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尴尬人”是邢夫人,这是全书第一次重点描述邢夫人,也是一个信号——贾府最重要的不和谐因素开始登场,邢夫人是能够影响到贾府兴衰荣辱的一个人物,这个我们后面再说。“鸳鸯女”就是丫鬟鸳鸯,本回核心情节就是鸳鸯拒绝贾赦,誓死不做他的小妾。从本回的回目和核心情节,就知道前面的“变生不测凤姐泼醋”不是一个偶然的、穿插型的情节,因为后面开始事故不断,所以我们判断:“变生不测”是一个转折,且不是一般的转折,而是贾府的转折、全书的转折,在凤姐庆生的欢庆气氛中,在“你跪下我就喝”的高调放肆中突然就转折了。这是由兴盛的最高点开始下滑,当然,真正的大衰退要到第74回抄检大观园后才出现,但“变生不测”以后,不幸事件就逐渐增多,贾府的上上下下心情有所变化,有某种隐隐约约的担忧,作品的调子开始有所改变。
本回一开始就写凤姐被邢夫人叫去,邢夫人开门见山,说贾赦要鸳鸯做屋里人,但怕老太太不给,问凤姐有什么法子。
凤姐儿听了,忙道:“依我说,竟别碰这个钉子去。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下去的,那里就舍得了?况且平日说起闲话来,老太太常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作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没的耽误了人家。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太太听这话,很喜欢老爷呢?这会子回避还恐回避不及,倒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了!太太别恼,我是不敢去的。明放着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没意思来。老爷如今上了年纪,行事不妥,太太该劝才是。比不得年轻,作这些事无碍。如今兄弟、侄儿、儿子、孙子一大群,还这么闹起来,怎样见人呢?”
凤姐这个人曹雪芹对她那么用心、偏心,他笔下凤姐的本质还是善良的,但受到外界诱惑,她又会干下糊涂事、缺德事。今日她这一番倒是真心话,还把贾母私下的言语报告给婆婆,只是说得有点直,婆媳之间本该如此啊。可惜邢夫人不干了。
邢夫人冷笑道:“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们就使不得?我劝了也未必依。就是老太太心爱的丫头,这么胡子苍白了又作了官的一个大儿子,要了作房里人,也未必好驳回的。我叫了你来,不过商议商议,你先派上了一篇不是。也有叫你要去的理?自然是我说去。你倒说我不劝,你还不知道那性子的,劝不成,先和我恼了。”
可见,邢夫人虽然知道劝不动贾赦,但她真心以为丈夫三房四妾合情合理,甚至判断贾母未必好意思驳回。一对比就明白,邢夫人居然一点不了解贾母,情商太低,在知人方面比凤姐差远了。由于前面没有刻画过邢夫人心性,作者便借凤姐的寻思做一个补叙:
凤姐儿知道邢夫人禀性愚犟,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家下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凡出入银钱事务,一经他手,便克啬异常,以贾赦浪费为名,“须得我就中俭省,方可偿补”,儿女奴仆,一人不靠,一言不听的。
这里叙述了三点,邢夫人一是怕丈夫,一味顺从;二是贪婪吝啬,有守财奴禀性;三是愚犟,“儿女奴仆,一人不靠”,比起赵姨娘来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不免奇怪,这贾赦、贾政兄弟俩怎么都喜欢这样的女人?好,既然邢夫人听不进真话,那么,说假话奉迎本就是凤姐强项。
“太太这话说的极是。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么轻重?想来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那么大的活宝贝,不给老爷给谁?背地里的话那里信得?我竟是个呆子。”邢夫人见他这般说,便又喜欢起来。
凤姐变起脸来连道具都不需要,还鬼话连篇。邢夫人立即“又喜欢起来”,可知,她确实连赵姨娘都不如。邢夫人比较危险,旁边有个人挑拨一下,那么她什么惊天动地、耸人听闻的事情都干得出来,她没有价值标准,没有信念,没有底线,没有判断力,更不知道事情后果,所以一旦贾母过世她成为贾府内室老大,贾府就危险了。
邢夫人劝说鸳鸯一段,曹公连写鸳鸯五次“不语”,“低头不语”,“只是不语”,大约一者害羞,二者她很明白邢夫人,同她说什么都没用。邢夫人走后鸳鸯去大观园散心,并同铁杆姐妹平儿、袭人商议对策。她与平儿、袭人等多年来结成生死姐妹,无话不谈。但平儿、袭人或许也是实在没话劝她,只能以开玩笑的方式替她解忧,这两个平时很少玩笑俏皮的人,一个说你索性嫁给贾琏,就可以避开贾赦老爷了,一个说你还不如来当宝玉的屋里人,惹得鸳鸯急道:
“两个蹄子不得好死的!人家有为难的事,拿着你们当正经人,告诉你们与我排解排解,你们倒替换着取笑儿。你们自为都有了结果了,将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们且收着些儿,别忒乐过了头儿!”
