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滥情人”指薛蟠,他被柳湘莲打得鼻青脸肿无颜待在京城,想出去躲躲,找的借口是出去进货经商,回目所谓“游艺”;“慕雅女”指香菱,她要学着写诗,就拜林黛玉为师,还加入诗社,所以回目用“雅集”。回目很有意思,全写薛蟠、香菱这对夫妇。在《红楼梦》中,集中笔墨写年轻夫妇的,除了凤姐、贾琏,就是薛蟠、香菱了。可知他们在《红楼梦》中占有一定的地位。如果说凤姐、贾琏本是贾府主人,而且是管家的人,写他们理所当然;那么薛蟠、香菱可不是中心人物,曹雪芹花不小精力写他们,则因他们沾着宝钗的光;当然,曹雪芹很注意平衡,他让薛蟠,甚至香菱也与宝玉发生一些关系,等于是分担了宝钗的负重,让作品不至于太向薛家倾斜,以免黛玉、宝钗二人之间失去轻重平衡。这本来也怪曹公自己,谁让他那么绝情,把黛玉的所有亲戚弄得一个不留,再想写点林家的人和事来衬托黛玉的背景和分量,都不能了。说到香菱学诗,几乎所有评论只关注黛玉而无一句提到宝钗,或有失片面,实际上促成者是宝钗,她还一直悄悄地、欣喜地推动着这桩雅事。
作品开头写薛蟠出游的缘起。
且说薛蟠听见如此说了,气方渐平。三五日后,疼痛虽愈,伤痕未平,只装病在家,愧见亲友。
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铺面伙计内有算年帐要回家的,少不得家内治酒饯行。内有一个张德辉,年过六十,自幼在薛家当铺内揽总,家内也有二三千金的过活,今岁也要回家,明春方来。因说起“今年纸札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贵的。明年先打发大小儿上来当铺内照管,赶端阳前我顺路贩些纸札香扇来卖。除去关税花销,亦可以剩得几倍利息。”薛蟠听了,心中忖度:“我如今挨了打,正难见人,想着要躲个一年半载,又没处去躲。天天装病,也不是事。况且我长了这么大,文又不文,武又不武,虽说做买卖,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点几个本钱,和张德辉逛一年来。赚钱也罢,不赚钱也罢,且躲躲羞去。二则逛逛山水也是好的。”心内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后,便和张德辉说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
晚间薛蟠告诉了他母亲。薛姨妈听了虽是欢喜,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钱倒是末事,因此不命他去。只说“好歹你守着我,我还能放心些。况且也不用做这买卖,也不等着这几百银子来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己的,就强似这几百银子了。”薛蟠主意已定,那里肯依。只说:“天天又说我不知世事,这个也不知,那个也不学。如今我发狠把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如今要成人立事,学习着做买卖,又不准我了,叫我怎么样呢?我又不是个丫头,把我关在家里,何日是个了日?况且那张德辉又是个年高有德的,咱们和他世交,我同他去,怎么得有舛错?我就一时半刻有不好的去处,他自然说我劝我。就是东西贵贱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问他,何等顺利,倒不叫我去。过两日我不告诉家里,私自打点了一走,明年发了财回家,那时才知道我呢。”说毕,赌气睡觉去了。
这里有几层可说,先说外头。张德辉是多年总管,他现在十月回家要明年端阳才回来,这要半年多,店铺谁来经营?其次,张德辉说“明年先打发大小儿上来当铺内照管”,这又奇了,薛家的店铺已经没人能管,必须靠他张家。那么,这薛家铺子变成张家铺子恐怕为时不久了。再说薛蟠,父亲死了至少三五年了,薛蟠“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他从来不管货物的进价与售价,也不知道进货渠道和销售客户,一个企业所有者做到这个地步,除了破产没有别路。但薛家有个懂行的、具备经营潜能的女儿薛宝钗,但社会不允许她参与经营。说深一点,薛姨妈就未必同意让宝钗来经营,她只允许儿子经营,赚了是薛家的福分,亏了是薛家倒霉;哪怕真的由宝钗幕后指挥,最后这薛家的家产,也只传儿子,宝钗最多是多得一点嫁妆,其他的与她没关系。说得再深一点,即使宝钗自己也可能不屑于当一个薛老板,尽管她眼看着薛家的产业年年亏损缩小,她依然活她的,陪陪母亲和贾母,与宝玉之流讲谈讲谈写写诗歌,而没有管理薛家产业的冲动。至于薛蟠既知道自己“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他却没有任何焦急和不安,他对家产的盈亏消长一点不关心。我国企业极少有百年老店,与欧洲完全不同,薛家可以给我们许多启示。
