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回目说薛蟠企图调戏柳湘莲遭到痛打,柳湘莲逃离京城。不过这一回的前半回写的是贾母惩罚邢夫人,而且写得很细致、很精彩、很有回味,不明白为什么不上回目。

本回从邢夫人入手。

话说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犹不知贾母已知鸳鸯之事,正还要来打听信息,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方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见王夫人接了出来,少不得进来,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不言语,自己也觉得愧悔。凤姐儿早指一事回避了。鸳鸯也自回房去生气。薛姨妈王夫人等恐碍着邢夫人的脸面,也都渐渐的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去。

从这个描写看,邢夫人这位大媳妇在贾府中没有自己的情报系统,贾母这边闹得天翻地覆她一点不知道,直到进了院子才有老婆子告诉她。反过来设想一下,假如贾母是为贾政、王夫人发怒,恐怕王夫人早知道了,不会来撞这枪口。邢夫人一来,所有人都悄悄溜了,气氛陡然紧张,“邢夫人且不敢出去”,她成了真正的“尴尬人”。人走光了贾母开始训斥:

“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你还怕他,劝两句都使不得,还由着你老爷性儿闹。”邢夫人满面通红,回道:“我劝过几次不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道呢,我也是不得已儿。”贾母道:“他逼着你杀人,你也杀去?”

贾母言语锋利,将邢夫人压倒,彻底没气了,然后开始层层开导,主要是讲自己为什么离不开鸳鸯,她先说王夫人、凤姐辛苦,暗含着对邢夫人不管贾母事务的批评。贾母是个谈判高手,说完苦衷,最后是让步,给对方一条路走:

“我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就只这个丫头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尽了孝的一般。你来的也巧,你就去说,更妥当了。”

你能说贾母不喜欢大儿子吗?能说她不体贴吗?能说她小气吗?都说不上,她显得那么冠冕堂皇、通情达理,道理、义气都在她这边。她背后还有个特别能写的曹雪芹,贾母讲完了,该写写邢夫人的反应吧,但曹雪芹不写,而贾母更加厉害:

说毕,命人来:“请了姨太太你姑娘们来说个话儿,才高兴,怎么又都散了!”

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作威作福”!贾母要把邢夫人出丑示众,其做法是邢夫人罚站在一边,眼看着众人寻欢作乐。最丢脸的是,这些寻欢作乐的伙伴地位都比邢夫人低,其中有她的媳妇,甚至还有丫头!邢夫人这脸真是丢到了家!俗语有个词,比“丢脸”的意思还进一层,叫“现世”,就是这意思。

当众罚站,本是很尴尬很难堪很严峻的事情,曹雪芹却偏偏反着写,只写活泼,写乐子。先写了一个不知名的小丫鬟。

丫头们忙答应着去了。众人忙赶的又来。只有薛姨妈向丫鬟道:“我才来了,又作什么去?你就说我睡了觉了。那丫头道:“好亲亲的姨太太,姨祖宗!我们老太太生气呢,你老人家不去,没个开交了,只当疼我们罢。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

别人不能不来,薛姨妈知道尴尬想躲,却被个不知名的小丫头逼着,寄居之人身不由己。

打麻将,坐在桌子上的是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凤姐、鸳鸯五个,站在一边连坐下的资格都没有的是邢夫人。大家明白,这场麻将可不是娱乐消遣,这是一场整人运动,不点名的批斗大会。贾母是要出气,要立威。其他人该以怎样的态度参与?我们且来欣赏。鸳鸯还没入座,凤姐首先开始表演。

凤姐儿叹了一声,向探春道:“你们识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探春道:“这又奇了。这会子你倒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又想算命。”凤姐儿道:“我正要算算命今儿该输多少呢,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说的贾母薛姨妈都笑起来。

曹公看似轻描淡写,把握文字却非常严格。凤姐为了讨好贾母故意开逗,被她点名的探春也是个胆大的,装傻凑趣,但是大家看清楚,被逗笑的只有贾母和薛姨妈。薛姨妈自然懂这场面,她必须要陪着贾母笑。于是凤姐继续表演。

斗了一回,鸳鸯见贾母的牌已十严,只等一张二饼,便递了暗号与凤姐儿。凤姐儿正该发牌,便故意踌躇了半晌,笑道:“我这一张牌定在姨妈手里扣着呢。我若不发这一张,再顶不下来的。”薛姨妈道:“我手里并没有你的牌。”凤姐儿道:“我回来是要查的。”薛姨妈道:“你只管查。你且发下来,我瞧瞧是张什么。”凤姐儿便送在薛姨妈跟前。薛姨妈一看是个二饼,便笑道:“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满了。”凤姐儿听了,忙笑道:“我发错了。”贾母笑的已掷下牌来,说:“你敢拿回去!谁叫你错的不成?”

