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互剖金兰语”是黛玉与宝钗两人推心置腹,结下姐妹深情;“闷制风雨词”是黛玉虽然几乎事事如意,但她的内心依然感到凄凉,尤其是“想宝玉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令她无眠。关于这一回的回目,我们要讲两个话题。第一,回目“金兰契互剖金兰语”,连用两个“金兰”,而且第42回已经有过“兰言解疑癖”,所以是用上三次了,曹雪芹不怕重复和啰唆,进行强调、突出,可以说达到极限。“金兰”,是我国形容友情的最高级词语,出自《周易》:“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在我国传统的使用习惯中,“金兰”不仅表示友谊深厚纯真,而且还有高雅神圣的含义。这个词,明确无误地表达了作者对黛玉和宝钗两人以及她们情谊的构思与观点。很可惜,多年来有不少研究者对宝钗持否定乃至攻击的态度,甚至连本回和第42回的“蘅芜君兰言解疑癖”,都认为是宝钗在藏奸。这已经不是对作品、人物的理解或见仁见智的问题,而是对作者和文本缺乏尊重,已经偏离了学术范畴。很遗憾。

关于回目的第二个话题是,本回的回目把一大半内容忽略了。曹雪芹这么写有他的用意,但是读者应该细心阅读、把握全部内容。如果只关心回目列出的情节,不仅可惜,而且辜负了曹雪芹。因为实际上,这一回作者真正用心的、分量更重价值更大的,却不是黛玉、宝钗、宝玉的情节,而是赖嬷嬷的痛说家史。《红楼梦》中有时会出现这种情况,更重要的内容不上标题,这当然不是曹雪芹不会写标题,而是里面有他的隐衷,实在不便于上标题。这是《红楼梦》与其他章回体小说的一大区别,也是通往《红楼梦》特殊世界的一条看不见的小道。

本回三分之一的篇幅写李纨领着姐妹们找凤姐要绘画材料,还叫她参予诗社的事务,当一个“监社御史”。这看似姐妹们日常的玩笑,却被曹雪芹夹入一票私货,读者不细心根本分辨不出。请看:

凤姐儿笑道:“你们别哄我,我猜着了,那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个进钱的铜商。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的。你们的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拗了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

我们知道,凤姐没什么文化,她这里同姐妹们开玩笑所说的更应该是通常话、常用词。但是,凤姐在这里却用了一个字典上都不容易查到的词:铜商!这个词为什么字典上几乎没有?因为中国古代历史上几乎没有铜商。铜,几千年来都是货币金属,铜矿基本上都是由官方控制,炼出来的铜主要用来铸造钱币。我国古代的货币主要由白银承担,大面额的货币以白银计价,极少数用黄金计价。但小面额的货币,即秦代以来市场流通最广泛的铜币,它由官方铸造,对应着白银的价值。铜材较少用来打做器皿,即使做成器皿那也相当昂贵,非一般人家用得起。所以历史上有少量的铜匠、铜器经销商,也不是专卖铜器的,而是各种贵重材料都有的高级器皿商店。因此,历史上就没有专门经营铜材的铜商。这么一说就奇怪了,历史和现实中都没有“铜商”这个行当、对象,也没有“铜商”这个专门的词语,那么凤姐这个“铜商”是怎么说出来的?还说得这么顺溜?前面我们说了,曹雪芹善于夹带私货,很重要的私货!曹雪芹这次私货,只要我们对曹家的家世有所了解,就可以轻松验证。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我们介绍多次了,他几十年不变的基本职务是江宁织造官,但康熙也经常派他做些临时兼职,大家比较熟悉的是两淮盐务巡视官、《全唐诗》刊刻事物总管等,其实他还主管经营过专供造币的铜筋,也就是铜材事物。全国十四个铜关,曹寅分管五个关,即国库造币铜的三分之一还多。(事见《曹家档案·康熙四十年内务府题请本》)当时约定领取内帑银子十万两,分三块经营八年,归还本金和利润一百十二万两,曹寅经营其中的三分之一。那么曹寅领取内帑银子是三万多两,八年后要上交三十多万两。曹寅后来欠下内帑几十万两,也有可能就是这笔钱,虽然我个人认为还是经营盐务欠债的可能更大。但这么一说,我们找到了凤姐“铜商”一词的出典。不过,凤姐在“铜商”前面加了个词,她说的是“送钱的铜商”。这句话就很有意思了,做了铜商就成为送钱的人。曹家历史上,我们明确知道曹寅主持刊刻《全唐诗》,但我们不知道朝廷有没有专项拨款;如果没有,那么就与凤姐所称的“铜商”情景颇相似。曹雪芹专门设计这么一句台词,点出曹寅的特殊经历,我们很难解释其确切用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写作这一回时,曹雪芹勾起了深深的回忆,甚至直接动用了曹家的材料。这就与后面赖嬷嬷的痛说家史具有内在的贯通。