这是鸳鸯比平儿、袭人的清醒处。人都是这样,居安就不知思危,鸳鸯没有倚靠,冷眼看世界,却比梦中人平儿、袭人看得深刻。三人商量半天,总觉得逃不出贾赦的掌心,于是鸳鸯表态:
“老太太在一日,我一日不离这里,若是老太太归西去了,他横竖还有三年的孝呢,没个娘才死了他先纳小老婆的!等过三年,知道又是怎么个光景,那时再说。纵到了至急为难,我剪了头发作姑子去,不然,还有一死。一辈子不嫁男人,又怎么样?乐得干净呢!”“你们不信,慢慢的看着就是了。”
鸳鸯的决断能力超出袭人、平儿,她已经把贾赦三年守孝都考虑到了,真可以说是深思熟虑,吾意已决。平儿提醒,你是家生女儿,你的父母哥嫂都是这府里的人,贾赦可以找他们下手。鸳鸯道:“家生女儿怎么样?‘牛不吃水强按头’?我不愿意,难道杀我的老子娘不成?”已然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概。
这时她嫂子来了,作品的格调由此陡然变化,从一贯的慢声细语变为疾风暴雨甚至破口大骂。远远地见到她嫂子,鸳鸯就红了眼说“这个娼妇专管是个‘九国贩骆驼的’”,然后就像点了火药一般爆发了。虽然有许多不雅詈词,却是值得欣赏的好文章,将鸳鸯的个性和此时的怒火刻画得淋漓尽致。鉴于鸳鸯在贾母身边的身份,她嫂子不敢回嘴,只能赌气离开。我想提醒大家去做一个对比,同样是嫂子,后面晴雯的嫂子是怎么对待晴雯的,这个对比可以让我们得到许多感想。
鸳鸯嫂子走后,曹公把宝玉也圈进来。宝玉加入的理由十分牵强,说明是曹公是硬把宝玉推进来的。其原因大概是第一,情节勾连的需要。因为贾赦后面说鸳鸯不肯从他或许是看中了宝玉,逼得鸳鸯在贾母面前表态绝对不嫁宝玉,从此鸳鸯开始远着宝玉。第二是“艺术平衡”的需要,平儿、香菱的艰难时刻都得到核心人物宝玉的怜惜,现在鸳鸯也“有权”得到这份怜惜。宝玉拉起鸳鸯请她到怡红院,“心中自然不快,只默默的歪在床上,任他三人在外间说笑”。这个镜头与宝玉为平儿狠狠掉眼泪何其相似,与他为“呆香菱情解石榴裙”也遥相呼应。脂批,“通部情案,皆必从石兄挂号”,道出了情节结构规律。第三,让宝玉直接呼吸体会这家族的腐朽。金钏儿、晴雯、鸳鸯一个个横死冤死,对宝玉灵魂的触动特别深切,是他最后离家的重要因素。
邢夫人只能回去告诉贾赦,贾赦立即要贾琏把鸳鸯父亲从南京叫来,偏生那一位已经病得奄奄一息无法上路;贾赦又逼着鸳鸯哥哥再去说,鸳鸯“咬定牙不答应”。贾赦恼羞成怒,对鸳鸯哥哥说:(https://www.daowen.com)
“我这话告诉你,叫你女人向他说去,就说我的话:‘自古嫦娥爱少年’,他必定嫌我老了,大约他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果有此心,叫他早早歇了心,我要他不来,此后谁还敢收?此是一件。第二件,想着老太太疼他,将来自然往外聘作正头夫妻去。叫他细想,凭他嫁到谁家去,也难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我就伏了他!若不然时,叫他趁早回心转意,有多少好处。”
贾赦不顾任何脸面说出如此不堪的话。到这里,贾赦的形象也比较充分地展现出来,他与邢夫人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早在第2回冷子兴就说贾府危险了,现在得到印证。
鸳鸯是个很有头脑的姑娘。她不与贾赦、邢夫人正面交锋,对兄嫂之流更是理都不理,想骂就骂,但她深知贾赦的权势和自己的处境,她选择了贾母这个唯一可靠的靠山,采取当众直面陈词的方式,逼贾母表态。