鸳鸯、凤姐除了故意逗贾母,或许还有报复邢夫人的成分。薛姨妈只能帮着凑趣,贾母则真的像小孩子一样大乐起来。本来这场麻将要的就是这效果,可以适可而止了,收着点。但是凤姐却好像兴致大发,继续大演特演,把一场小逗趣演成了大闹剧。

凤姐儿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这是自己发的,也怨埋伏!”贾母笑道:“可是呢,你自己该打着你那嘴,问着你自己才是。”又向薛姨妈笑道:“我不是小器爱赢钱,原是个彩头儿。”薛姨妈笑道:“可不是这样,那里有那样糊涂人说老太太爱钱呢?”凤姐儿正数着钱,听了这话,忙又把钱穿上了,向众人笑道:“够了我的了。竟不为赢钱,单为赢彩头儿。我到底小器,输了就数钱,快收起来罢。”贾母规矩是鸳鸯代洗牌,因和薛姨妈说笑,不见鸳鸯动手,贾母道:“你怎么恼了,连牌也不替我洗。”鸳鸯拿起牌来,笑道:“二奶奶不给钱。”贾母道:“他不给钱,那是他交运了。”便命小丫头子:“把他那一吊钱都拿过来。”小丫头子真就拿了,搁在贾母旁边。凤姐儿笑道:“赏我罢,我照数儿给就是了。”薛姨妈笑道:“果然是凤丫头小器,不过是顽儿罢了。”凤姐听说,便站起来,拉着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素日放钱的一个小木匣子笑道:“姨妈瞧瞧,那个里头不知顽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顽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他了。只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话说未完,引的贾母众人笑个不住。偏有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来。凤姐儿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罢。一齐叫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贾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叫:“快撕他的嘴!”

凤姐这么玩,本来完全可以,但是,常言瞻前顾后、投鼠忌器,一个人在群体中的言行,尤其是过于张狂的举动需要照顾到周围人,这是做人的基本原则。凤姐到底是不懂呢?还是故意践踏?邢夫人在罚站,凤姐如此嚣张,她难道忘了尤氏的警告:“你瞧他兴的这样儿!我劝你收着些儿好。太满了就泼出来了。”根据“艺术对位法则”,曹雪芹必定在将来安排着后报,那时不知道邢夫人会怎么样往死里整凤姐。只不过现在曹公一点不动声色,甚至一笔都没写邢夫人眼里心头的怒火。贾母很自私,她应该明白她在葬送凤姐,还会加深邢王妯娌的矛盾。贾母可不管这些身后事了!──这是年迈家长的通病,也是他们谢世后常常引发“地震”的原因之一。我们可以设想贾母闭眼后贾府将会如何。

虽然最后众人被凤姐逗得“笑个不住”,但从文本上依然可以看出,鸳鸯没笑,她再也不是当初整刘姥姥的那个鸳鸯了;王夫人也不动声色;估计宝玉、黛玉、宝钗、探春等人也笑不出。作者笔墨集中在凤姐身上,估计也是为秋后算账的方便吧。

接着,曹雪芹很有意思地把镜头对准了凤姐的丈夫贾琏,他们这回倒是“有难同当”。是贾赦派贾琏来请邢夫人的,平儿劝贾琏别去蹚浑水,贾琏不信,结果遭贾母一顿臭骂:

贾琏到了堂屋里,便把脚步放轻了,往里间探头,只见邢夫人站在那里。凤姐儿眼尖,先瞧见了,使眼色儿不命他进来,又使眼色与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来,放在贾母跟前。贾母一回身,贾琏不防,便没躲伶俐。贾母便问:“外头是谁?倒象个小子一伸头。”凤姐儿忙起身说:“我也恍惚看见一个人影儿,让我瞧瞧去。”一面说,一面起身出来。贾琏忙进去,陪笑道:“打听老太太十四可出门?好预备轿子。”贾母道:“既这么样,怎么不进来?又作鬼作神的。”贾琏陪笑道:“见老太太顽牌,不敢惊动,不过叫媳妇出来问问。”贾母道:“就忙到这一时,等他家去,你问多少问不得?那一遭儿你这么小心来着!又不知是来作耳报神的,也不知是来作探子的,鬼鬼祟祟的,倒唬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种子!你媳妇和我顽牌呢,还有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赵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妇去罢。”