回到作品。这段描写,还有很精彩的内容。

李纨笑道:“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凤姐儿笑道:“亏你是个大嫂子呢!把姑娘们原交给你带着念书学规矩针线的,他们不好,你要劝。这会子他们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罢了,原是老封君。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顽顽,能几年的限?他们各人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不成?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去吃一个河枯海干,我还通不知道呢!”

先说一下“水晶心肝玻璃人”,意思是指人冰雪聪明,一点就透,李纨实际上是在夸赞凤姐。但凤姐的话,却暴露了她对李纨某种程度的不满乃至妒忌。她随口就把李纨各种各样的收益全部倒了出来,虽然是开玩笑,但可见这本账在她心里已经不知算了多少遍,她内心的醋意也喷薄而出。当然由于李纨的低调和无争,她对李纨也没太深的成见。换句话说,李纨如果在意一点,她自己就把贾政这二房的家管起来,哪里还轮得到凤姐?凤姐的贪污挪用也就没有平台、没有渠道了,所以她内心深处是感激李纨的,不会同李纨冲突,所以凤姐说这些只是开玩笑,逞能干。上面我们是从凤姐、李纨妯娌之间的关系进行讨论的。但曹雪芹写这些,还有更大的价值。他把李纨那样身份的人一年的所有收益都做了交代,如果没有这一笔,我们就不知道李纨的具体收益,也就搞不清楚贾府各人的多寡得失,然后对人物做出许多误读误判。别说一般读者,即使是清代贵族研究者、土地研究者、经济研究者等各门各类的研究者,都要感激曹雪芹,感谢《红楼梦》,让他们取得如此清晰而又专门的研究资料。

接下来还有让我们眼睛一亮的描写。

李纨笑道:“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他就疯了,说了两车的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这东西亏他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这样,他还是这么着,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作个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给平儿打报不平儿。忖夺了半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你今儿又招我来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说的众人都笑了。

说实话,如果不是原著上面的白纸黑字,我绝对想不到李纨这么会说话,会说出这么连贯而又生动、大气而又到位、嬉笑着而又有分量的话,从反驳到自卫、从自卫到反击,中间连贯得如此天衣无缝恰到好处!没仔细体味过这段话的读者,可能一直以为李纨是个老实而不善言辞的寡妇,可怜巴巴的。但是,我们来细细品尝一下。“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他就疯了,说了两车的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这一句是接口话,接得多么自然随意,“你们听听”,这是提请大家注意,也是争取民意;“我说了一句,他就疯了”,这是总括、总评,说凤姐“疯了”,两个字做出判断,也把凤姐对她的评估一口否认掉,讲得多么精辟!后面更加精彩:

“这东西亏他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这样,他还是这么着,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作个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

先看称呼:“这东西”,凤姐可称她为“大嫂子”呢,她倚老卖老,把凤姐这一贬就贬到不入流位置去了,后面她无论如何随意挥洒,都在正义、高尚一方。接着她用了一个让步从句,先捧一捧,说凤姐“亏他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这样”,后面的踩踏鄙弃,也就水到渠成:“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作个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这里稍作注解,一,李纨自己是贫寒小户人家出身;二,“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她针对凤姐的算计,以毒攻毒,这就抹杀了凤姐“算计”的真实和正确与否,反正凤姐在算计人,属于“下作贫嘴恶舌”,当然是凤姐的错;哪怕她李纨得了再大的实惠,你凤姐都不该“算计”,这是多妙的逻辑啊!如果李纨的话仅到这里,那还一般,还只是为自己辩护,仅仅自卫而已。但这只是她的前半段,她后面还有呢!

