉便也去找了一支来,对香菱说:“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也是趁香菱裙子弄脏了,他讨好一番,让香菱还拉了他的手,让他又陶醉了半天。香菱还专门解释什么叫“夫妻蕙”:“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由此可知平儿戴上的“并蒂秋蕙”,就是并蒂兰花,与“夫妻蕙”很近似。曹雪芹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通过同一种花,把前后两个情节串联了起来,而一旦串联起来,就形成了这样的意味:一位堂兄的爱妾,一位表兄的爱妾,宝玉都乘人之危讨好一番;替平儿簪上“并蒂秋蕙”,向拿着“夫妻蕙”的香菱出示“并蒂菱”;平儿他摸了头,香菱他拉了手,都有了肌肤之亲!且慢,我们把眼光再放远一点,前面还有一位,那是他隔堂的侄儿媳妇秦可卿,宝玉与她有梦中云雨。这么一算,贾府中的年轻媳妇,不管堂的表的,宝玉都这样那样地亲热遍了!好一个贾宝玉!还有,好一个曹雪芹,他写了宝玉这么些事儿,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呢?
我们回到本回的结尾。鲍二的媳妇当天就上吊自尽了。凤姐吃了一惊,然后故作镇静。管家的告诉她,鲍二媳妇娘家的人要告官呢。
凤姐道:“我没一个钱!有钱也不给,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许劝他,也不用震吓他,只管让他告去。告不成倒问他个‘以尸讹诈’!”……贾琏一径出来,和林之孝来商议,着人去作好作歹,许了二百两发送才罢。贾琏生恐有变,又命人去和王子腾说,将番役仵作人等叫了几名来,帮着办丧事。那些人见了如此,纵要复辨亦不敢辨,只得忍气吞声罢了。贾琏又命林之孝将那二百银子入在流年帐上,分别添补开销过去。又梯己给鲍二些银两,安慰他说:“另日再挑个好媳妇给你。”鲍二又有体面,又有银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贾琏,不在话下。
关于这一段,有如下五个看点。第一个是,又出了一条人命!《红楼梦》写的是人性和命运,但曹雪芹看似不经意地写着人命,到此为止,他已经写了六条横死的人命!第二个看点是,鲍二夫妇应该不是奴才身份,鲍二媳妇娘家也不在贾府做事,所以她家可以告官,而贾琏也有所顾忌。对比一下,几乎是同样的事情,金钏儿家就没有上告官府的念头,因为金钏儿的母亲也是贾府的奴才,没有告官的资格。同样的,后面鸳鸯不愿当贾赦的小妾,她也只有两条路,要么自杀,要么出家做尼姑。所以《红楼梦》里面的人事有身份的区别,其命运发展就有不同的方向和模式。第三个看点,就是王家的势力。我们看,明明是贾琏得罪凤姐引发的祸事,照理贾琏要瞒着王家、回避王家的,但是没办法,贾琏不得不“去和王子腾说,将番役仵作人等叫了几名来,帮着办丧事”,借着王家的势力压制鲍二媳妇娘家忍气吞声。贾府虽然是国公府世家,贾赦还袭着爵位,但贾府没有实权,从这里侧写出凤姐为什么在贾府如此趾高气扬。如果我们顺着贾琏借重王家势力这条线推算,那么曹雪芹自己家,当的是江宁织造官,虽然是皇帝亲信,有内务府背景,但这个职务毕竟没有什么政治、军事、人事、司法方面的权力,在地方上要办事或打官司,也是只能托人。常言“县官不如现管”,中国人讲究“实权”,像曹家那样的家族,在地方上没有实权,也就没有势力。贾琏拜托王家这个细节,有没有一点当年曹家的影子?提请大家思考。第四个看点,贾琏花二百两银子摆平一条人命的案子。这个情节显示,当时一条人命的理赔价格,在二百两银子上下。按照一家人一年生活费二十两银子计算,相当于一家人十年的生活费。在中国历史上,这个赔偿价格相对而言算比较高的。第五个看点,就是贾府的经济管理,尤其是怎么走账。二百两银子,贾琏与林之孝说一句,就“在流年帐上,分别添补开销过去”,显然贾琏在这方面经常的,也显示在贾府贪污挪用,非常容易。而贾赦、贾政都不勤于、更不善于严格查账、盘账,再大的家俬,百年以内败光也很正常。
“变生不测”,狡猾的曹雪芹让它发生在凤姐生日这天,无疑具有“水满则溢”“乐极悲生”的意味,贾琏仗剑追杀凤姐的场面惊心动魄,在整部作品中有如一道分水岭,很像股市疯狂顶部的一根巨量大阴线,宣告一轮牛市的结束。贾府从此步入“下降通道”,进入多事之秋,祸患相连,往后再也不能恢复以前的歌舞升平气象。虽然还有些喜事,虽然贾母还是引着一家人安享清福,虽然宝玉同姐妹们还在吟诗作词,那也不过是熊市中的盘整和反弹,完了还是下跌,一直跌到家破人亡。从这个意义上说,“变生不测”可以看作是一个标志性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