这里终于借着贾琏的眼睛描写了邢夫人:“只见邢夫人站在那里。”她已经站了多久?我们还真的不知道,但苦日子难熬,她自然是度日如年。最后她刚被释放出来,就是对贾琏一阵骂:

“我把你没孝心雷打的下流种子!人家还替老子死呢,白说了几句,你就抱怨了。你还不好好的呢,这几日生气,仔细他捶你。”(https://www.daowen.com)

她只能在贾琏身上先出一口恶气,其他的账,来日方长。在我国各种家人关系中,最扭曲的是婆媳关系,婆婆恶待媳妇是普遍现象。“千年媳妇熬成婆”,往往后一代的婆婆比上代更狠心──“熬”了几十年,心理难免变态。权术家贾母有意无意增加了下一辈的矛盾,激化了家族的紧张局势。我们等着瞧吧。

邢夫人回去将事情告诉丈夫。

贾赦无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见贾母,只打发邢夫人及贾琏每日过去请安。只得又各处遣人购求寻觅,终久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来,名唤嫣红,收在屋内。不在话下。

贾赦终究买了一个丫鬟,是因为闹了这么一场遮遮脸面?还是他实在需要?我们无从得知。但八百两买一个上等丫鬟,相当于普通人家四十年的生活费用,或者赔偿四条人命的价值。

前面我们说到,贾府几房子弟,贾赦、贾政、贾珍、贾琏,没一个真正的善者,宝玉就生活在他们身边。《红楼梦》即使不是一部自传色彩很浓郁的小说,也是一部汇聚了曹雪芹全部人生经历和体验的作品。曹雪芹与西方经典作家不一样,西方作家通常有多部作品,他们可以把自己的人生体验分别注入不同的作品中。而曹雪芹只有一部小说,不,准确地说他一生只有半部作品,他的生命不允许他对自己的生活经验挑选分配,他连修改作品的时间都不够!想到与死神竞赛中的曹雪芹,我对他有了新的认识和体验。我更加相信,《红楼梦》中宝玉身边的这些长辈、长者,很可能就是曹雪芹身边的长辈和长者的变形。由此推想,曹雪芹的父辈兄辈,大概也没几个善茬,雍正皇帝骂曹頫“你们一向混账惯了”,恐怕不是完全胡说和诬蔑。雍正自小了解曹家,可能曹頫等人确实有如贾赦、贾珍、薛蟠。曹雪芹的姨夫纳尔苏,这个唯一有较翔实资料的长辈,在他已经被雍正革职后,还敢于向绥赫德强行敲诈,真所谓目无法纪、肆意妄为。可知曹家的长辈、亲戚,行事不端绝非一日两日。或许正因为如此,曹雪芹才设计出贾赦、贾珍、贾琏、薛蟠等这么一干角色。

作品接下来写赖大家的喜庆宴席。

展眼到了十四日,黑早,赖大的媳妇又进来请。贾母高兴,便带了王夫人薛姨妈及宝玉姊妹等,到赖大花园中坐了半日。那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亭轩,也有好几处惊人骇目的。外面厅上,薛蟠、贾珍、贾琏、贾蓉并几个近族的,很远的也没来,贾赦也没来。赖大家内也请了几个现任的官长并几个世家子弟作陪。

对于赖大家的建筑摆设只是一笔带过,显然此处不是曹雪芹要用力的地方,我认为这老奴才的家与曹雪芹生活过的地方没什么瓜葛,显然它既不是曹家在北京的住所,也不是江宁织造局。之所以这么说,因为我始终把贾府看作是曹雪芹姨夫家郡王府的变形,当然大观园是远远超出郡王府规模的,那是为了在空间上创造一个“清静小世界”而把西花园之类的皇家园林强行塞进贾府的。我一直在寻找空间意义上的“曹家”,可惜小说中除了甄士隐家,别的人家都对不上号。尽管如此,作者对赖大家轻描淡写的一笔,显示出奴才家在迅疾上升,而主子贾府却在下滑,世事变化令人唏嘘。