“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给平儿打报不平儿。忖夺了半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你今儿又招我来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

李纨非常巧妙地进行话题的转换,她抓住凤姐昨天一个明显的错误进行攻击,让凤姐根本无法辩解,也无法绕开,而且平儿就在当场,人证物证俱在,凤姐除了认输别无对策。关键就在李纨这个转折,前面凤姐抓住的是李纨的少劳而又多得,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但李纨不予正面回答,她抓住凤姐的“算计”来开刀,来自救;自救成功,立即转守为攻,而且攻其必救,多么高明的战术啊。最后,果然凤姐当众向平儿道歉,李纨大获全胜。不看作品的实际描写,谁会想到凤姐与李纨一场斗嘴,会是凤姐完败?但我们看到了,确实如此,而且没有漏洞非常可信,我们只能承认曹雪芹高明,承认自己对《红楼梦》还未曾甚解。

凤姐捐资五十两给诗社,也答应赶紧找绘画用具,李纨带着姐妹们正要回去。

只见一个小丫头扶了赖嬷嬷进来。凤姐儿等忙站起来,笑道:“大娘坐。”又都向他道喜。赖嬷嬷向炕沿上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这喜从何来?昨儿奶奶又打发彩哥儿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朝上磕了头了。”李纨笑道:“多早晚上任去?”

我们先插一句,这位赖嬷嬷就是前面所称的“赖大母亲”。凤姐、李纨等人一齐向赖嬷嬷道喜,等赖嬷嬷说“我孙子在门上朝上磕了头了”,我们方知是她孙子有喜事;接着李纨笑道:“多早晚上任去?”我们才明白赖家的孙子当官了。这是典型的补叙写法,事先不透露一点消息,虽然这是《红楼梦》常用的手段,但是在这一回中,曹雪芹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比较奇特。比如前面就补叙了李纨的年收入,贾府的分配方式。赖嬷嬷今天是来请客的,但孙子被任命为州府老爷的大好消息,却令她深深感慨,她一下子说出如下一大段自白。

赖嬷嬷叹道:“我那里管他们,由他们去罢!前儿在家里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哥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那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从小儿三灾八难,花的银子也照样打出你这么个银人儿来了。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个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如今乐了十年,不知怎么弄神弄鬼的,求了主子,又选了出来。州县官儿虽小,事情却大,为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https://www.daowen.com)

这一大篇话,紧扣“奴才”二字,发自老人家的心底。从她的话中可知,赖家是贾府的家奴,而且是世代为奴的那类,按照规矩,她孙子只能在贾府服役终生,没资格上学更没资格当官。但贾府开明,主动破了规矩,放她孙子赖尚荣出去读书;“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个前程在身上”。赖尚荣不是科举出身,是花钱买的身份,不过这必须主子家出具许可证书。不仅如此,贾府又第三重恩典,“求了主子,又选了出来”。可知赖尚荣这州官又是贾赦贾政在官场活动帮助,才取得的。从奴才一变而为州府大老爷,这种从完全不可能变为既成事实,让为奴几辈子的赖嬷嬷无限感慨,我们用心、用情去读读这段话,尤其是那句“你那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虽然这话好像不太符合赖嬷嬷的身份,她肯定不识字,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写,但其中的感慨是如此深沉真切,不是个中人根本说不出。