薛姨妈自然不敢放这闯祸坯儿子出去,但薛蟠一番威胁,薛姨妈没谱了,只能来问宝钗。
宝钗笑道:“哥哥果然要经历正事,正是好的了。只是他在家时说着好听,到了外头旧病复犯,越发难拘束他了。但也愁不得许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妈也不能又有别的法子。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罢了。这么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门,干不得事,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这个样儿。他既说的名正言顺,妈就打谅着丢了八百一千银子,竟交与他试一试。横竖有伙计们帮着,也未必好意思哄骗他的。二则他出去了,左右没有助兴的人,又没了倚仗的人,到了外头,谁还怕谁,有了的吃,没了的饿着,举眼无靠,他见这样,只怕比在家里省了事也未可知。”薛姨妈听了,思忖半晌说道:“倒是你说的是。花两个钱,叫他学些乖来也值了。”商议已定,一宿无话。
宝钗的话从高的方面说,她运用了最普遍的人生哲理;从大的说,她把哥哥的为人看透说透了;从小的说,薛蟠既然一定要走,宝钗的应对是最合理的。曹公笔下的宝钗又丰满了一圈。这是宝钗最基本的人生信条。薛姨妈也算开明人,她全听女儿的。第二天这母女俩就日夜打点准备。
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妈宝钗等直同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两个四只泪眼看他去了,方回来。
“母女两个四只泪眼看他去了”,写出薛家母女无限的记挂和伤心。宝钗话说得很硬朗,但她的心到底是软的,这毕竟是她唯一的哥哥,是薛家的当家人,是薛家的未来。
读《红楼梦》许多人只关注薛蟠外出这情节,那是不够的,曹雪芹在这里用意要远的多。曹公的用意不在情节而在人。“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罢了。”指的是薛蟠,说的又何尝不是宝钗自己!宝钗已经十七八岁了,与她年龄仿佛的迎春、比黛玉还小的史湘云都已经在谈婚论嫁,可她至今还漂泊在姨妈家里,没人说过她的未来。和尚的金锁挂在脖子上,元春也依稀表达了某种意思,她自己也还中意宝玉,但宝玉爱的是黛玉,而黛玉又是那么可怜。还有,该当家做主的哥哥又是这么个人……宝钗啊宝钗,她该怎么尽自己的人力?她的天命又将如何?而她的内心,则回荡着“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我们一直说,曹雪芹始终不写宝钗对婚姻的想法,用的是“留白”手法。“留白”不是空白,而是在已经有笔墨的画面上供人想象、填补的。宝钗这里的“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罢了”,就是笔墨,就是线条和图形。这是曹雪芹的手法,我们要读懂它领会它。
曹雪芹有时候未免粗暴。为了探春他们建诗社,他毫不客气把贾政赶出京城;想要让香菱学诗,又一次赶跑了薛蟠。虽然效果很明显,把贾政、薛蟠都赶出去,换来一时的清静,但贾府的人气大跌,这代价也着实不小。更主要的,这种人造的、暂时的清静,只能让大观园中的人们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享受最后的好时光,仅此而已。贾政、薛蟠终究是要回来的,那时金钗们的年龄又长大了几岁,她们都到了必须离开的时刻。所以这“最后的好时光”有如久病之人的回光返照,它带给读者短暂的欣喜,却令最后的毁灭更加痛心。
下面作品开始写香菱学诗。薛蟠走了,薛姨妈原要香菱锁了门同自己住,宝钗提出不如让香菱进大观园与自己做伴。宝钗是想让香菱过得幸福一点,她知道香菱的梦想。请看她们的对话。