鸳鸯喜之不尽,拉了他嫂子,到贾母跟前跪下,一行哭,一行说,把邢夫人怎么来说,园子里他嫂子又如何说,今儿他哥哥又如何说,“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性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我到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没造化,该讨吃的命,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尼姑去!若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来支吾,日后再图别的,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头长疔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原来他一进来时,便袖了一把剪子,一面说着,一面左手打开头发,右手便铰。众婆娘丫鬟忙来拉住,已剪下半绺来了。
在所有人面前,在舞台中心的聚光灯下,鸳鸯痛哭表白,发誓剪发,这一幕虽然没有鲜血,却是以鲜血以生命为抵押,成为整部小说最夺目的画面之一。现在要看关键人物贾母什么态度。
贾母听了,气的浑身乱战,口内只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因见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王夫人忙站起来,不敢还一言。薛姨妈见连王夫人怪上,反不好劝的了。李纨一听见鸳鸯的话,早带了姊妹们出去。
这段描写有讲究。贾母气坏了,居然把王夫人胡骂一通,这倒不稀奇,稀奇的是贾母内心最深处、最秘密的东西一不小心暴露出来:贾母非常担忧被架空、被夺权,“弄开了他,好摆弄我!”——这就是机心、权术,当权力受到威胁的时刻,什么亲人婆媳,什么为人仪表,什么庄重典雅,统统滚蛋!贾母露出了獠牙,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当然还有平时貌似无法无天的凤姐,一个个噤若寒蝉,做声不得。
正所谓时势造英雄,在这种僵死的场面、这种结冰的气氛中,谁敢站出来发声?谁敢同贾母对着干?谁敢当众指出贾母的不是?一位英雄大气凛然登场了!没看作品,谁也想不到她是三小姐探春。曹公先写探春知人知心:
探春有心的人,想王夫人虽有委曲,如何敢辩,薛姨妈也是亲姊妹,自然也不好辩的,宝钗也不便为姨母辩,李纨、凤姐、宝玉一概不敢辩,这正用着女孩儿之时,迎春老实,惜春小。
探春把每个人都看透了。有的读者想象宝玉可能进谏。实际情况却是当年在最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候,他扔下金钏儿一溜烟跑了;如果说那是因为年纪尚小不懂事,那么今天他十六七岁了,应该有思想有个性了,但他依然没有站出来;不仅今天,在很久以后抄检大观园、撵走晴雯的日子,他依然默不作声,别说反抗,连愤怒都没有,连求情都不敢。回到探春。
便走进来陪笑向贾母道:“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小婶子如何知道?便知道,也推不知道。”
探春真有魄力,贾母盛怒之下,她连一句委婉的过渡性话都不说,张口就单刀直入,质问贾母:“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贾母做了多年家长,恐怕还没人敢这么和她说话,更何况还是个孙女儿!贾母的老脸往哪儿放?她将如何处置这个大胆的丫头?我们人人都担心、紧张、焦急。我们看作品的描写:
犹未说完,贾母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他极孝顺我,不象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爷,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可是委屈了他。”