下面我们转换一下思路:曹雪芹为什么要如此浓墨重彩、深情厚意写赖嬷嬷?仅仅是为了突出贾府的恩重如山?还是仅仅为发出人事变化沧海桑田的感慨?我的看法,前面两种说法都没错,作品有这种意思和味道,并且正因为如此,深化了小说的内涵,增强了作品的感染力。但是我还有一句:这样理解或许还不够全面,还没有听到曹雪芹的心声。曹雪芹写的如此动情,是由于他在宣泄——宣泄他身世的屈辱,宣泄曹家百余年、几代人闭闷在心头的难言之隐!曹家的祖先自从被满清俘虏以后就成了奴才,到曹雪芹出生已经一百多年。自从转到正白旗成为皇帝的奴才,也就是内务府包衣,曹家就成为清朝最高级的奴才。虽然他祖先“从龙入关”立下功劳,清代建立后他的太祖当上了知府;他的曾祖母当过康熙的保姆,这才有了他祖父曹寅同康熙的私交,有了他伯父和父亲小小年纪接连被康熙擢拔为江宁织造官。但是,再怎么荣耀,曹家总归是奴才,永远是奴才。曹家世代为包衣奴才,依据《大清律》,包衣人哪怕当了官而且官位高于主子,也依然是主子的奴才,见到主子依然要下跪,依然要口称奴才,永生永世不得改变。虽然曹雪芹是汉人血统,又崇尚我国传统的士人文化,崇尚文人的人格,但现实是他无力改变的,这种包衣奴才的屈辱日日夜夜啃嚼着他的心。近年走红的黄一农先生,甚至推测曹雪芹很可能不愿意见到敦敏、敦诚两兄弟——我们对曹雪芹最多的了解正是他们的诗词描写和记录——因为他们是阿济格的后代,是曹家的主子,曹雪芹见了他们必须下跪磕头。当然这只是黄一农先生的推测。大家应该去读读《曹家档案》,曹寅的奏折中往往开篇就是:“臣系家奴,自幼荷蒙圣恩豢养”(《曹家档案》第64页),所有奏折,“奴才”两字都不离口,还用上“豢养”这种字眼。我们想想,曹寅是个饱读诗书、在儒家文化的土壤中长大的文人,他说出这种自认猪狗、感激主子“豢养”的话,内心是火在烤?还是冰在冻?曹家子孙一代又一代在内务府当差,奴才特有的凄凉和委屈,曹家领教了好几辈子。赖嬷嬷的话,“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中曹雪芹用了“熬”和“挣”两字,我们好好读几遍,里面的苦楚辛酸,让人饱含眼泪却浓得掉不下来。

可惜到今天为止,不少研究者说到曹家,尤其是说到曹寅、曹玺,字里行间把他们说得那么荣耀,那么得意,甚至那么自豪,我以为人们至少在情感上对曹家理解得很不全面。而作为他们的后代,曹雪芹自己是亲炙亲受的,他在这里借赖嬷嬷表达的,才是曹家真正的感受。我甚至相信,这是他父辈、祖辈的原话被照搬进入小说,所以才出现那个细微的不妥:“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这话是硬让不识字的赖嬷嬷说的,不识字的赖嬷嬷应不是这个说法。或许是曹雪芹故意留下这么个破绽,让有心人明白这显然不是赖嬷嬷的话。当奴才是人生最大的耻辱,通常人们认为当用人也是蒙羞。直到今天,那些当保姆人家的儿女,往往说自己的母亲是清洁工,或者索性说是农民,也不愿告以实情说是保姆。曹雪芹对此中酸苦味之甚深,但他一生之中恐怕都没什么机遇可以发泄,唯有写到这里,借赖嬷嬷的嘴宣泄一番。——这,就是曹雪芹为什么要浓墨重彩写赖嬷嬷的缘故。为了这场宣泄,他在写“凑份子”时就做足了铺垫,可见其用意之深。

好了,到这里,我们至少抓住了曹雪芹的两种宣泄,除了世代为奴的屈辱,还有寄居之苦。这两股情绪,可以说正是他创作《红楼梦》的原始动力,也是他认识社会、感受人生最深切的地方。当然,也是我们理解《红楼梦》、会意曹雪芹的两条秘密通道。我说这些,如果朋友们还觉得难以理解,那么请你把全书开头的“作者自云”再读两遍,细细体味,其“气息”与赖嬷嬷的痛说,和曹寅的自贬,是不是一体贯通。

回到作品。曹雪芹写赖嬷嬷有他的私货,表面上赖嬷嬷是向年轻的主子们报喜并邀请参加宴会,当然还表达一层忠心,说她告诫孙子“尽忠报国,孝敬主子”。李纨和凤姐都笑道:“你也多虑。我们看他也就好了。”对话到这里,就为后文留下一片天地;而后四十回也没有忘记这个口子,不过写的却是赖尚荣恩将仇报。这么写是否妥当,我们到时候再说。然后赖嬷嬷说到宝玉,忽然又是一通爆料。

因又指宝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护在头里。当日老爷小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的。老爷小时,何曾象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了。还有那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象你这扎窝子的样儿,也是天天打。还有东府里你珍哥儿的爷爷,那才是火上浇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如今我眼里看着,耳朵里听着,那珍大爷管儿子倒也象当日老祖宗的规矩,只是管的到三不着两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这些兄弟侄儿怎么怨的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喜欢我说;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心里不知怎么骂我呢。”