香菱道:“我原要和奶奶说的,大爷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儿去。又恐怕奶奶多心,说我贪着园里来顽,谁知你竟说了。”宝钗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没个空儿。就每日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没趣儿。所以趁着机会,越性住上一年,我也多个作伴的,你也遂了心。”香菱笑道:“好姑娘,你趁着这个工夫,教给我作诗罢。”宝钗笑道:“我说你‘得陇望蜀’呢。我劝你今儿头一日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各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说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作伴儿就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
这段对话的价值,至今没有得到应有的看待,曹公一定遗憾。翻翻评论,谈香菱学诗的多了去了;论黛玉教香菱学诗的,更是汗牛充栋,赞美漫天;但是好像没人注意到,最最关心香菱的、带香菱出道的始作俑者,其实是宝钗。宝钗知道香菱“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了”,她想成全,要让香菱“越性住上一年”。这就是宝钗对她家买来的丫头的真实关切。一些评论者不关注宝钗的美意也就罢了,还说宝钗关照香菱的话多么市侩,是叫香菱去拜码头讨好各方,把个单纯朴素的香菱给带庸俗了。我不能不说一句,那些评论不懂薛宝钗,也不懂曹公。宝钗关照香菱先去各处问候一声,“若有提起因由,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作伴儿就完了”。此话包含着宝钗多少无奈和苦衷!宝钗本人在贾府就是客居,一住几年已经相当尴尬了,她入住更为封闭的大观园虽然是一种特殊待遇,但对宝钗来说就多一层顾虑多一层约束,那是人家的后花园,是禁地。宝钗是大观园中唯一的外人,但她不便对香菱点破,给香菱负担,所以她含糊其辞地叫香菱到贾母和各处管事人那里去亮个相,实质上就是报案留底、登记入住的手续和程序。说白了,宝钗是担着领外人入住禁地的风险。“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说搬进园来”,是怕说得太明确会引起那些管家婆子们的风言风语;所以宝钗只向主管人打招呼,其余人不予理睬,以后他们爱说什么随他们说去。宝钗这份考虑和抉择,这种难言的苦衷,我很怀疑是曹雪芹自己当年客居时曾经经历过的。
对平儿,宝钗就挑明了。
宝钗因向平儿笑道:“我今儿带了他来作伴儿,正要去回你奶奶一声儿。”平儿笑道:“姑娘说的是那里话?我竟没话答言了。”宝钗道:“这才是正理。店房也有个主人,庙里也有个住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便是园里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两个,也好关门候户的了。你回去告诉一声罢,我不打发人去了。”平儿答应着。
很显然,平儿是认可这道手续的。做个对比,假如换作是李纨、探春、宝玉等人,他们从大观园外要个丫鬟进来,根本就没这麻烦。宝钗是个客人,她房里多进一个人就需向主人家通报。曹雪芹写得如此明白,评论家们还不能理解,还误导了普通读者,真让人遗憾。(https://www.daowen.com)
平儿是来求药的,曹公很巧妙地借平儿的嘴,告诉我们一段有关贾赦勾结贾雨村迫害百姓的情节。贾赦附庸风雅喜欢字画扇子,藏家石呆子就是不卖,贾雨村就以拖欠官银为名把他抓进衙门,变卖其家产,将扇子弄来献给贾赦。贾雨村是作品开头的导入者,自从送林黛玉来贾府后,小说只是偶然提一笔他常到贾府拜访。这里借平儿的嘴做了补叙:“都是那贾雨村什么风村,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就这么一句话,写出贾雨村与贾府狼狈勾结沆瀣一气做下许多恶事。这为将来贾府吃官司埋下了种子。贾赦问贾琏,怎么贾雨村能弄来你弄不来,贾琏回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贾赦气急败坏地把贾琏打伤,所以平儿来向宝钗求药。由此可知贾琏还算良知未泯,而贾赦则穷凶极恶。作者似乎对贾赦不屑于正面描写,就这么侧叙带过。不过贾府的毒瘤已经清清楚楚。
回到作品。
且说香菱见过众人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都往贾母处去了,自己便往潇湘馆中来。此时黛玉已好了大半,见香菱也进园来住,自是欢喜。香菱因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香菱笑道:“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作师。你可不许腻烦的。”