作品开始围绕柳湘莲来写。

因其中有柳湘莲,薛蟠自上次会过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听他最喜串戏,且串的都是生旦风月戏文,不免错会了意,误认他作了风月子弟,正要与他相交,恨没有个引进,这日可巧遇见,竟觉无可不可。且贾珍等也慕他的名,酒盖住了脸,就求他串了两出戏。下来,移席和他一处坐着,问长问短,说此说彼。那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于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因他年纪又轻,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却误认作优伶一类。那赖大之子赖尚荣与他素习交好,故他今日请来作陪。不想酒后别人犹可,独薛蟠又犯了旧病。他心中早已不快,得便意欲走开完事,无奈赖尚荣死也不放。

这么一写,就形成了情节的焦点。接着补写了柳湘莲与宝玉、秦钟等人的交情。然后柳湘莲明确告诉宝玉:“你那令姨表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事情有些麻烦了。而既然碰上的是薛蟠这样的货色,麻烦就免不了。

(柳湘莲)一面说,一面出了书房。刚至大门前,早遇见薛蟠在那里乱嚷乱叫说:“谁放了小柳儿走了!”柳湘莲听了,火星乱迸,恨不得一拳打死,复思酒后挥拳,又碍着赖尚荣的脸面,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见他走出来,如得了珍宝,忙趔趄着上来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里去了?”湘莲道:“走走就来。”薛蟠笑道:“好兄弟,你一去都没兴了,好歹坐一坐,你就疼我了。凭你有什么要紧的事,交给哥,你只别忙,有你这个哥,你要做官发财都容易。”湘莲见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早生一计,便拉他到避人之处,笑道:“你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薛蟠听这话,喜的心痒难挠,乜斜着眼忙笑道:“好兄弟,你怎么问起我这话来?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莲道:“既如此,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随后出来,跟到我下处,咱们替另喝一夜酒。我那里还有两个绝好的孩子,从没出门。你可连一个跟的人也不用带,到了那里,伏侍的人都是现成的。”

为了照顾宝玉和赖尚荣的脸面,柳湘莲强压怒火略施小计,要到没人的地方去惩罚薛蟠,而这位薛呆子的智商几乎就是零,中计上当是再自然不过的。后面的描写本来可以不引用,但它是《红楼梦》中一个异类写法,而且同《水浒传》《西游记》既有类似之处,又有《红楼梦》自己的色彩,我们还是引用一番。

湘莲便起身出来瞅人不防去了,至门外,命小厮杏奴:“先家去罢,我到城外就来。”说毕,已跨马直出北门,桥上等候薛蟠。没顿饭时工夫,只见薛蟠骑着一匹大马,远远的赶了来,张着嘴,瞪着眼,头似拨浪鼓一般不住往左右乱瞧,及至从湘莲马前过去,只顾望远处瞧,不曾留心近处,反踩过去了。湘莲又是笑,又是恨,便也撒马随后赶来。薛蟠往前看时,渐渐人烟稀少,便又圈马回来再找,不想一回头见了湘莲,如获奇珍,忙笑道:“我说你是个再不失信的。”湘莲笑道:“快往前走,仔细人看见跟了来,就不便了。”说着,先就撒马前去,薛蟠也紧紧的跟来。

大家比较一下,薛蟠同《西游记》中的猪八戒是不是有点像?对薛蟠的描写,曹雪芹显然在朝着滑稽幽默方向用力,他的目标可能就是要超越《西游记》。而薛蟠“张着嘴,瞪着眼,头似拨浪鼓一般不住往左右乱瞧”,比猪八戒更急躁无知,更下流邪门。同样,柳湘莲对薛蟠的捉弄,比孙悟空多一分细腻,多一分嘲笑,更多一分厌恶,当然还有孙悟空不具备的那份侠客的洒脱。另外,薛蟠可不是他的什么同门师弟。