这一笔真可谓天外飞来的,贾政等人小时候的情况,贾府再上一代的代善等人管教儿子的状况,作品几乎没有涉及,只有赖嬷嬷这一通话,实在珍贵。看来曹雪芹赋予赖嬷嬷的任务真是够繁重的,他要在这位老家奴的骨子里榨出油来。最后赖嬷嬷当着贾珍这批弟弟妹妹的面公开责备贾珍,那真是大大不合习惯的,堪称倚老卖老。这里插一句,赖嬷嬷究竟多老,在奴才中是什么辈分呢?按照她孙子三十岁来算,她的年龄在七十岁以上,与贾母年岁相仿;按辈分说,她曾经眼见贾珍的爷爷打儿子,那么她应该是贾赦或者贾政的保姆,是贾府中辈分最老的奴才,所以她可以“闲了坐个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一日牌,说一天话儿,谁好意思的委屈了你”。

说了半天的话,还是儿媳妇走来提醒,赖嬷嬷才想起今天本是来请客的。她的脸真大,贾母、王夫人以及下一辈都答应去。其中值得注意的是赖家连摆三天宴席,而第三天专门请“两府里的伴儿”,也就是那些下人们。这种人情世故,别的小说戏剧里面看不到,不看《红楼梦》我们也无从知晓,那么多的《清代笔记》里面很可能也找不到这种奴才之间的人情世故。最后,赖嬷嬷又干了一件超出她身份的事情,凤姐要撵走周瑞的儿子,这小子有点无法无天。赖嬷嬷听了劝凤姐收回成命:“奶奶听我说: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撵了去断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不好看。依我说,奶奶教导他几板子,以戒下次,仍旧留着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凤姐果然依了她。可见赖嬷嬷脸面之大,对贾府人事关系了解之透彻。赖嬷嬷出场很少,但对贾府主仆关系的历史演变,尤其是贾府陈年往事的钩沉,起到很独特的作用。曹雪芹特别善于利用这些老古董,前面他也用赵嬷嬷回顾了贾府的接驾。

本回的另一部分写的是黛玉与宝钗结下姐妹之情,回目标为“金兰契互剖金兰语”。作品从宝钗入手,看得出曹雪芹有所安排:

宝钗因见天气凉爽,夜复渐长,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日间至贾母处王夫人处省候两次,不免又承色陪坐闲话半时,园中姊妹处也要度时闲话一回,故日间不大得闲,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

这看似平平常常一句叙述,却不仅写出宝钗的日常起居,也写出其不为人知的辛苦,“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其辛苦不下于史湘云,甚至与那些丫鬟们相仿佛。可惜,在我读到的无数论述薛家和宝钗的论文中,都只说“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说薛家如何富有,宝钗如何悠闲;只看到宝钗一会儿资助史湘云,一会儿帮助邢岫烟,至于她暗助黛玉燕窝,则说她是拉拢或是骗取黛玉的信任。这些评论,与曹雪芹的文本好像不相符。还记得吗?曹雪芹给宝钗的第一个镜头,第7回“送宫花”中周瑞家的看见宝钗,就是“伏在小炕桌上同丫鬟莺儿正描花样子呢”,第二个镜头,第8回“比通灵”中宝玉见到“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现在又写“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如此清楚的一以贯之,曹公对这个人物的刻画,为什么到了评论家那里会变得面目全非呢?我们回到作品吧。本回曹公这样写宝钗,我以为是为了衬托下文:宝钗如此辛苦,她晚上还抽时间去陪伴黛玉,这份心意就更加珍贵,才配得上“金兰契”。所以我说曹公是有意安排的。他先叙述宝钗,然后才写黛玉。

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神,近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所以总不出门,只在自己房中将养。有时闷了,又盼个姊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他,说不得三五句话又厌烦了。众人都体谅他病中,且素日形体娇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礼数粗忽,也都不苛责。

黛玉也有所转变,自从结了诗社,她感受到群体的温暖和乐趣,她不再只寄情于宝玉一个人,她开始盼望姐妹情,“盼个姊妹来说些闲话排遣”,以前没有这样的描写。写完两人的概况,也就是背景,再展开具体情节。宝钗提出换个医生以求断掉病根,黛玉说换医生没用,这病不能好了,宝钗又提出少吃人参肉桂多吃燕窝粥,比药强。她的真诚感动了黛玉。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象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你方才说叫我吃燕窝粥的话,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宝钗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宝钗笑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黛玉忙笑道:“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宝钗道:“这有什么放在口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宝钗答应着便去了,不在话下。