这一段简单描写,你若随便看过去,那么就过去了;但对于真正的红迷来说,其实很有点玩味之处。其一,香菱怎么自说自话就往潇湘馆跑?其二,黛玉见了香菱干吗“自是欢喜”?其三,香菱怎么一见面就提出要黛玉“好歹教给我作诗”?其四,黛玉怎么这么好兴致愿意当老师?其五,香菱怎么敲定黛玉“你可不许腻烦的”?我觉得曹公不厌其烦写这么细有他的意图。黛玉一贯小气怕烦而且很难缠,连探春、宝钗都不敢纠缠她,而此处曹公实际上要告诉我们,黛玉和宝钗已经成为最要好最亲密的姐妹,所以香菱可以直捣潇湘馆龙门,可以提出一系列无理要求!香菱同宝钗名义上是姑嫂,实际上如姐妹。宝钗同黛玉的关系,香菱恐怕最早明白,薛家送来的燕窝,应该就是经她的手发出的。所以她根本不用思考,到了晚上就直奔潇湘馆!香菱作为薛蟠的屋里人,林黛玉不可能与她有多少接触,更别说走近、亲近了。她们之所以这么随和,全是因为宝钗。故而曹公明的在写香菱和黛玉,暗中交代的其实是宝钗和黛玉。我们看透这一层才算领会了曹公。
其实作者后面也写了:
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苑中,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他数次睡觉,他也不睡。宝钗见他这般苦心,只得随他去了。
经过黛玉一番指导,香菱更加好学。
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宝钗道:“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他算帐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香菱笑道:“好姑娘,别混我。”
再到后面,香菱几乎整夜不睡。
宝钗笑道:“这个人定要疯了!昨夜嘟嘟哝哝直闹到五更天才睡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听见他起来了,忙忙碌碌梳了头就找颦儿去。一回来了,呆了一日,作了一首又不好,这会子自然另作呢。”
不用说,宝钗这些日子被香菱弄得别想睡觉,她付出了很大牺牲,但她却是如此欣喜。显然这正是她所要的,她要香菱有追求,她要香菱幸福而雅致。
以上我们讨论的是读者不容易关注、评论也忽略的部分,不免多说了几句。而大家都看明白的是,林黛玉善为人师,因势利导、诲人不倦地教导香菱写诗。可以说,这是整部作品中对黛玉最“正面”的描写。黛玉一洗原来的小心眼、爱挑剔、比较自我的毛病,对香菱是有求必应不厌其烦,表现出乐于助人、好为人师的品性。这对于一个病魔缠身的女孩,是一个了不起的自我超越,对她身心两方面的健康都有极大的帮助。而且黛玉的教学方法也十分老道,简直像一个老教师。她对香菱欣赏的陆游诗直截了当进行否定,认为那种专研字眼、追求技巧的诗词不能一开始就学,建议从自然、大气、有韵味的诗词学起。在她的教导下香菱很快就突飞猛进,写出了可以进入诗社的作品。由此黛玉的形象上升了一大截。说实话,如果不是曹公这样开掘,我们真想不到林黛玉性格中还有如此宝贵的一层。
当然,通过这段描写曹雪芹也阐发了自己的诗学观点,尤其是“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作‘不以词害意’”,非常鲜明。回顾一下,前面曹雪芹借宝钗等人的嘴谈了绘画,再前面通过贾政、宝玉对大观园的评价,他道出了自己的建筑美学,还有作品一开始就评判了小说戏剧,现在诗论也有了,曹雪芹把自己对传统美学的观点都有了一个大概的表达。不仅如此,他在《红楼梦》中还有大量的诗、词、曲令,后面还特地让宝玉写了一篇赋,很明显他要展现自己各种文学样式的才华,与历史上各路高手一见高低。当然,他更要让《红楼梦》成为小说绝唱。曹雪芹这份野心或者叫雄心,昭然若揭。
还有一个略显偏门的问题:宝钗为什么自己不教香菱学诗,而把她扔给黛玉去教?宝钗的能力不会比黛玉差,而林黛玉身子又不好,宝钗这么做似乎不通情不达理啊。她究竟为什么,曹公并没有提示。我这么理解:宝钗是故意让黛玉去当这个教师的。一方面,她知道黛玉有这个能力,她也看出黛玉潜意识中愿意展现这方面的才能,愿意贡献出她的心血。如果不是看到这一点,那么宝钗就是不通世故,给黛玉找麻烦。宝钗连袭人要史湘云做针线都加以阻止,她绝对不会去给黛玉添麻烦。重要的是另一方面,宝钗可能在暗助林黛玉。黛玉患着两个毛病,一个是身体虚弱精神不济,另一个则是心理上的明显的忧郁症。忧郁症的最好治疗方法就是让病人有愉快的事情干。宝钗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她看出诗社成立以后,黛玉的改变是很明显的。香菱要学诗,交到黛玉手里对两人都是好事。让香菱去缠着黛玉,既省了姐妹们天天去陪黛玉说话,又让黛玉看到自己的才能和成就,对黛玉身心都有好处。后来看到黛玉的兴致那么高,香菱做了诗,“先与宝钗看。宝钗看了笑道:‘这个不好,不是这个作法。你别怕臊,只管拿了给他瞧去,看他是怎么说。’香菱听了,便拿了诗找黛玉”。宝钗是故意要让黛玉体现价值。我们这么讲并不是说宝钗有多深的心理学学问,中医对抑郁症很早就是这么治疗的,也是民间的常用方法,宝钗懂这点毫不稀奇。也正因为她看到效果良好,她才只管同姐妹们一起兴高采烈地围观。