湘莲见前面人迹已稀,且有一带苇塘,便下马,将马拴在树上,向薛蟠笑道:“你下来,咱们先设个誓,日后要变了心,告诉人去的,便应了誓。”薛蟠笑道:“这话有理。”连忙下了马,也拴在树上,便跪下说道:“我要日久变心,告诉人去的,天诛地灭!”一语未了,只听“嘡”的一声,颈后好似铁锤砸下来,只觉得一阵黑,满眼金星乱迸,身不由己,便倒下来。湘莲走上来瞧瞧,知道他是个笨家,不惯捱打,只使了三分气力,向他脸上拍了几下,登时便开了果子铺。薛蟠先还要挣挫起来,又被湘莲用脚尖点了两点,仍旧跌倒,口内说道:“原是两家情愿,你不依,只好说,为什么哄出我来打我?”一面说,一面乱骂。湘莲道:“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认认柳大爷是谁!你不说哀求,你还伤我!我打死你也无益,只给你个利害罢。”说着,便取了马鞭过来,从背至胫,打了三四十下。薛蟠酒已醒了大半,觉得疼痛难禁,不禁有“嗳哟”之声。湘莲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当你是不怕打的。”一面说,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来,朝苇中泞泥处拉了几步,滚的满身泥水,又问道:“你可认得我了?”薛蟠不应,只伏着哼哼。湘莲又掷下鞭子,用拳头向他身上擂了几下。薛蟠便乱滚乱叫,说:“肋条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因为我错听了旁人的话了。”湘莲道:“不用拉别人,你只说现在的。”薛蟠道:“现在没什么说的。不过你是个正经人,我错了。”湘莲道:“还要说软些才饶你。”薛蟠哼哼着道:“好兄弟。”湘莲便又一拳。薛蟠“嗳哟”了一声道:“好哥哥。”湘莲又连两拳。薛蟠忙“嗳哟”叫道:“好爷爷,饶了我这没眼睛的瞎子罢!从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湘莲道:“你把那水喝两口。”薛蟠一面听了,一面皱眉道:“那水脏得很,怎么喝得下去!”湘莲举拳就打。薛蟠忙道:“我喝,喝。”说着说着,只得俯头向苇根下喝了一口,犹未咽下去,只听“哇”的一声,把方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湘莲道:“好脏东西,你快吃尽了饶你。”薛蟠听了叩头不迭道:“好歹积阴功饶我罢!这至死不能吃的。”湘莲道:“这样气息,倒熏坏了我。”说着丢下薛蟠,便牵马认镫去了。这里薛蟠见他已去,心内方放下心来,后悔自己不该误认了人。待要挣挫起来,无奈遍身疼痛难禁。

这一段,显然是参考过《水浒传》中“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为便于对比,我们把《水浒传》的那一段引一下:

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郑屠挣不起来,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口里只叫:“打得好!”鲁达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的,红的、黑的、绛的,都绽将出来。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谁敢向前来劝。郑屠当不过,讨饶。鲁达喝道:“咄!你是个破落户,若是和俺硬到底,洒家倒饶了你;你如何对俺讨饶,洒家偏不饶你。”又只一拳,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鲁达看时,只见郑屠挺在地上,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动弹不得。鲁提辖假意道:“你这厮诈死,洒家再打!”只见面皮渐渐的变了。鲁达寻思道:“俺只指望打这厮一顿,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洒家须吃官司,又没人送饭,不如及早撒开。”拔步便走,回头指着郑屠尸道:“你诈死!洒家和你慢慢理会!”一头骂,一头大踏步去了。