本回的回目叫“互剖”金兰语,两个人都说出真诚的话,林黛玉非但敞开了心扉,还当面认错,对于黛玉这么高傲的姑娘何等不易。所以黛玉也是高风亮节,她让我们不仅看到其美丽可爱,更看到其可敬可佩。其实曹公笔下这两人“同是天涯沦落人”,本该携手互勉相濡以沫,只是由于黛玉的多心,她们走了一段小小的弯路,但42回“兰言解疑癖”以后,她们就成了好姐妹,后面她们还有一段风景不错的路程一起走过。正因为她们成了“金兰契”,所以最后宝玉同宝钗成婚才造成三人共同的悲剧;假如黛玉和宝钗互不相识或者是冤家对头,那么至少她们两人之间互不欠账,悲剧的深度就减少了一半。曹公写的,是那种让人欲哭无泪、“无语凝噎”的悲剧。

当晚大雨,但宝玉还是蓑衣笠帽赶来探视。刚进门,“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着眼细瞧了一瞧,笑道:‘气色好了些。’”这举动很像是已婚的夫妻之间,很随意很自然,已经十五岁的黛玉也没有一点异议,两人关系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两人亲亲热热说了一会儿话就到了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黛玉说:“我也好了许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请回去,明儿再来。”宝玉走出门口,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着了,明儿早起告诉你。”两人一派风和日丽。一会儿宝钗又差人送来燕窝。

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一时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宝玉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了。

四更将阑是半夜近三点,到这时候才睡着的黛玉的健康必然恶化,吃什么也没用。按照常理,目前一切很好黛玉应该睡得着。但是黛玉已经产生了忧郁病症,曹雪芹进行了刻画:宝玉对黛玉已经好到不能再好,黛玉在理智上也深知这一点;但是一旦一个人独处,她的心绪就无法平静,会不由自主地生疑,其实唯一可疑的宝钗已经同宝玉走得很远,无可再疑。黛玉的“嫌疑”没有证据,也不需要证据和逻辑推理,它只需要一种感觉,一种上了瘾的感觉。这种感觉对于文学创作却有帮助,正是在这种感受下,黛玉创作了长诗《秋窗风雨夕》。这首诗从小说作者曹雪芹的角度,显然是欲与《春江花月夜》一比高低的产物,但整首诗确确实实反映了黛玉感伤悲凉的心境。

本回内容就这些。在艺术方面本回连续多次使用补叙,形成浓厚的特色。第一次是凤姐说李纨的收入,第二次凤姐与赖嬷嬷对话中补叙赖尚荣出任州官,第三次是赖嬷嬷痛说家史,第四次是赖嬷嬷回忆贾府上代人管教孩子,第五次是凤姐补叙周瑞儿子的犯浑,第六次是补叙宝钗每夜做女红到三更。这么多补叙出现在短短一回的篇幅中,从作者写作心态的角度看出,写这一回的时候曹雪芹时常沉浸在曹家过往的生活之中,几辈子“包衣奴才”的艰辛和屈辱所形成的感情洪流,让他几乎不能自已。“进钱的铜商”这个临时创造的名词,则可能是针对曹家的历史污点——曹寅欠下的几十万银子公帑——而专设。大概曹雪芹认为并非祖父无能或奢靡浪费造成,而是“进钱”的必然结果。仅就我们能够找到的资料《曹家档案》显示,曹寅经营铜筋是康熙四十年,任巡盐官是康熙四十三年,当年曹寅就同李煦各捐银二万修建行宫,康熙为此下旨给以“通政使”虚衔作为褒奖;四十四年刊刻《全唐诗》,工程浩大费钱,但只见康熙催着出书,从未见到资金何来字样,我猜疑曹寅为此花费巨额银子。还有修庙宇、勒碑刻等事情,曹寅干了不少,他花出去的钱,恐怕无处报销。当然最大的费用是几次接驾。由此看来,“进钱的铜商”,是曹雪芹的点睛之笔,是他对曹家历史污点的一次洗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