真是石破天惊!有谁想到贾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这才是曹公笔下真实的贾母,就像刚才偶然暴露机心权术的那位老太太一样,这位幡然变脸的老婆婆就是真实的贾母。愤激之下暴露心术,恐怕她真有些后悔;眼下孙女儿的当众直谏,这位祖母可以把孙女也骂一通,把所有人都压制下去,这个她做得到。但最根本的,她真那样做,两个儿子不理她,她往何处去?她真的回南京去?贾母不傻!何况那不是贾母要的生活,也不是她的品格。贾母不等探春说完就抢着认错,甚至要宝玉代替她向王夫人道歉,这种变脸在《史记》《三国演义》等书中有个专门术语,叫“奸雄”。贾母不是曹操,但具备那种气质和手段。这种气质,基于宏大的格局和超脱的精神,一般人,比如贾政、王夫人学也学不会,他们格局小,遇到不顺的事情就堵在心头,缺乏决断力。贾母这种气质在宝玉挨打那一回就有过表现,只是没这一次突出而已。经过这一遭,我们又领教了一次贾母。贾母问宝玉:
“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我,看着你娘受委屈?”宝玉笑道:“我偏着娘说大爷大娘不成?通共一个不是,我娘在这里不认,却推谁去?我倒要认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信。”
宝玉很会找借口,还显得包容大气。凤姐就不同了,她胡绕圈子:“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这话人们都说回答得巧妙,充满智慧;但与宝玉的回答比一下就看得出,凤姐是满怀无奈,她既不敢说老太太有错又不能说邢夫人不是,她也没资格代替王夫人忍受贾母的错怪,她只能避实就虚;她既不能像探春那样向贾母开炮,也不能像宝玉那样实话实说不管其他,她的尴尬自己知道。还好她的嘴巴伶俐,虚晃一枪逃出重围。贾母不知趣,还将凤姐一军,说让凤姐把鸳鸯带回去给贾琏算了。这个玩笑闹大了!这话让贾赦、邢夫人听到,凤姐别活了。想必凤姐吓坏了,她再也不敢伶牙利嘴乱开玩笑,老老实实地说:“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煳了的卷子和他混罢。”显然她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可惜,到了下一章回,不知道是凤姐又一次变傻了,还是曹公为情节需要而牺牲凤姐性格的完整性,邢夫人被贾母罚站一边,凤姐却当着邢夫人的面坐在麻将桌上嘻嘻哈哈谈笑风生。难道她不知道这等于在戏弄邢夫人吗?
第46回的结尾,就是专门为47回写的。大家正说着话,“丫鬟回说:‘大太太来了。’王夫人忙迎了出去。要知端的──”,没下文了。这是标准的说书稿子的结构,卖关子吊住听众的胃口,以维持下一场的上座率。
本回对全书的最大贡献是展开了贾赦、邢夫人夫妇的塑造。说实话,我觉得曹公对荣府长房的描写有点迟,或许早一点展开更好。尤其是他对宁府的描写几乎一开始就展开,而贾珍一房的重要性显然不如贾赦这一房。贾府设计为荣府、宁府两房是非常英明的,别的小说没有这种结构。贾府一分为二,非常有利于作品的空间转换、对比描写,这让曹雪芹可以转换着场子表演,在这里打太极拳路,在那里玩少林武功,作者的施展空间增加了不止一倍,节目的变化更可以让人眼花缭乱。荣府内部的设计也非常巧妙,贾母喜爱的贾政偏偏是次子,长子贾赦则如此不肖,爵位偏偏是他承袭的,荣府危险。贾政虽然比贾赦好许多,但犟人一个,自己没能耐,还找了一帮子混蛋清客来管家,显然也没指望。宁府那边贾珍独大,父亲出家求长生去了,既没有母亲,妻子又是续弦,没人管没人帮。所以贾府这三房子弟一个都靠不住。但老大是贾赦,贾母一旦“百年”就是贾赦的天下,他对贾府的走向作用最大。但直到第46回曹雪芹才让贾赦登场亮相,好像迟了一点。然而不管怎么说,贾赦登场后,贾府的局势就比较清晰了。这就是本回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