关于香菱学诗,最后我们还有一个话题。没人问一句曹雪芹:为什么那么多丫鬟,就只有香菱一个人学诗?为什么不比她笨的鸳鸯、平儿、晴雯、紫鹃,还有那比她沉得住气的袭人、麝月等,都没有要学诗?如果说是家学渊源,那么香菱三岁就被拐子拐走,还没识字。说到底,在曹雪芹的心灵深处,还是有等级观念、阶级观念。说白了,香菱是小姐出身,她天生就是学诗的命!我们不知道香菱是从哪里读书识字的,可她脑子里就有学诗的念头!曹雪芹可以这么写,但这一写,他就掉进了某种俗套。曹雪芹的身高超过了几百年后的作家,但他的双脚毕竟站在几百年前的土地上。
本回在内容上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作者就在风轻云淡中大大深化了几位人物的性格。薛蟠挨了一顿打,倒没做出杀人放火之事,反而明白些事理,想到要学些“戥子算盘”“地土风俗”,虽不知后效如何,也算是“天龙下蛋”了。作者没把他写扁,二十来岁的人躺在床上多天痛定思痛,会有些变化。林黛玉的变化则特别喜人,她第一次不是为宝玉而活着、忙着,也是第一次如此长时间的心情愉快。是什么改变了她?是诗,是同宝钗的友情,是担任教师的“工作”。教香菱写诗更是黛玉善良品性的典型体现。宝钗的性格没见变化,但她对香菱、黛玉的那份暗暗的体贴,将她的“仁爱”更加丰富充实;与此同时,对哥哥薛蟠的“无情”,认为“由他去”“有了的吃,没了的饿着”,不必心疼,“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罢了”,可见宝钗对人生抱着一切由命的消极态度,有道家“无为”的思想。在《红楼梦》中,儒佛道合而为一,宝钗就是个典型。香菱是本回一道亮丽的风景,一位单纯可爱的小姑娘变为刻苦学诗的诗魔呆子,中间的过程写得非常扎实而又动人,给读者带来很大的享受和启发。其实把镜头拉远来看,香菱学诗也是小说情节的一个艺术冲淡,一种平衡的需要。前几回凤姐变生不测、鸳鸯突遇强娶、薛蟠情遭苦打、柳湘莲祸走他乡,接连几回变故迭起,画面冷峻。曹雪芹需要一个调节品来冲淡一点灰暗,于是就有了皆大欢喜的香菱学诗。或许正是这个对香菱学诗的“急需”,让他行笔不能像往常那么严谨,比如我们已经指出的香菱什么时候识字我们都有疑问。我们还要说一句,香菱说王维的诗句“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令她产生联想:
“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象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此话很值得推敲。因为这是用了一个很直接的经历和感慨,“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十分具体,不是亲历很难这么写。香菱当年可能没有对那样宏大景色的鉴赏能力和那种苍凉的感慨。我判断,那正是曹雪芹自己的!那是他从江宁北上进京,走大运河,他十来岁,刚刚家破人亡,父亲还在监狱里,“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这里补充一句,曹雪芹北上京城的时候,他的父亲曹頫究竟身在何处,史料并无记载。有人说曹頫是带着家人一起北上的,我没见到证据。而《曹家档案》中新任织造官纳尔苏于雍正六年所上《细查曹頫房地产及家人情形》奏折,末尾写得明明白白:
“再,曹頫所有田产房屋人口等项,奴才荷蒙皇上浩荡天恩特价赏赉,宠荣以极。曹頫家属蒙恩谕少留房屋以资养瞻,今其家不久回京,奴才应将在京房屋人口酌量拨给。”
这个奏折是刚刚抄没曹家之后写的,曹頫刚刚入狱,应该尚未审查定案,不可能就放出来;而且这里写明是“曹頫家属蒙恩谕少留房屋以资养瞻”,指的是未被逮捕的家属。另有档案写明曹寅遗孀回京城养老。所以我推定是曹雪芹随着祖母、母亲等人北上,作为十来岁的落魄少年,他读过不少诗文,他有那样的观察力,那样的感慨。第一次北上的经历,在曹雪芹心底刻下深刻的痛楚记忆,早在第3回借黛玉北上抒发过一次,现在又借香菱再次抒发,写得更明白更详细。