对比中看出,两番描写颇类似。第一,每打一次,都做一次具体描写,特别是挨揍者的反应写得特别吸引人;第二,那描述鼻青脸肿鲜血直流的比喻,“登时便开了果子铺”,同《水浒传》的“油酱铺”“彩帛铺”有如一个作者写的;第三,打完,就主动撤离现场,两部小说就像约好了一般。可见,曹雪芹对传统文学的借鉴之深。不过,我们一直强调,《红楼梦》与中国古代任何一部小说都不一样,很不一样。那么,在这种描写打打杀杀的“非《红楼梦》”文字中,它有没有突破?有没有开创自己的特色?这也是考量《红楼梦》水平、地位的一个小小指标。我们看到有很鲜明的特色,有很大的超越。比如一,作为小说,《红楼梦》就关注到“环境”,它的描写扣着环境,像“人迹已稀”“苇塘”“树上”“泥水”,还有薛蟠呕吐的“脏东西”,情节的每一步发展都同环境、背景紧密相连。说简单点,曹雪芹展开的情节都是环境背景的产物,又是环境背景的点缀,达到情景交融,而我国其他经典小说,对两者的照应没那么讲究;有时虽然照应了(像《三国演义》中的“煮酒论英雄”),却没那么细腻,那么丝丝入扣。二,场上人物的互动交流,柳湘莲与薛蟠的交流,就比鲁达与镇关西来得生动真切。镇关西统共只一句话三个字:“打得好!”后面就没有描写只有叙述,简单两个字:讨饶。而《红楼梦》对薛蟠的描写则多得多。《水浒传》注重打的输赢,突出“事”,《红楼梦》注重人物的表现和感受,突出“人”。三,《水浒传》注重写实,注重力量和功夫,《红楼梦》较多虚写,注重格调,突出轻巧和空灵。鲁达的三拳,写得实实在在,而且都是一样写法,显得雷同;而柳湘莲的第一下,则究竟是用手还是用脚、用拳还是用掌,都没写,“只听‘嘡’的一声,颈后好似铁锤砸下来”,后面,“又被湘莲用脚尖点了两点,仍旧跌倒”,不写重力而写“脚尖点了两点”,突出柳湘莲的轻松和优雅,着重表现人的气质,这就是《红楼梦》了。四,同样写打打杀杀,《水浒传》的着重点就是打打杀杀的结果,但曹雪芹的笔墨意趣却远在结果以外,他这里写柳湘莲,他不关注薛蟠被打得怎么样,更注重柳湘莲的意趣和感受。同样是远离是非之地,鲁达是因为打死人而考虑到怎么逃走,“洒家须吃官司,又没人送饭,不如及早撒开。”柳湘莲考虑的不是官司缠身,而是“这样气息,倒熏坏了我”,因洁身自好而丢开薛蟠。两种离去,一被动一主动,一为吃饭过日子,一求干净怡人,其情、趣、意,高下相去甚远。你若说身份,柳湘莲浪荡子一个,同鲁提辖相比才叫草芥、草根,但情趣却是这浪荡子更高一筹。他这份自重与自高,就有一点中国“士人”的味道,有一份雅趣,这个是鲁达和《水浒传》都不具备的。所以写着写着,曹雪芹又回到了自己的套路上,又显示出自己的风格了。我们把《红楼梦》与《西游记》《水浒传》这样联系对比,或许更容易领会《红楼梦》的特色。

接着作品写贾珍、贾蓉寻找薛蟠,着实令人发噱。

谁知贾珍等席上忽不见了他两个,各处寻找不见。有人说:“恍惚出北门去了。”薛蟠的小厮们素日是惧他的,他吩咐不许跟去,谁还敢找去?后来还是贾珍不放心,命贾蓉带着小厮们寻踪问迹的直找出北门,下桥二里多路,忽见苇坑边薛蟠的马拴在那里。众人都道:“可好了!有马必有人。”一齐来至马前,只听苇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来一看,只见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肿破,没头没脸,遍身内外,滚的似个泥猪一般。贾蓉心内已猜着九分了,忙下马令人搀了出来,笑道:“薛大叔天天调情,今儿调到苇子坑里来了。必定是龙王爷也爱上你风流,要你招驸马去,你就碰到龙犄角上了。”薛蟠羞的恨没地缝儿钻不进去,那里爬的上马去?贾蓉只得命人赶到关厢里雇了一乘小轿子,薛蟠坐了,一齐进城。贾蓉还要抬往赖家去赴席,薛蟠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诉人,贾蓉方依允了,让他各自回家。贾蓉仍往赖家回复贾珍,并说方才形景。贾珍也知为湘莲所打,也笑道:“他须得吃个亏才好。”至晚散了,便来问候。薛蟠自在卧房将养,推病不见。

这一节对薛蟠的描写,又让我们想起《西游记》中的猪八戒,而且作品的调子是一样的,极尽嘲笑和讽刺。“只听苇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来一看,只见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肿破,没头没脸,遍身内外,滚的似个泥猪一般。”这个写法同孙悟空去找猪八戒如出一辙,而薛蟠这个泥猪,同猪八戒简直就是双胞胎。这丢人早就丢到家了,偏生贾蓉还要恶作剧,“贾蓉还要抬往赖家去赴席,薛蟠百般央告”,原来薛蟠也还要面子呢!这个情景,不禁让我们回想起当年贾蓉、贾蔷把一桶粪当头浇了贾瑞一身,还要把贾瑞送到贾母那里讨说法,最后敲了一百两银子的竹杠。如今没有诈钱,毕竟薛家还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同于贾瑞。但前后几乎一样的笔调告诉我们,曹雪芹是个喜欢打趣别人的人,估计现实生活中哪位朋友落到他手里,一样不会好受。贾珍前去薛家探望,薛蟠却推病不见,可知他也知道要爱惜他那一身邋遢的羽毛,作品不写的话,我们还真不知道。薛蟠是曹雪芹手中的“王牌”丑角,时不时要牵出来耍一下,这次耍得特别尽兴。无疑,薛蟠是自讨苦吃,他挨这一顿一点不冤,但作者也写出他坏而不阴、霸而老实,即所谓“呆”。这“呆”里含着单纯与幼稚:相信别人,受骗上当,叩头讨饶,甚至“提醒”对手“肋条折了”!在忍俊不禁的同时我们可怜他也同情他。曹公对薛蟠有几分像吴承恩对猪八戒,恨中又带点喜欢。不过后面薛蟠的变化令我们吃惊。曹公对薛蟠的态度变化很大,薛蟠不再是第4回里那个薛霸王。

如果说上面这些内容只是有趣好玩,无关大雅,那么下面一段描写则牵涉到三号主人公宝钗的基本品性,牵涉到整部作品的主旨,需要仔细鉴赏。

贾母等回来各自归家时,薛姨妈与宝钗见香菱哭得眼睛肿了。问其原故,忙赶来瞧薛蟠时,脸上身上虽有伤痕,并未伤筋动骨。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发恨,骂一回薛蟠,又骂一回柳湘莲,意欲告诉王夫人,遣人寻拿柳湘莲。宝钗忙劝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们一处吃酒,酒后反脸常情。谁醉了,多挨几下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咱们家无法无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妈不过是心疼的缘故。要出气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养好了出的去时,那边珍大爷琏二爷这干人也未必白丢开了,自然备个东道,叫了那个人来,当着众人替哥哥赔不是认罪就是了。如今妈先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倒显得妈偏心溺爱,纵容他生事招人,今儿偶然吃了一次亏,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人。”薛姨妈听了道:“我的儿,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时气糊涂了。”宝钗笑道:“这才好呢。他又不怕妈,又不听人劝,一天纵似一天,吃过两三个亏,他倒罢了。”薛蟠睡在炕上痛骂柳湘莲,又命小厮们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妈禁住小厮们,只说柳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惧罪逃走了。薛蟠听见如此说了,要知端的——

注意这一段,正如戚蓼生序言指出的,曹雪芹惯用“注彼而写此,目送而手挥”的手法,他表面写着薛蟠的事情,但着意点却已经转到宝钗。对薛蟠只剩下简单叙述,他命令小厮们去找柳湘莲、去拆房子、打官司的原话一个字也没有,而对宝钗的话则洋洋洒洒一字不漏。曹公的笔墨转换多么干脆,其他小说家通常没这么彻底。曹公为什么这样做?很简单,薛蟠是个次要人物,他表演了一段泥猪打滚出丑戏,情节大致完成,形象塑造告一段落;现在,曹公要借这个情节来干“正事”——对尚未触及的宝钗的某一性格层面进行开拓。前面写宝钗,除了儿女私情就是吃饭睡觉、读书写诗、待人接物等家庭生活场景,没机会写她的社会、法制层面的观点和态度。现在机会来了,曹公紧抓不放,写出了宝钗晓明大义、坚持社会公正、绝不仗势欺人的信念和品格。正因她的坚持,薛姨妈也改变了态度,让薛蟠的邪念不能得逞。不仅如此,宝钗还展现了她对人事相当清醒、成熟的一面。通常,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哥哥被人狠揍了,都是心疼、气愤、想着报复,宝钗却说:“这才好呢。他又不怕妈,又不听人劝,一天纵似一天,吃过两三个亏,他倒罢了。”此话如果是个长辈说的,不稀奇,但宝钗是个十几岁的妹妹。哥哥受伤躺在床上,香菱哭肿了眼睛,母亲在发狠,作为妹妹说“这才好呢”,需要魄力和担当,更需要对人事的看透和豁达。当然宝钗说话从来就很有分寸,“他又不怕妈,又不听人劝,一天纵似一天,吃过两三个亏,他倒罢了”。层层推进,薛蟠听妹妹这么说他,会不会跳起来?下一回的开头说:“薛蟠听见如此说了,气方渐平。”他很服气这个妹妹呢。我认为曹雪芹对宝钗的这一笔刻画非常重要,它是“山中高士晶莹雪”的脊梁,没有这一笔,宝钗只是个聪明贤惠的女子,有了这一笔,她的“高士”色彩才闪出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